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时代-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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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栎脸色发白,却忽然笑了一下,漆黑的眼睛盯着梅少爷,他的眼神像盯上猎物的野兽,“其实你还是个人,对吗?”
梅少爷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他的眼中出现几分落寞,他抬手抚摸着自己消瘦的面皮,声音低沉,“做人,又有什么意义。”
“做人,你就还是梅篆。”陈栎淡淡地说。
“这不是什么…不能舍弃的身份。”梅少爷苦笑,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位作家就在里面,但我不会放你进去,不信,你可以问问我手里的刀。”
陈栎将自己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他的手已经淌满鲜血,但却能将刀握得更紧,声音也更加冷静。
“他是我的老朋友,帮了我很多,我暂时还不想取走他的生命,”梅少爷说,“他还要出席我举办的……那场盛大的晚宴。”
“那你会请我去吗?”
“当然,整个中心城,都会受邀出席我的盛宴,在团圆节的那一天。”梅少爷颔首,他的外貌风神俊朗,眼角眉梢都带着柔情。
“又是一出忉利天的大火,对吗?”
梅少爷摇了摇头,“那太粗暴了,毫无艺术性。”
陈栎的目光冷而静,“你没资格审判他人,梅少爷。”
“谁都没资格。”
“你格外没资格。”陈栎冷笑。
“抱歉陈老板,我不能再陪你聊下去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还是想和你喝一杯,”说到这里,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邪佞,压低声音,“聊聊那些你不敢告人的事情。”
“梅少爷,我和你不一样,我一向问心无愧。”
“或许吧。”梅少爷摆了摆戴着黑手套的手,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不等陈栎回应,便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向着酒吧街外走去。
厚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在左右地晃荡着,他得瘦成什么鬼样子。
陈栎目送梅少爷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推门走回了酒吧,烟枪坐在门口的位置上,作家可能是吐累了,躺在深处的卡座里昏昏沉沉。
烟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都听到了。”
“团圆节,还有十五天,有些人喜欢提前预告自己的罪行,这样得逞时会更有快感。”陈栎把手里的刀扔在一旁的矮桌上,发出“锵”的一声。
烟枪没有接茬,抬了抬下巴,“手。”
陈栎沉默了片刻,还是把左手递了过去。
“怎么了?”烟枪一边帮他包扎一边问。
“我觉得是他身上应该有什么东西,会刺激我的大脑,让我产生幻听,”陈栎轻描淡写地说着,瞥了一眼在一旁看上去已经睡着的作家,“他说的那天,原来梅少爷也在场,这也就能解释了为什么那天我突然头疼……不是小打小闹那种。”
烟枪皱眉,“妈的,早知道不让你去了。”
“我觉得受到刺激的不止我,”陈栎直了直背,“或许我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也是一种反制。”
陈栎冷静的表情、铁打般直硬的脊背,他站在那里,即使是死神也不能让他弯腰。
陈栎是什么样的脾气性格,这近八年里曾无数次领教,烟枪不由得叹了口气,握着陈栎刚刚包扎好的手,贴在了脸边蹭了蹭,喃喃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好…”
“……别担心,不乱来。”陈栎用另一只手顺了顺烟枪的头发,这已经是他能做出来的,最温柔的行为。
“我相信你,我永远都相信你。”烟枪轻声说。
陈栎也感到有些疲惫,慢慢抽回手,在烟枪身边坐了下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杯盘狼藉的酒吧里,满是烟酒辛呛的味道。
伤寒的声音突然在耳道里响起,“有人接走了梅少爷,车是一级级别。”
一级级别指的是第一局到第五局再加上军政部,几乎掌握了整个国家的权力。
其中二、三、四、五司局具有固有属性,分别统治着这个国家的法律、经济、安全和军备,而第一局则无比神秘,功能和成员从未在任何渠道公开。
梅少爷是受到了一级级别的庇护,还是被带走羁押,他们暂时不得而知。
“我们一会儿回去。”陈栎说。
“自便,老大让我下班了。”伤寒飞快地切断了通讯。
陈栎将耳机从耳道里取出来,扔进放装备的小匣子里,“说回之前的事情,我觉得林教授隐瞒的不止是梅少爷和他相见的频率,这次照面,我觉得梅少爷的言行举止和他很像,我怀疑实际上是林教授把他抚养大的。”
“他怎么办?”烟枪指了指躺在一旁的作家。
“梅少爷嘴上说不害他,我不信,这两天不能让他离开咱们的视线,直到他入职军政部。”
“怎么操作?”
