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凰引-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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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兴治掌着家族的钱袋子,公中每一笔花销都从手上过,深知经营的重要,对钱看得紧。
裴光瑜管的是探听消息,打点人脉,从来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哪理会这些。顺风顺水时二人还能相得益彰,一旦损了财路,裴兴治难免肉疼。裴光瑜没能耐处理,还一味的嘴上放空话,裴兴治不免憋气,又念起了裴佑靖,让儿子前来探问。
裴佑靖纵是足不出寺,也能猜出内里,“我没什么可给的主意,你不必再来,倒是七丫头的夫婿该查一查,这个人——”
依韩家丫头的性子,即使与裴家交恶,也不会强占盟友的别业,一个赘婿如此强横的擅作主张,加上在肃州诈走蕃兵的行径,裴佑靖生出一种离奇的联想,待出口又觉过于荒诞,不再言语,转身回了佛窟。
裴盛给僧人请离,只得怏怏的退走,不知怎么跟父亲交差。
楚翩翩被安置在在法幢寺附近的庵堂,每日听着早课晚经,心头急如火烧。
她的身份是假的,根本经不起盘查,落籍只能靠韩七小姐,必须有贵人庇护才能生存。她只能凭借美色向法幢寺的沙弥探听,问出韩七小姐养伤的宅邸,去再试一次求见。
没想到行到半路就出了事,楚翩翩姿容绝俗,在佛寺内又为探问摘了幂篱,城内一些无赖好在佛寺看美人,悄然缀上她,等楚翩翩行入一条窄巷,当下就给堵了。
楚翩翩虽是教坊女子,出入必有随从,哪见过如此险恶,见几个无赖猥笑,骇得娇颜雪白,跌在地上呼都呼不出来。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个和尚赶来怒目一喝,宛如霹雳一炸。
几个无赖知道武僧惹不起,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的逃了。
楚翩翩惊吓过度,脚底软颤,一时站不起来,和尚迟疑半晌,告了声罪,垂袖掩手将她扶起。
楚翩翩见僧人眉目深秀,认出是法幢寺出面安置自己的大师,似乎地位颇高,当时他言语和气,垂眸低视,一副善性的样,没想到如此威武,一吼宛如金刚。
弘昙依然垂眸,念了一声佛号,“女檀越打听韩七小姐的住邸,是想再度求见?”
楚翩翩方知在佛寺的举动落入了耳目,柔声哀求,“请大师宽谅,我有生死大事,必须面见韩七小姐。”
弘昙不敢看她,只道,“韩七小姐力挽危境,肃州多少人都想当面致谢,但她受伤静养,禁绝一切外客,就算你去到府外,卫兵也不会放的。”
楚翩翩仍不死心,“我家主人是沈相之子,与韩七小姐为友,还有他的亲笔书信为凭。”
弘昙摇了摇头,“韩七小姐养伤,事务皆由夫婿主理,他一听名字就将你拒了,全无一见之意,再纠缠必会遭军令强驱,受伤都是轻的。”
楚翩翩手足冰冷,贵人近在咫尺,欲见宛如天堑,自己已成逃伎,随时可能受捕,今后到底该如何存身,她越想越凄惶,身子摇摇欲倒。
弘昙险些要扶,又知不合宜,合什道,“女檀越若肯一言求见的原因,贫僧或许还能相帮。”
楚翩翩喉间一窒,如何说得出,她深知世人如何看待官伎,不说或许还能得些怜悯,说出来就成了自取其辱,只有默默流泪。
弘昙手足无措,“女檀越不要哭了,贫僧替你再去询问一次。”
楚翩翩绝处逢生,大悲转为大喜,泪朦朦的望住了他。
弘昙瞧了一瞬,指尖按住袖内的佛珠,又念起了清心咒。
第118章 破虚妄
◎拙荆身子虚弱,正对我百般依赖◎
弘昙当年与陆九郎斗过缚绞,凉州之战也曾见过,那时可万没想到,这人会重归河西,成了韩七将军的夫婿,这一番纠缠历经多年,也不知是缘是孽。
陆九郎如今成了白身,心情却似颇好,还招待弘昙喝了一顿,以豆干与炸花生下酒。
河西的僧人禁荤不禁酒,弘昙酒量也很不错,二人喝得微酣,再度起兴,在前院斗起了缚绞。石头一帮人激动不已,看得狂呼乱叫,直到给陆九郎骂了一句,才想起后院的将军还在睡觉,一个个成了麻雀,改作窃窃私语。
几场斗完互有胜负,陆九郎出了一身大汗,颇为畅快,将看热闹的通通撵了。
弘昙与他不算熟,经此一闹,随意了许多,不觉问出来,“你昔年说走就走,为何又决意回来,明明已在中原建功立业,声名显扬,就甘心一朝尽弃?”
