蜉蝣时代-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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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忍剧痛,向后猛地肘击,却感觉自己好像打在了一块铁板上。
他反手握住了用金属带勒他那人的手臂,那是一条纤细的人臂,有着和人类相似的柔软细腻的皮肤,但皮肤之下却坚硬而冰冷……
***
陈栎从保护窗的裂口爬出去,然后伸手将烟枪接住,烟枪顺势抱住他的腰。空中疾风猎猎,完全不能交流,他只好亲手把烟枪手臂拉到自己的脖子上,给他摆了个幼儿在怀的姿势,在烟枪不满的眼神里,他松开手,安全扣在外置栏杆上顺滑地向下划去。
他们的行为吸引了很多行人的目光,纷纷看过来,但陈栎的眼里只有街面上那道裂缝。
那道裂缝正在缓慢地向远处移动,他好像看到了人们在试图摸“他”的翅膀,又被“他”的模样吓得连连倒退。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也生出一对翅膀。
安全锁“铛”的一声挂停在这段浮空传送带的尽头,下一条传送带在他一臂远的地方。
他先过去,然后伸手接烟枪,烟枪恐高,在没有安全绳的情况下何其紧张可想而知,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了“啪”的一声。
是传送带内有个小孩在烟枪面前的玻璃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神经高度紧绷被突然而来的刺激一下子打得溃散,烟枪一手没抓稳,登时全身都后仰了下去,只剩一只手还挂在那里,被急风一刮,幡一样得被向后掀去……
小孩还不懂得什么叫危险,他的脸顶在透明玻璃里张嘴大笑着,还伸长脖子去看,被母亲硬拉了回去。
陈栎心跳得要把胃都撞出来,喉咙口一股腥甜泛了上来。他飞快地一甩胳膊,探身过去,一把抓住烟枪,把他搂了回来,怀里的身躯一片冰凉。
“别怕,有我。”陈栎靠近烟枪的耳朵,低声安稳他,只有这有这个距离才能让他们听到彼此的声音。
“没事,走…”烟枪强撑着笑了笑,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丝。
两人艰难地从浮空传送带的外围落到了地面,离那“人”的距离肉眼可测,人们的惊呼声在耳中也变得越来越响亮,惊叫频频的同时又吸引了更多人向那边挤去,想看个究竟,道路纷乱,水泄不通。
陈栎拉着烟枪一路挤开人群往那边跑去,终于就要逼近,他已经顾不上拉烟枪,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已经失散在了人流中。
陈栎一边跑一边脱下外套,就在他推开面前最后一个人,飞扑向怪人的瞬间——
“他”突然转过脸来,硕大的双眼里,滚出了两颗鸡蛋大的、无比粘稠的泪珠……泪珠流过“他”古怪的面容,好像两条蠕虫爬过脸庞。
陈栎脑子里嗡嗡作响,他顾不上其他飞身扑跪在“他”的身侧,落地时双膝重重地撞在冷硬的地面上。
然而就在怪人落泪的下一刻,“他”群青的皮肤竟然一片一片地碎开,露出的里面是透明的粘液状物质,和“他”的眼泪一般无二,皮肤无法包住这些半透明的浑浊“血肉”,飞快地向四周滩散。
一切发生都是那样突然,就在陈栎来不及反应的下一秒,“他”完全碎裂,变成了一滩果冻凝胶状的残骸。
在漫天的烟花下照耀下,无比的晶莹闪亮,又无比的骇人可怖。
人群在一瞬间变得寂哑无声,犹如一场突然上演的默哀。
不知道谁第一个尖叫起来,也不知道谁第一个开始逃跑,在场的所有人全部像发疯了一样,毫无目的地开始相互推搡。
陈栎还跪在那里,他手指的指尖已经没入了这堆“血肉”中,却没有任何温感和触感。
他的身上盖着几只鞋印,好像也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低头盯着满地的怪人的碎片。
