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藏骄-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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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她曾坐上过大齐的喜驾,但李慕玄到底是不识她的。
转念乔绾又忍不住想到了曾经做过的那个梦。
梦中李慕玄和慕迟是双生子,二人生得也极为相像,只是李慕玄的五官更为硬朗,不若慕迟精致,且多了几丝戾气。
不知现实是否也是如此。
乔绾正胡思乱想着,驿使正赶了过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边跑边小声道:“乔姑娘,您的信件。”
乔绾看见信封上写的“上郡”二字,不觉惊喜地问:“当真是杏花村的回信?”
驿使刚要应下,目光却忍不住看向前方。
乔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见了远处的后院门口,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的男子。
他披着姜红金丝锦裘,穿着雪白的袍服及金色的腰封,发冠下也坠着一根金白的发带随风而动。
离得太远乔绾看得并不清楚,只瞧见了熟悉的轮廓,却让她的心口高高提起。
不断地劝自己,那是大齐的太子,是李慕玄,不过和慕迟是双生子罢了,可在那一行人停下脚步时,乔绾还是立刻拿过驿使手中的书信,转头朝后门疾步走去。
马夫仍等在外面,乔绾扔给他一块银子催着他快些离开这里。
却在钻进马车时脚步趔趄了下,勉强扶住车门才稳住身形。
她坐立难安地坐在车内,手中紧攥著书信,下刻袖中一沉,触到闻叙白的木盒,她才勉强回过神来,将木盒自袖口拿出,安静地看着。
那只是从未见过她的李慕玄。
而且她如今已和闻叙白换了生辰帖,只要熬过这几日,等到大齐的兵马离开,一切便可以恢复如常。
只要这几日自己待在金银斋再不出门,熬过这几日便好。
在心中这般对自己说着,乔绾逐渐冷静下来。
马车停在金银斋门口,乔绾跳下马车走进铺子。
“老板娘。”
“小姐。”
账房姑娘和倚翠如常笑着同她打着招呼,乔绾勉强笑了笑便回了后院。
张伯今日去给马匹换马掌钉了,还未曾回来,乔绾将书信交给一位护院,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的院中种了一棵青桐树,每逢盛夏便郁郁葱葱,冬日便只剩枯枝,前几日下雪的缘故,枝丫如琼枝。
此刻,扫净的院中散了一地碎雪。
乔绾看着那片地面,好一会儿方才走进房中。
屋内静悄悄的,火炉中的炭火已有些颓灭。
乔绾往里加了些炭,又拿过一旁的炉棍轻轻拨弄了下。
有火星随之飘起,在半空中寂然熄灭。
“乔、宛、娘?”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响起,语调格外温柔,一字一顿缱绻地念着这三字,尾音微扬,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乔绾抓着炉棍的手蓦地一滞,“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仍僵立在原处,未曾转身。
慕迟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女子,真的是她!
他从未想到,在他最不抱希望的这一瞬间,竟然真的是她!
她果真,从不会委屈自己。
即便是在陌生的九原城,她仍住着最好的宅邸,有着体贴的丫鬟和护院,穿着艳妃色的火红狐裘,戴着华贵的珠钗首饰,便是拿着简陋炉棍的手腕上戴的都是上好的白润玉珠。
依旧如此张扬恣意。
不是那具虚假冰冷的假尸,而是鲜活热烈的……真的她。
即便未曾靠近,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洋溢着的温热。
她仍与三年前一般,似乎从未变过。
慕迟的喉咙如被堵住一般,早已腐朽的心口在此刻却不断翻涌着愤怒与狂喜,惹得他眼眶通红,喉咙也升起一股铁锈味。
本以为只是一场幻境的她,这次甚至也未曾抱任何希望,如今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也许,她仍是幻境。
慕迟像是要确定她是真实的一般,缓步走上前去,伸手想要碰触她的肢体。
乔绾只觉身后慕迟身上的冰寒比起三年前更甚,她回过身,看到慕迟抬起的手,心中一惊,匆忙避开。
慕迟的手僵在半空中,此刻也终于确定。
“……是真的。”他喑哑道。
因为梦中的她,不会对他避若蛇蝎。
然而下瞬,慕迟的手止不住地轻颤,咬牙切齿道:“乔绾,你还敢出现啊。”
乔绾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慕迟,心中微惊。
他的脸色雪白到像是完全透明的一般,只有唇与眼尾带着些红意,脸颊瘦削双眸漆黑,透着薄如蝉翼的迷离美感,身上弥漫着的冷香令人嗅着忍不住眩晕。
只一眼便让人看出,这不是李慕玄。
乔绾抿了抿唇,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什么,让慕迟成为了大齐的太子,可眼下她是半点不想承认……
想了想乔绾干脆后退半步道:“参见太子殿下。”
她参见他?
这个骄纵蛮横又不可一世的女人,竟然参见他?
慕迟的睫毛一顿,像是听到笑话一般,直直盯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隔开距离的动作,胸口阵阵痛意涌来,痛得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背上。
定了定,慕迟走上前,将她的左手托起,任她挣扎也未曾松开,直直看着那道碍眼的伤疤,良久道:“乔绾,你费尽心思地跑出陵京,就是为了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乔绾眉头轻蹙,刚要作声,院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大一小两道人影朝这边走来。
楚无咎不情不愿地被闻叙白牵着,停在门口处。
乔绾转过头去,迎上闻叙白沉敛的目光,顿了下,垂头看向楚无咎。
楚无咎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又看了看慕迟,而后扬声道:“娘亲!”
作者有话说:
狗子:@#¥#@%¥%*&*!