陆九郎提壶倒茶,不甚在意,“亏你是个和尚,讲什么功业,难道不知那些全是虚的?”
弘昙虽是僧人,入寺为家族安排,长年习武争强,在厚土军任要职,除了念经食素,与世俗差别不大,登时给他一噎,转而谑道,“阿弥陀佛,陆檀越极具慧根,很适合当出家人。”
陆九郎笑起来,呸了一声,“老子属狼的,这辈子都要吃肉,剃个鬼的光头。”
弘昙也笑了,“似你这般强横,只有韩七将军敢收,佛祖可懒得理。”
冬日里晴空高远,日头照人,一阵寒风刮起细小的黄尘,阳光下散如万点金芒。
陆九郎静静的看,“还是习惯河西的风,又干又冷,提劲。”
他的神情有点怀念,眉眼仍是俊锐桀骜,气息却温和多了,弘昙越看这人越觉传奇。
陆九郎却又道,“蕃人不会就此罢休,狄银的声望极高,如今战死,蕃军定会复仇的。”
弘昙回过神来,“家师也如此说,确实得提前防范。”
陆九郎淡道,“五军只余四军同盟,锐金军如此异心,别说打蕃人指望不上,没准还要在背后捅刀子,观真大师可有良策?”
弘昙也不隐瞒,“家师已致信裴佑靖大人,邀他来肃州一晤。”
陆九郎一嗤,“这老家伙已没了心气,邀来何用,五军还能亲过他的手足兄弟?不如早做打算,再任裴家篡动下去,必成河西大患。”
弘昙默然,无奈道,“裴家四爷继续当家,未来确实不利,但对盟友挥兵也非义举,所以家师才想劝说裴大人出山,要不是丧子之痛过深,以他的心智与决策,裴家绝不至于如此。”
陆九郎冷冷道,“我看不必指望了,那老东西将儿子宠成废物,又逼着他上阵逞能,难道不是自找的?裴行彦幸是死得早,还算全了体面,不然做出来的蠢事也不会少。”
弘昙知他当年有夺妻之仇,对裴家恨之入骨,不好再说下去,改道,“小韩大人夫妇将抵肃州,要来探韩七将军,假使你有所不便,我可以安排到别处暂居。”
陆九郎一口拒了,“不必,兄嫂哪能亲得过夫妻,拙荆身子虚弱,正对我百般依赖,要我哄着才肯进食,我必须寸步不离。”
弘昙可是听过韩平策在凉州堵门揍人的传闻,才好心如此一问,听他这样不要脸的吹嘘,实在无言以对,哑了半晌,终提起来,“沈相公子所遣的人,韩七将军当真不见?”
陆九郎一听就有气,两地相隔万里,沈铭还要打发人来见,谁知存的什么心,“前次不是已经拒了?不见!”
弘昙迟疑片刻,还是不忍,“那位楚姑娘称是生死大事,还持了沈相公子的书信。”
陆九郎一怔,他早将沈铭的一切查了个底掉,疑心顿起,“楚姑娘?她生得什么样?”
弘昙一时语塞,竟想不出如何描述。
陆九郎很是通透,“是不是生得杏眼樱唇,纤姿妩媚,肌肤似玉骨冰腻,衣发幽香独特,男人一见就心神荡漾?”