这些忉利天七层从未见过天日的“人”,终于看到了漫天的烟花……他应该很高兴,所以才一直仰着脸,想要将烟花刻在自己的眼睛里。
但是很快,所有的喜悦都变成了悲伤,所有的希望都变成了死亡。
陈栎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烟枪从人群里挤到他身边,握住他的肩膀,他才恢复了一些对温度的感知,他弯曲僵直的手臂,把外套盖在了那“人”碎得面目全非的尸骸上。
烟枪俯下身,闭上眼睛将手指指向额头,用他们特有的礼节为这个无辜可怜的人默哀送别。
忽然,陈栎看到有红色的液体淌到他脚下,恍惚了很久他才认出那是血,是人类的血。他转头寻找,发现不远处一个人倒在了地上,身下流出了一大滩相似的红色液体。
“老烟…叫第六局应急。”他说着,有些艰难地站起身,用力拨开人群,冲向那个倒地的人。
这条街道拥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远处似乎也混乱了起来,但他们无暇顾及,他们抢出了一些受伤倒地的行人,拖到一旁的商店里。
两个小时后,终于等来了市民管理的应急队和机器人秩序队,两人已经筋疲力竭,浑身凌乱不堪。
陈栎扶着墙,他的腿刚刚撞得太狠,现在已经有些站不住,两块膝盖不受控制激烈地抖动着,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撞在他的身上,撞得他踉跄不止。
烟枪突然矮身一把将他抄了起来,抱着他穿过杂乱的人流。
漫天烟花已经不再美艳,没有人还会关注烟花,一切都被拨乱,这也就不再是团圆节。
烟枪一直走到能落脚的地方才把他放下来,卷起他的裤管,两只膝盖黑紫一片,一边已经血肉模糊,血流进了靴管里。
“膝盖不能伤,你不知道吗?”烟枪心痛到有些恼火。
“嗯。”陈栎点头。
“你为了争那一秒,值得吗?”烟枪用掌心覆住那片惨不忍睹的皮骨,轻轻揉着,低声问。
“还没争到,没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陈栎低声说。
“我们回去。”烟枪小心地帮他顺下裤管,又将他抱了起来,陈栎没有拒绝,他不愿被别人在大庭广众抱着走,但烟枪可以。
他的脑子里,那双流泪的眼睛仍然盘桓不去,他从未见过这样硕大而绝望的泪珠,由哭泣到死亡只弥留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或许“他”是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才会在漫天烟花下,哭得那么伤心吧……
陈栎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不由得将脸更贴近烟枪的肩膀,把自己的眼睛也埋在了黑暗里。
他感觉烟枪抱他的力度更紧了些,但安心感今天却缺席了。
第82章
祝清愿猛然惊醒。他知道自己没有做噩梦; 但忽然在一道凉风中惊醒了,这种感觉不算陌生,他一向睡不安稳。因为乍醒而头皮发麻; 眼前发晕,他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 揉了揉眼睛。
他拍了一下床头 ,上面亮起一个时间数字; 显示刚过夜里十二点。
团圆节,结束了。
他起身走向窗边; 把窗子上罩着的遮光膜关闭; 几束绚丽的烟花乍然亮起,刺痛了瞳仁; 他眨了眨眼睛,又干又酸。
祝清愿对着窗子轻笑了一声; 环抱起双臂,望着夜空中不停绽放的烟花,悠然自得地欣赏起来。
电子烟花的音效很弱,冷烟火则有比较大的爆炸声; 由于已经入夜,节庆工程师调整了二者的比例,现在由电子烟花主导,并不吵闹。所以祝清愿才能听到一阵微弱而急促的敲门声。
祝清愿犹豫了一下; 还是披上衣服走向声音的来源——琉璃光的大门。
他谨慎地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向外看去; 不由得吃了一惊; 门外; 一个男人正低着头靠在那里,灰色长发的末梢浸饱了血; 他的双手按住腹部,上面也全都是血。
