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凰引-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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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库中武器仅有数万,根本不足所报,而十余年来有逾百余万军械流出,私卖给回鹘军与蕃军,连河东军、朔方军、天德军、镇西军悉数卷了进去。
天子雷霆大怒,令宰相合并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共审,一层层抽丝剥茧,查到位高权重的左军中尉丁良身上。
两大权宦的罪行越曝越多,每日的朝会沸沸扬扬,马安南跋扈擅权,强取豪夺,固然令人发指,丁良掌着数十万大军,军械大案关乎朝廷命脉,更是骇人听闻。
一声惊雷炸响,长电频频裂空,密雨洒了下来。
韩昭文在檐下静立,看怒雨倾盆,打得庭树枝叶凌乱,地面积水横流。
司湛也跟出来,感受狂风带来的凉意,“原来长安也有大雨,这一落好舒爽。”
二人所想的截然不同,韩昭文心有所感,“你看来舒爽,自有人惶怕,不知一场暴雨要掀掉多少乌纱。”
近期传言漫天飞,司湛免不了听闻,想来犹有余悸,还好蒋轩杀人那一夜,自己提前离去,不然韩家才受了敕封,又卷进如此大案,挨骂都是轻的。
他摸了摸后脑,深为不解,“也是奇了,孙大人好歹是个武官,怎么会死在文官手上,难道是那红丸所致?”
韩昭文当然明白蹊跷,蒋轩死得更离奇,不过无人在意这两枚棋子,马安南与丁良的党羽人人自危,城内抄家不断,连天牢都要塞满了。
想到此处,他掠了一眼隔墙的楼阁,风雨中沉暗如影,朝中格局大动,有人失意有人飞扬,而陆九郎正当快马乘风,必是忙碌得很。
他料的不错,陆九郎此时挟着名册,领着如狼似虎的禁军抄家,点完所有人头,墨笔淋漓的一勾,一律锁拿带走,至于入死牢还是进教坊,就看有司的裁度了。
外头轰隆隆的炸雷,屋内的男男女女失声号啕,平日趾高气扬的公卿面如土色,两股悚悚而颤,陆九郎漫不经心的一掏耳朵,只当是看戏,一干禁军大肆翻抄,有好东西先往怀里揣。
喧腾胡闹了半晌,豪宅抄了个底朝天。陆九郎见雨势小了,迈出大门,在阶上蹭去鞋底的泥,见一骑快马奔来,他心领神会的一喝,“都跟上,捞大鱼了。”
这条大鱼不是旁人,正是左军统领丁良。
丁良到底地位不凡,多日来尽管处于众矢之的,依然未给下狱,圈在宅内听候处置,直到今日圣意落定,季昌领旨亲自上门提拿。
陆九郎赶的恰是时候,在丁良的宅邸附近接了季昌的车驾。
丁良的宅子位于长安东北角,是宫城以外最为奢华的坊弄,一座座楼殿气派华美,飞檐相接,多为皇室亲王成年后的居邸,合称十六王宅。丁良能昂然居于此地,可见权柄之盛,府内的门子个个鼻孔朝天,随意喝斥高官大员,勒要重贿才肯通传。
时移势易,而今的丁府门可罗雀,杀气腾腾的禁卫踹开大门闯入,里头的豪奴与仆婢安静如鸡,飞快的躲远,哪还有往日的气焰。
丁良端坐正堂,一身金紫朝服,发丝严整,依然威风凛凛。
季昌背着手踱进庭中,打量多年来的死对头,“奉陛下之命,来请丁大人。”
丁良一双淡眉半挑,神气不变,“季大人一定很快活,平白看了场好戏,我与马安南给人挑着斗来斗去,谁也没落到好。”
季昌一眯眼,半笑不笑,“瞧这说的,咱家哪知究里,马大人如今在牢里候着,丁大人也请移步,是非曲直自有大理寺公断,绝不会冤了哪一位。”
丁良冷笑三声,骤然堂内弦响,利矢直袭季昌。
季昌全然不惧,左右心腹执藤盾一封,陆九郎跃步上前,舞枪扫落了箭簇。
正堂两侧涌出众多披甲死士,季昌一掠,啧啧的摇头,“私蓄兵甲等同谋反,丁大人这是罪上加罪,何必呢。”
丁良统领左军数十年,府内死士养了近千,哪肯束手任人宰割,陆九郎带着禁军的精锐冲上,两边激烈的拼杀起来。
死士装备精良,个个凶悍,陆九郎又岂是庸手,他执枪在手如龙似虎,力道锐猛,连甲衣也能一击而透,接连挑死多人,溅得血溅碧丛。
季昌也不禁暗赞,这还是未上马,若换到阵上,堪当一声万夫莫敌。
禁军的杀阵越压越紧,死士渐稀,一帮禁军围抄上去,就要将丁良拿下。
丁良却盛气煞然,瞪目震声一吼,“我乃天子重臣,谁敢动我!”