弘昙莫名的红了脸,也不知在窘什么,“正是如此。”
沈铭竟将南曲的红颜知己托过来?陆九郎放下提防,一琢磨猜出个七八分,抬眼一见弘昙的情态,一个没忍住,登时笑了出来。
韩平策从西州带兵归来,处置完一大堆军政要务,已入了腊月,年底万事纷繁,他仍是强行搁下来,携妻子出行。
此行既是探望妹妹,也要抚慰肃州,还带了一肚子对陆九郎的气。
这不知耻的狗东西勾得妹妹有了身子,还不放过,竟追来了河西,也不怕朝廷责问起来,牵连韩家要枉担多少干系;更不提韩七将军有孕且有夫婿的消息,已经从肃州遍传沙州,多少人都来打听,询问是哪家才俊,纷纷要补送贺礼,韩平策何等尴尬,只能含糊以对。
另一则更恼,妹妹要安胎不能返家,韩家送了几拔人来照应,大半给陆九郎退了,男人哪懂如何照顾孕妇,他一番花言巧语,哄得妹妹听信安排,谁知受了多少委屈。
韩平策抵达时正是下午,弘昙带人相迎,送到了韩明铮养伤的宅院。
陆九郎在宅门迎候,韩平策只当未见,径直往妹妹的院里去。
他既恼妹妹的糊涂,又想夸她怜她,等瞧见妹妹倚在榻上的模样,他一句也说不出了,鼻子隐隐发酸,既惭又愧。
几年来韩家风雨飘摇,兄妹二人并肩支撑,此次蕃兵分路而击,要不是妹妹舍命援护肃州,难以想像会落得何种境地。
不等韩平策开口,韩明铮扬起脸,依然是朝气朗朗,“西州得胜,剿获的军资可多?够不够营里过个好冬?阿娘的身子可好?我没什么,只是不便颠动,待孩子生下来就能回家了。”
韩平策一哽,粗着嗓子道,“都好,不必你操心。”
宋欣儿上前,握着小姑的手仔细打量,温言道,“阿娘没事,只是担心你,想亲自过来陪伴,给家里劝住了;瞧你气色不错,如今还在用药?可进些滋补的,但不可贪多,胎儿养得过大,生的时候就遭罪了。”
她几句言语松了气氛,韩平策也缓了情绪。
宋欣儿又关切道,“妹妹异地静养,不能少了照应,我带了两个和善的婶娘,还有府里得力的管事,一批有经验的婆子与仆婢,衣箱与起居用物也携来了,缺什么只管交待管事。”
韩明铮瞧了一眼兄长,“谢谢嫂嫂,我有夫婿了,近日皆是他陪着,照料得很好,不需要这么多人。”
韩平策一听又冒起了火,沉着脸不说话。
韩明铮也不回避,“我知道哥哥不喜欢,但这次要不是他,我已经没了。他是阿爹点过头的人,这么些年我还是放不下,如今他舍弃一切,只求与我相伴,哥哥就容了吧。”
韩平策见妹妹神情忐忑,少有的低软央求,心里难过又忿忿,“你总对他心软,明知是个不记恩的祸害。眼下他想哄你,当然千好万好,万一以后又生歪心,你一辈子都要教他坑了。”
韩明铮声音轻缓,“他是有许多不好,却也多次为我拼命,当年潜进蕃人大军,这次又从塔下接住我,险些给燃烧的巨木砸死。而今连长安的高官厚?也抛了,还要怎样才见真心呢?”
韩平策一默,仍是蹙着浓眉。
韩明铮接着道,“我明白他是逃官,家里难免要担干系,但到底远离中原,他也不在外面露脸,应该不致于有大碍。哥哥不愿瞧见,我就搬去外头住,这样成不成?”
韩平策一窒,宋欣儿暗递眼色,他终是闷闷的道,“搬什么搬,哪能让他将你拐离了家,那还不知把你骗成什么样。你实在认定他,也不用顾虑没有的,一切有家里撑着,反正朝廷远,也不能把咱们如何。”
韩明铮刹时落了心,漾起了笑。
窗外的陆九郎松了神,轻出一口气,抬脚向外院行去。
一出内院,几个人凑上来,都瞧见韩平策进去时神情不善。
石头可怜巴巴的道,“九郎,怎么样?小韩大人不会把咱们撵了吧?”
司湛也很担忧,“将军有没有挨骂?要不咱们也去帮着求情?”