“怎么回事?”祝清愿认出来的人是反革,连忙将他扶了进来。
反革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嘴角裂开一条狭长狰狞的血口子,一直延伸到骨骼的尽头,两腮青紫和划伤交错,惨不忍睹。
祝清愿把反革直接架进治疗室,先处理他腹部的伤口,上次弥合好的伤口再度裂开,碎肉末和血糊成一团,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内脏,比上次更加惨重,血肉大洞里还塞着两块消毒纱布,应该是反革自己塞进去止血的。
“你还清醒么?”祝清愿确认。
反革眨了眨眼睛。
“你把这个含住,一直含住,别吞。”祝清愿把沾满药水的纱布塞进反革口腔和舌下。
“感谢现代医疗吧,不然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祝清愿将仪器移了过来,把仪器下端通风口一样的圆型网状喷嘴对准创口,一团白色的雾气从喷口吹了出来,均匀地散在血肉模糊的创面上,冰凉镇痛。
祝清愿把里面的消毒纱布小心地取出来,又把喷嘴挪过来,这次的喷雾是浅蓝色的,散发着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接下来祝清愿开始手动一层层缝合好七零八落的创面,他的手很快,只用了十分钟就缝合好,再由机器进行固定包扎。
“喂,还醒着吗?”祝清愿问,他一个人干完了所有活,累出一身汗,白净的脸庞有些泛红。
反革又眨了眨眼,他看上去虽然虚弱,但仍然很清醒。
“你们都是牲口吧…”祝清愿挪开仪器,慢慢地将反革躺着的治疗床的上半部升起两个度,然后取出反革嘴里的纱布,纱布上已经沾满了血,不知是来自食管、口腔还是内脏。
祝清愿将仪器的扫描窗对准反革的咽部,由上自下扫描到胃以下,确认没有其余的内脏破裂,才放心下来。
“你这是又得罪谁了,一个流氓头子让人揍成这样。”祝清愿又看了两眼纱布,才把它扔进一旁的处理桶。
反革笑了笑,扯起没有裂开的那边嘴角。
“都破相了,以后怎么出去拈花惹草。”祝清愿靠近了一些,给反革脸上的伤口消毒上药。
“不……碍事。”反革艰难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祝清愿秀眉一凛,把手里的镊子往药盘里一扔,冷冷地说,“你去死吧,反革。”
反革一把拉住祝清愿的衣角,他虽然伤得很重,脸也破相,却没有半分消沉恼怒,反而很放松似的,此时一脸笑眯眯的样子看着祝清愿——嘴裂了一半的人笑眯眯,多么可怕的一个画面。
“你真是好笑,半夜跑来气我,你怎么不回基地,你们基地没医生了?”祝清愿没好气地坐下,秉持医德继续给反革上药。
“我来…陪你,”反革断断续续地说着,“过…节。”
祝清愿的手顿了顿,复杂的情愫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他低下头调整了一下情绪,把手里的药棉在反革脸上用力地碾过,凶巴巴地说,“谁要你陪我!都过了十二点才来,你有没有诚意?”
反革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祝清愿。他平日里风流贵气,此刻虽然脸上带伤,嘴角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但仍然很英俊,更平添了几分让人怜惜的脆弱感,和带血的危险魅力。
祝清愿被他看得脸上发热,心里更是恼火,干脆用整条纱布把反革的嘴一圈一圈缠起来,不给他留下任何说话的机会。
他刚想站起来回去继续睡觉,却被扯得一个趔趄,反革的手还握在自己的衣角上,看样子不会轻易松开,祝清愿无奈,只好又坐下来。
“我就不明白,你都这样了,怎么还这么不要脸?”祝清愿生气地说。
反革灰色的眼睛里好像含着一团暖融融的光,温柔而清醒,蕴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可他看谁都这样,祝清愿气恼地想。
“你放开我,我给你找张毯子,难不成你要这么敞着睡?”