他毕竟积威多年,众兵无不慑住,一时竟不敢动手。
陆九郎唾了一口,上前一枪扫断丁良的小腿,迫得他摔倒,随后一脚踩住,扯脱金丝发冠,剥了蟒袍朝服。
丁良多年养尊处优,何曾受过如此折辱,痛极张口怒斥,给陆九郎一掌重掴,打得牙齿迸落,鼻血长流,再也没了威势。
季昌很满意这一股狠辣利落的劲,“不愧是苍狼,小子们学着点,奉旨办差都能让人唬住,还指望你们顶什么用?”
众兵也知露了怯,赶紧凑上去,将丁良五花大绑的捆起来。
丁良恨极的瞪着季昌,含糊不清的诅咒,“我栽了,你也不必得意,终会如我一般下场!”
季昌听得好笑,嫌弃的一挥,士兵将人拖了出去。
几头毛驴牵着一架木笼囚车,笼内人花发染血,瘫缩成一团,沿途的百姓嬉笑嘲弄,抛掷碎石与烂叶,追着晃晃悠悠的笼车从辉煌的大皇子宅邸前路过。
重檐深深的华府内,李涪在楼阁的顶层遥望,面色铁青。
第90章 蒙垢辱
◎公主这是记恨乐游原的三箭,刻意来出气了。◎
韩平策既然承了节度使之位,此行的目的已成,韩明铮不必再留于长安,遂上书求归。
宫妃们给韩明铮教了一段时日的弓马,听说她不久将返,各送了赐赏,韩明铮逐一致谢,出来在宫门处遇上了沈铭。
沈铭虽是遭拒,依然极有风度,看到上书特意在此等候,“大约何时动身?”
韩明铮视他如友,温和而答,“等御批下来就走。”
沈铭禁不住挽留,“何不待中秋以后?寿昌节宫中有盛宴,之后还要去骊山行宫秋猎,诸多精彩,错过了委实可惜。”
韩明铮轻浅一笑,“长安繁华无尽,看得再多,终是要归去的。”
一群禁军策马而来,领头的正是陆九郎,宫门处的官员纷纷避让,话语声也低了。
丁良一倒,大皇子一党受到重创,五皇子声势陡涨,众臣自然看得出势头,这位陆将军近期声威赫赫,七日连抄十八家,令人畏惧又不敢不逢迎,成了公卿宴上的红人。
陆九郎再炙手可热,与韩明铮无关,她转开了视线。
陆九郎领着部属擦身而过,面上毫无表情,两下皆如未见。
沈铭等一群人马奔过,再度提起话语,“南院宣徽使贺大人之子成婚,同日还有兵部聂尚书的祖母大寿,韩家怎么安排?”
两家重臣恰在同一天举宴,都少不了应酬,韩明铮道,“二哥去贺家,我去聂家。”
沈铭莞尔,“家父与我亦是如此,听说聂家景致不错,有株数百年的古桂,值得一观。”
诚如沈铭所言,聂家是长安大家,池林修美,峦石当窗,极尽巧匠之思。百年的古桂正当花盛枝头,此地的宴地就设在树下,风过处金桂似雨,满庭浓香,令人不饮而醉。
韩明铮问候过老寿星,随即遇上沈铭,二人被引入宴席,相邻落坐。
风景一等的清雅,但主人是个正经刻板的性子,连举宴也讲究规矩,乐曲大雅淡音,歌舞简正端庄,绝无半分欢趣。
因聂尚书主持和谈,达枷王子也来随了礼,他见了寻韩明铮又想寻衅,然而宴席迟迟未开,不好上去灌酒,只有百无聊赖的看歌舞。
韩明铮正听沈铭说些散淡的趣事,就见陆九郎也到了席上。
天子下诏,着禁军将领王实接任左军统领,陆九郎调入左军为将军,拔为从三品。王实虽是宦官,素来老实谨慎,陆九郎却是手段凌厉,任谁都能看出,左军已经形同在五皇子掌中。
陆九郎此次甫一露面,已有许多官员示好逢迎,他紫衣锦遥В鸸谟翊佳垧喝瘢感χ浞缌麒铈瘢诙嗍兰易拥苎沟明龅薰猓鹿蟮钠破热恕�
沈铭纵是不看好,也得承认此人确实有非凡之处,待他收回目光,发觉韩明铮一直未抬眼,凝着案上散落的桂花,不知怎的道,“据说陆将军曾是韩小姐的副将,蒙过亲授?”