“让他自己投简历。”
辰月初的动作很快,收到简历后便派人接走了作家,帮他入职军政部,成为宣传部的一名文员。
陈栎和烟枪回到基地,最近他们开会的地点莫名变成了食堂。
在和反革交接过整件事的过程中,反革始终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直到陈栎提起林教授和梅少爷之间的猜想关系,反革才开口。
“楼下有间资料室,你们可以去找找。”
第67章
他们从来不知道基地还有什么资料室; 但反革既然这么说,肯定不是瞎说遛人。两人离开食堂,往反革所说的位置走去。
宽阔的甬道; 金属地板让一切脚步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这时,前边的实验室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戴着一副环包式实验眼镜的褐发女人,她把另一个身材高挑、半金属体的女人送出了门; 很快又钻回了实验室。
戴眼镜的女人是rc的医生与义肢工程师,名字叫库吉拉。
而那是身材高挑的半金属女人正是乌鸦——之前作为学员的总教头; 现在学员毕业; 她也被委派了其他工作,回到地面上。
她的双腿和左臂是完全态的义肢; 没有覆盖任何人工皮,金属的寒光让人心惊。即使如今所有义肢零件都完成了静音化; 金属义肢在行走时的脚步声还是不同于普通人。
三人目光交汇,乌鸦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那张孩子气的圆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飞奔过来,轻金属打造的的双腿使她像鸟儿一样轻巧; 猎豹一般迅捷。
她就这样轻盈又凶猛地一头扎进陈栎怀里,撞得陈栎不禁后退了一步。她和陈栎身高相差无几,却将脸全部埋在陈栎肩膀上,看上去极为依赖。
一时无法分辩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一连串的声响从陈栎的衣衫里透出来。
陈栎无奈着拍了拍乌鸦的背; 他很少和人亲近; 一时间有些承受不了这份热情。但他没有推开乌鸦; 而是努力让自己放松,顺从地承担这份久别重逢的亲昵。
“嘿; 死丫头,你上次见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热情。”烟枪走到一旁凉飕飕地跌了一句。
乌鸦仍然抱着陈栎不肯撒手,她的双臂一条温热一条冰冷,环在陈栎的脖子上,触感有些异样。
那双焦糖色的大眼睛里泪花闪闪,语气有些埋怨,“上次你为什么不来?”
“有点别的事。”陈栎说。
“我还以为能见到你,紧张了好久。”
“别抱了死丫头,”烟枪有点吃味,他都没这么结实地抱过,“你快违反性别法了。”
“死烟鬼关你什么事,我又没抱你,你当什么人肉巡逻者,造什么性别冤狱!”乌鸦牙尖嘴利地反击。
烟枪无奈表示抬了抬手表示投降。
他隐约知道乌鸦和陈栎那段惨烈的往事,陈栎把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自身经历了地狱般的浩劫。乌鸦也因此失去双腿和一臂,只能依赖义肢行动。
等到她能再度站起来之后,选择去带学员,两人再没见过面。所以两年后再度面对陈栎的时候,她这样热烈地抒发思念之情,也不奇怪。
“cy,我可以抱你的吧?”乌鸦对陈栎说,大眼睛里盛着委屈和小心翼翼。
陈栎苦笑,“想抱就抱吧。”
“我总是梦到你……”乌鸦搂紧陈栎的脖子,亲昵地将脸贴在陈栎的锁骨窝里,像是终于找回了怀抱的雏鸟,声音哽咽,“梦见你不在了。”
“你可别咒我。”陈栎失笑。
“我也不想,”乌鸦至今仍有几分稚气的圆脸皱成一团,噙着泪花,哽咽着说,“我也不想…可我、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梦……”
“我没事,放心。”陈栎安慰她。
乌鸦猛地抬起头,眼里浓重的痛苦几乎要滴出来,“我后悔,我真的好后悔,我宁愿当时被割了…”
陈栎伸手捂住了她的嘴,语气像哄孩子一样,“我们不说这个,好吗?”
乌鸦眨了一下眼睛,两颗浑圆的泪珠从她的眼睛里滚出来。
陈栎看着她泪眼婆娑的双眼,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我明明一辈子都欠你……”
“没有。我说没有就没有。”陈栎直视着这双泪眼,坚定霸道地说。
乌鸦的眼泪沉重而冰凉,簌簌划过脸颊,顺着纤细的脖颈全部淌进衣领里。
她的生命再度诞生于一个雨夜,和大量的金属一起。自此神经、肌肉、血管都在排异反应极度痛苦中被一遍遍地被更新。
但是躯体上再大的残缺、疼痛,都难以敌过那地狱咒梦般的四个日夜,给她的穿心之痛。
乌鸦抱着陈栎呜呜咽咽地哭着,压抑了两年多的情绪如今全部夺眶而出,她像是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陈栎尤其怕哭得毁天灭地的孩子,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乌鸦,你留着劲儿以后给我哭坟怎么样。”
烟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棉纱布塞进乌鸦手里,“祖宗,再哭下去我们都要被冲走了。”
作为顶峰时期握力有0。88个毗沙门的钢铁小姐,乌鸦似乎终于意识到alpha有泪不轻弹,抓着棉纱布胡乱地擦了擦脸。泪水将她的脸颊濡湿,一片晶莹,她的眼眶和鼻头都变得红彤彤的,看上去十分可怜。
“我们还有事,改天请你喝酒。”陈栎说。
然而乌鸦的双臂仍然缠在他的脖子上,传说中用喜欢尾巴卷住宝物死死看守的龙大概也不过如此。
陈栎无奈,他举起还包着纱布的左手,“我今天扒拉不动你。”
乌鸦撇了撇嘴,依依不舍地放开陈栎,眨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欲言又止。
陈栎知道她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