“帮我…把衣服脱了……脏。”反革慢悠悠地说,显然那条绷带并不能限制他的喉舌。
祝清愿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反革,反革也在安静地注视着他。
明明是自己身居高位,却好像仍然被这个男人的气度压制着,始终被他所统治。即使他现在动都动不了,全盘依赖祝清愿的协助,但他仍然那样气定神闲。
“你求我啊。”祝清愿说。
反革并不犹豫,他的眼睛在笑,声音透过纱布,“好啊。”
“是‘我求你’,不是…”
反革笑着打断了祝清愿的后半句话,“好啊。”
祝清愿无奈,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流了那么多血,脑子怎么还能这么清楚,嘴也不慢。
他只好帮反革脱下血污的上衣,这样反革才肯放过他,松开握着他衣角的手。祝清愿从一旁取来毯子,帮反革盖上,室内恒温无风,但为了保证仪器的性能,实际上并不暖和。
在倾身靠近反革的时候,祝清愿突然情不自禁,在那片白纱布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又轻又浅,不带湿热潮气,很单纯平素,祝清愿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轻敲了一下,发出玻璃质的声音。
反革抬起沾着血污的手,缓慢地抚摸着祝清愿的头发,手指梳着干净的发尾。他的手非常克制,不带任何□□因素,仅仅是从头顶抚向发尾,像是在安慰一个情绪不佳的孩子。
一吻终了,祝清愿撑着床头直起身,他皱着眉,不满地说,“外头吵了一晚上,我刚睡着一会儿就醒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反革慢慢地说。
“我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就去睡吧。”
祝清愿不动,“你真是来陪我过节的,还是怕别人跟你到基地。”
“是来陪你过节的。”反革柔声说。
“我不信。”
“真的。”反革的语气像是个耐心哄孩子的家长。
祝清愿沉默了一会儿,他语气淡淡地说,“我想回家,但那里不欢迎我,那不回也罢。”
反革没有说话,侧着头看着祝清愿,他虚弱而疲倦,却显得更加温柔。
“睡吧,晚安。”祝清愿站起身,调整好夜监仪器,关了屋灯。
他离开了这间屋子,孤身一人走进院子里。
翌日清晨,祝清愿来到治疗室,发现反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正站在窗边眺望着大殿中的药王金身,听到脚步声,反革回过头,他脸上的纱布也不见了,他对那些狼狈的伤痕完全不加遮掩。
“牲口头子,你好得够快啊。”祝清愿看了夜里的记录,有些惊讶地说。
反革笑了一声,“是祝医生医术高超。”
“你是造了什么口业,全报应到脸上了。”
反革摸了摸脸上的伤痕,眯起双眼,他说得云淡风轻,“我说了些他不爱听的话。”
祝清愿并不想知道“他”是谁,所以也不追问,弯腰把毯子叠了叠,扔进一旁的清洁消毒柜里。他一向喜洁,治疗室里总是纤尘不染,但也不至于过度洁癖,不然也做不了医生。
“我们可能要短暂地叨扰你一段时间。”反革说。
祝清愿内心略有些惊讶,但语气上并未表现出来,“随意,反正这也是你的地盘。”
“你不太喜欢cy,是为什么?”反革问。
“谁说我不喜欢他,”祝清愿擦干净了地上的血,又说,“我为什么非得喜欢他?”
“都行,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不像会在意这些的人。”反革笑。
“你可真有意思,正反话全让你说了,我说什么了吗。”
“得,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祝清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昨晚那人怎么没把你口条也拔下来。”
“那自然是因为留着还有用处。”反革脸上的笑升级成嬉皮笑脸。
“你肚子还烂着吃不了东西,过来我给你打一针复合营养液。”祝清愿利落地将药剂和消毒用品准备好,转头叫反革。
“我不喜欢打针。”反革皱起眉头。
“你一把年纪了,别装小孩。”祝清愿没好气地说。
“我不打针,我也不饿。”
“这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