韩明铮静了一刹,敷衍道,“是任过半年,军中的后起总要指点几式,算不上什么。”
沈铭明知逾越,还是忍不住问,“他既然在赤火军数年,为何韩大人一过世就离开了?”
韩明铮仍未抬眼,话语轻淡,“当时战事不利,他大约受了些委屈,时过境迁无谓再提,陆将军自有他的取舍。”
然而沈铭已动了疑念,沉吟片刻,忽道,“你发上落了飞虫。”
韩明铮见他抬手要帮忙掸开,就未避让,微微低下头。
沈铭状似亲昵的一抚她的发髻,果然见陆九郎望来,目光森锐,敌意一闪即隐。
沈铭也是男人,如此还有什么猜不透,一刹那心思百转,恍然明白了许多。
就在此时,礼侍唱道荣乐公主来贺,满园宾客无不讶然。
荣乐公主遭禁已有一段时日,解禁不算出奇,奇的是以这位公主的性情,居然肯来聂府这般无趣的寿宴。
聂尚书显然也未料想,他与夫人恭敬而迎,将公主请到了上首。
荣乐公主此次盛妆而来,一袭裙裳华丽无比,万千金珠缀压蓬软的赤羽,奇巧而炫美,宛如神女的天衣,不知耗尽多少匠人的心血,不过她的神情倨傲凌人,宴上的女眷望而生畏,哪敢与之言语。
聂夫人只得硬着头皮奉承,“殿下今日美如仙娥,华裙当世无双。”
荣乐公主似笑非笑,纡尊降贵般道,“你可知这是什么羽毛?”
聂夫人满面堆笑,“正要请教公主,不知出自何种异鸟。”
荣乐公主对着满园宾客,话语嘲弄分明,“是西地的一种山鸡,羽毛像凤凰,叫声像凤凰,却生得低贱,喜爱炫弄,也只配拔了尾羽做裙裳,当无趣的点缀罢了。”
这一番话含沙射影,底下的宾客怎会听不出,气氛骤然而凝,人们不觉望向了韩明铮。
韩明铮神情无波,只当不闻。
沈铭心头一沉,公主这是记恨乐游原的三箭,刻意来出气了。
天家娇女又盯了一眼陆九郎,见他眼皮微垂,同样毫无表情,当即冷笑,“府上既然有喜,怎可无贺?我着人备了一支舞,与诸位同乐。”
公主携来的伎乐奏起管弦,靡柔的乐声响起,一名舞伎卸了斗篷,在场中开始起舞。
舞伎穿深色男装,青丝高束,打扮与韩明铮一式一样,雄纠纠的持剑而舞,起初还算悦目,随即加入几个士兵打扮的男人,看似受女子指挥而战,姿态却十分低猥;女子的扭动也越来越不雅,与众士兵调情般嬉弄,最后被众男戏耍,大加挞伐,媚态百出的滚地翻缠,宛如女奴求欢。
曲乐欢淫轻佻,舞动不堪入目,满园宾客怪异的沉默,谁能想到得,堂堂一国公主竟以这种荒唐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河西的赤凰将军。
达枷本来无聊得近乎睡着,意外瞧得好戏,竟然大笑起来,幸灾乐祸的喝彩,“好舞!妙极!妙极!”
韩明铮从未如此愤怒,耳畔嗡然作响,额角微微发麻,生出一种眩晕般的杀意。
沈铭面带怒容,压低声劝道,“千万别理会,她就是要激你发怒,一旦动手就难逃犯上之错,别让她得逞!”