伍摧出言安慰,“不管怎样,将军肚里有你的孩儿,小韩大人总该给几分面子。”
听着一个比一个没骨头,陆九郎全然不想答话,一人踹了一脚。
第119章 询故道
◎我从不觉得选错,我的夫婿是天下最勇猛的男儿◎
韩平策来肃州还有要事,和妹妹叙了一阵话,就转往法幢寺,将妻子留下陪伴。
宋欣儿本是担忧韩明铮腰腹已沉,身旁少了照应,待见她容色明润,眉眼含笑,一袭紫金软缎的宽裳,腕带金镶玉钏,比在家中还显华贵与闲逸,分明被照顾得极好,心下就宽了三分。
她又检视屋内,衣箱有七八个,掀开来满目锦绣,一色的精致;漆奁内宝饰琳琅,妆台置着香膏与香脂,验看后均是孕期可用,不禁惊讶,“这些全是他一个大男人的安排?”
韩明铮倚着软靠,接了侍女端来的补汤,“九郎寻了有经验的婆子询问,饮食起居上费了不少心思。”
她初时昏然卧养,也不知陆九郎如何安排,没几日就将一切置备妥了,衣裳与首饰件件华丽。虽不是常穿的素简男装,卧在榻上也不挑样,陆九郎每日帮着搭换,渐渐的习惯了。
宋欣儿给侍奉着洗面,她风尘仆仆抵达,难免染了尘灰,洗拭后精神一爽。
仆人又奉上肃州名楼的多种精致小食,伴着切好的瓜果与温饮。
宋欣儿不禁感叹,“你哥哥一直念叨,就怕你受委屈,如今是不必担心了。”
韩明铮微赧,“他连稳婆和奶娘都挑过了,其实还早呢。”
宋欣儿倍感宽慰,姑嫂二人叙到傍晚,厚土军在法幢寺畔的名楼举宴,宋欣儿作为节度使夫人,免不了要去陪伴丈夫,受众多官眷的致礼。
陆九郎戴上面具,亲自将她护送过去,回来又伴着韩明铮用饭,一块偎着说话。
纵是韩明铮身子不便,做不了什么,耳鬓厮磨之间仍有无限亲昵,陆九郎心臆满足。
韩明铮见他的欢赖样,忍不住一谑,“怎么不跟在哥哥身旁,他既然认了,就不会再为难,今夜肃州高官齐聚,正是引见的好时机。”
陆九郎装模作样的道,“那怎么成,我去觥筹交错,你在屋里冷冷清清,没我的臂膀搂着,你哪睡得着?”
韩明铮啼笑皆非,要拧他的厚脸皮,冷不防给他一口叼住了指头。
陆九郎用牙齿磨了磨,忍着丝丝心痒,到底不敢过度嬉闹,松开了口。
韩明铮却是想起来,“嫂嫂说二哥传信,沈公子有要事托付,我方才一问,才知人已到肃州,给你不声不响的拦了,怎么这般胡来。”
陆九郎一点也不虚,“你当时伤着呢,我只紧着你,哪顾得上其他。”
韩明铮知他的小心思,没好气道,“沈公子与韩家有恩,将心上人托付给我,这不是小事,哪容你瞎闹。信上说楚姑娘算是死逃,要换个身份安置,明日将人找来,我亲自安排。”
陆九郎不肯让她费心,“我起先不知,如今已托了军中的高官照拂,定会办得妥贴,你不必劳神,安心的养胎,等归返沙州的时候再召她就是。”
他各种保证,韩明铮方才罢了,又问起来,“你送嫂嫂过去,哥哥说了什么?没安排换一处宅子?”
陆九郎哼哼唧唧的,不大情愿,“是提了一句,也没多说,既是同盟,就该大方借给你;要不是同盟,更用不着理会。”
韩明铮半嗔,“巧舌如簧,这不是一两个月的事,暂时从权无妨,久占不合适。”
然而这方宅子让陆九郎极是合心,他看中的不仅是景致雕琢,奢华舒适,还有防卫的考量。宅邸的布置据说是裴佑靖的手笔,内外院子嵌套巧妙,外院能住兵,窝几百人轻轻松松,只要铁木院门一闭,隔墙坚厚难攻,内院固若金汤,放眼城中哪还有更好的。
即使韩氏兄妹都提过,陆九郎也不松口,他着意夸大宅子的舒适,韩平策心疼妹妹,也就默应了,此时正好拿来回话,“小韩大人说不必挪了,交待你好生养歇,裴家心念着节度使之位,能不能修好,不在一座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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