“好吧,”乌鸦神情低落,嗫嚅着说,“好吧……”
“走了,保重。”陈栎摆摆手。
两人接着向这片区域的深处走去,而乌鸦在原地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也朝反方向离开。
撕去一切多余的关系,回归本真,他们始终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伙伴,就连他和烟枪也是如此。这是最根深蒂固、不容置疑的。
就像是一棵大树,拥有漫长根系,绵延不绝,不断汲取土壤中的养分,与几时落叶无关。
“你和乌鸦打什么哑谜呢。”烟枪挑了一个这中间最轻松的问题。
陈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烟枪停下了脚步,刚想说什么,没成想陈栎完全不看他径直往前走,烟枪只好又跟上去,大着胆子说,“我也想抱你,你让不让。”
“不让。”陈栎流畅地拒绝
显然因为没挨踹,烟枪的胆子又肥了几分,理直气壮地说,“凭什么她就可以,我们的性别在广义上是一样的。”
“你哭着求我就可以。”
“你等着,不就是哭两嗓子。”
“你先准备,之后我验收。”
陈栎在一扇暗花铁门前停住脚步,根据反革给的位置信息,这里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资料室。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来过,密码锁上积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完全盖住了上面的花纹样式。
整扇门体看上去极为厚重,上面的暗纹繁复华丽,寒光烁烁,庄严的气度几乎能与锁着主脑的那扇通天大门媲美。陈栎拂了拂锁盘上面的灰尘,露出一个圆形的“面”——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和数字,一块光滑的反光屏,像一面镜子。
“笔迹?指纹?”烟枪随口猜测。
陈栎将手指按在“镜子”上,指尖发力,将那片反光屏推了下去,里面露出了和主脑一模一样的多重锁。
烟枪有些惊讶,“这里这么重要?”
锁解开之后,铁门自动上提,一股陌生的气味迎面袭来,那是灰尘混合着墨水的味道,中心城生活的很多人可能一生都没有闻过。
里面的景象更让两人震惊。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纸,纸策被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犹如一个个方阵中站得笔挺的士兵,整齐地排列在一座座井然如兵团的高大铁架上。
陈栎不由得想起辰月初的话,“他们没有想到这里的实验书是用纸写成的。”
纸,落后而沉重的记录载体,却能隐藏更重大的秘密。只要利用科技,就容易被科技反制,所以人们又拿起了被遗忘的纸。
“老大这是把哪个博物馆偷来了?”烟枪挥了挥面前灰尘,皱了皱鼻子,就算他嗅觉不灵,也闻到了这股不寻常的味道。
书纸的材质和面积很容易积灰,混合着墨水陈旧的气味,非常呛。
陈栎走进资料室深处,大量的纸质资料按照类别摆放,他在“宗教”的分类下驻步。
这个国家曾经有过被教会统治的历史,各类的宗教都被允许存活于这片土地上,百年前真理教风靡一时,而如今则是创世神教的天下,颂光曾经作为创世教的神父,烟枪也是信众之一。
最近的一次教会治国发生在三百年前,但所有的信息都已经被抹去,包括名字和教义,成为芸芸无名宗教中的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至于是彻底的湮灭还是藏机蛰伏于暗中,不涉其中的人很难发觉。
陈栎把烟枪叫过来,他指了指这两排资料架,“你还记不记得咱们那天去见林教授,是午后三点,但林教授已经在学校里呆了八个小时以上,也就是说他不到七点就开始工作,即使他是个睡不着觉的老年人,也太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林教授可能在学校里做什么……作为教师之外的事情。”
“梅少爷说自己是殉道者,创世教里有殉道文化吗?”
“没有…吧。” 烟枪不太确定。
陈栎走到铁架的一端,他深吸了一口气,“找吧。”
烟枪哀嚎了一声,“没想到我年纪轻轻就要死于看书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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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明天得停更一天
对不起(土下座
第68章
纸; 在长时间的存放后会变黄,时间再长一些就会变脆、碎裂风化。
这间资料室里,有些书册是印刷; 而有些则是手写,不同的人工笔记; 比起印刷书更具有身份感。甚至有些册页上还沾着不同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这些纸质信息还能保存多久,谁也不知道。但这样详细、复杂、庞大、不为人知的信息; 存在本身也是对外的威胁和对内的危险。
如今最为盛行两种风格的教派,一种是降临神一种是人化道; 大抵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这些年; G很推崇人化道的教会,比如人本女神就是一个善爱的女性成神; 她的故事里,众生平等; 没有任何罪孽是天生的,没有任何矛盾是非自然的——这是个非常取巧的教义,几乎所有人都能在其中为自身的失败找到理由和退路。
大量脱离世俗的宗教故事看得两人头皮发麻,文字的力量在当今这个时代常常为人忽视; 但是被这种澎湃的力量冲击过之后,身体和灵魂会一并战栗,人类的思维从内而外胀开、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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