聂尚书气得发抖,但宴上并无地位高过公主的皇亲,谁也不敢规劝。
好容易一舞终了,荣乐公主恶意的一笑,“这位是南曲的商娘子,号称才艺双绝,还是陆将军的心头宠,练了多日也不过如此,诸位说是不是?”
舞伎正是商青青,她苍白着脸,汗淋淋的从地上爬起。
荣乐公主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身旁的宫女上前一喝,“贱婢!你忘了什么?”
商青青面如死灰,跪行至韩明铮的席前,“请——贵人示下,舞得好,求赏——”
如此恶毒的羞辱,就算赤凰将军跳起来将她砍了,众人都不会惊讶。
满园只有达枷的狂笑声,他抚掌大乐,看得笑不可遏。
韩明铮一动不动,面容冰白,煞气凝眉。
沈铭站起身来,不卑不亢的道,“此为聂太夫人寿宴,公主不合如此行事。”
他虽然出身高华,目前只是中书舍人,荣乐公主根本不理会,骄横的叱喝,“不肯赏?那就是跳得太差,打死这贱婢!”
宫侍立即近前,要把商青青拖下去杖死,美人绝望的哭泣,如无辜待宰的羔羊。
陆九郎面颊紧绷,眼神沉黑,似什么也没有看,目光落在虚空之中。
就在宫侍将要扭住商青青的一刹,韩明铮蓦然一动,然而身上并无冗物,她略一思忖,从靴筒取出一柄短刀,置在美人掌心,“赏。”
谁也没料到她竟生忍了这份屈辱,还给赏救下了舞伎。
满庭宾客哗然而议,荣乐公主得意至极,骄然又轻蔑的大笑起来。
第91章 折风华
◎堂里子的事也指望我插手?荒唐!◎
商青青近期受了无数折磨,直到给人扶出庭院,才似从漫长的噩梦脱出,在廊下双腿绵软,捏着赤凰将军赏的短刀,抑不住的发颤。
陆九郎追出来,商青青方要开口,给一指封在唇上,他的狭眸深锐幽长,带她出去用马车送回了南曲。
陆九郎在车内解开商青青的衣衫,见雪嫩的肌肤密布血点,大片淤紫,可想吃了多少苦头,他绽出一抹寒凉的笑,声音却很温柔,“可怜的青青,一定很疼。”
商青青拢上衣衫转过来,盈着泪对他泣道,“为了九郎,公主恨毒了我。”
陆九郎显得格外怜惜,“幸好丁良倒了,我调入左军任职,今后有的是好日子,一定能护住你。”
商青青的身子微绷,强作出懵懂之态,“什么?”
陆九郎宛似不觉,搂着她话语温存,“你还不知道?丁良下了大狱,一帮党羽让我抄个干净,扔进牢里天天受刑,铁签子、铁烙铲轮流招呼,皮肉都烂完了,没一个逃得掉。”
商青青听得发冷,如被毒蛇所缠,几乎忍不住瑟抖起来。
好在陆九郎并未觉察,他收了赤凰将军的刀,取下腕间八棱珠镶紫金的手串,柔情款款的塞在她的掌心,“刀这等凶器不吉,我代为处置了,手串是殿下所赐,给你当作补偿,针刺与殴伤养几天就好,回去我使人送药,忙完了再来看你。”
说话间,马车到了南曲,他将商青青送到宅门处,院也没进就走了。
商青青看他离开,紧紧咬住红唇,也不理仆婢惊喜的迎来,冲进屋内关门翻箱倒柜,抄出金银匣子拢进包袱皮,不等收拾完,窗边传来一声尖细的冷笑,“娘子这是想去哪?”
商青青一僵,循声望去,窗前不知何时多了个焦黄脸的内监。
内监翻窗而入,一脚踢得美人伏地而滚,恶狠狠道,“贱婢!丁良失势了就想跑?别忘了还有殿下,捻死你就如一只蚂蚁!”
商青青吃痛也不敢呼喊,哀怜的分辩,“公公饶命,是公主恨上我,容不得我——”
内监嗤笑,“要不是殿下递了话,你以为能活到如今?”
商青青愕住,不可置信的道,“但我在公主的殿内受尽凌虐——”
内监目光轻蔑,阴恻恻道,“能让公主消气,一些皮肉之苦算什么,原本你在宴上挨过几杖,自有人出面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