第51章 、孩子
屋子里一片死寂。
慕迟怔怔地看着门口的楚无咎; 有一瞬间竟不明白他唤的“娘亲”是何意。
他为何要看着乔绾唤“娘亲”?
乔绾怎么可能是他的“娘亲”?
而乔绾听见无咎的一声“娘亲”,心中松了一口气,却又在对上闻叙白的视线时; 手僵滞了下。
今日二人才换了庚帖,他的生辰帖还在自己袖中,她却在他面前被慕迟牵着手。
思及此; 乔绾用力挣了下。
慕迟下意识地抓紧手中乔绾的手; 不让她逃离半分。
乔绾的手被攥得微痛; 眉头紧皱。
慕迟愣了下,想要放松力道; 下刻却听见门口的白衣男子轻声道:“宛娘,你没事吧?”
乔绾因他的称呼微怔,扭头看向闻叙白,后者正担忧地看着她。
乔绾看了眼紧抓着自己的手,抬眸对闻叙白笑了一笑:“叙白; 我没事,”说着; 她看向慕迟,“殿下能松手了吗?
慕迟目光颤动; 听着眼前男女的亲昵交谈; 她唤他的是温柔的“叙白”,唤自己却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殿下”; 心底一股森寒渗透全身; 他移过视线,望见乔绾正看着门口那个叫“叙白”的白衣男子; 唇角甚至扬着一抹笑。
她这样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出; 这样干脆地想与他划开距离; 生怕与他有半点牵扯,像是……唯恐那名白衣男子误会一般。
还有那名男子,他叫她“宛娘”。
他竟敢叫她“宛娘”?
慕迟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心口却陡然颤抖了下,喉咙一阵酸痛,挤压得他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看着楚无咎问道:“这是你的孩子?”
乔绾的目光落在无咎身上,抿紧了唇点头:“是。”
话落,乔绾便感觉抓着自己的手一滞,她忙趁机将手拿了回来,后退两步。
慕迟看着她飞快躲避他的动作,双眸短暂的迷惘,而后趋于漆黑幽沉,他徐徐抬眸,仍没有看闻叙白,只固执地看着乔绾问道:“那他呢?你孩子的父亲?”
这一次乔绾未曾言语。
慕迟如今住在知州府,秦知州与闻叙白熟识,她若撒谎,往后必会被戳穿,不如不应。
“为何不语?”慕迟见她沉默,周身的气息陡然冷冽,眼底尽是杀意,眼眶泛着赤红,唇却扯起一抹凉薄的笑,干脆转身一步一步地朝门口的一大一小二人走去。
乔绾一惊,想要上前。
慕迟却已走到那孩子眼前,低头看着他,而后伸出手去,冰凉的指尖轻触上孩子的脸颊,嗓音诡异的温柔:“你说,她是你的娘亲?”
楚无咎毕竟年幼,小脸煞白地看着他,又看向乔绾,用力地点头:“是!”
话音落下,慕迟的手止不住地收紧。
“慕迟!”乔绾忍不住厉声唤他,随后上前,拉下他抓着无咎的手,将无咎抱在身前,火红的狐裘将孩童小小的身子包在其中,她谨慎地瞪着他:“你又想发什么疯?”
楚无咎抱着乔绾的手臂,扎入她的臂弯中,小脸微白,小声嗫喏:“娘亲……”
慕迟看着自己被拉下的手,抬眸看向二人的亲昵动作,那道火红的影子惹得他神色怔忡。
他不懂她为何要这样护着这个孩子,那不过就是个孩子而已,即便是她的又怎样?
哪怕从小被如牲畜般锁在地牢里,也可以低贱地长大。
慕迟讽笑:“不唤我殿下了?”
乔绾一滞。
一旁的闻叙白反应过来,走上前轻缓地站在乔绾与楚无咎身前,拱手温道:“这位公子若无旁事,还请暂且移步,此处毕竟是宛娘的闺房。”
慕迟的意识因那声“宛娘”回笼,出神的双眸越发幽冷,他终于正眼看向闻叙白,讽笑道:“你以为你算什么东……”
话却在看清闻叙白熟悉的眉眼与气场时戛然而止。
眼前人,像极了曾经的那个还是小倌的慕迟。
不同的是,他伪装的那个小倌从头至尾都在做戏,而眼前人却本就如此。
眼前人在护着乔绾,而乔绾在护着怀中的孩童。
他们的身后,是门外的一片盛光,他们站在光里,紧密得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
而他站在不堪的阴暗之中,看着他们。
慕迟怔怔地盯着这一幕,如同被刺痛似的,脚步极细微地后退了一步。
他设想过无数种见到乔绾的情形,却独独没有此种。
他甚至不懂心中的胆怯从何而来,以至于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这一切,只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剩下心在瑟缩着,喉咙里翻涌着浓郁的血腥味,搅弄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近癫狂。
良久,慕迟闷咳一声,咽下翻涌上来的血水,忍不住伸手抵着绞痛的心口,他想说些什么,可动了动唇,只恍惚道:“我的确是疯了……”
慕迟转身便朝外走去,脚步又急又快,背影狼狈,竟如同落荒而逃一般。
屋内只剩下三人。
乔绾仍轻揽着楚无咎,想到方才的画面便止不住的烦躁。
她没想到还会和慕迟有再见面的一日,更未曾想到,那个小畜生竟还不愿轻易放过她!
明明她都用“命”替他将乔青霓留在陵京了。
可眼下,她更不愿面对的还有闻叙白。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闻叙白的眉眼和慕迟有相像之处,她即便说过自己“肤浅”,可到底是她理亏,若是他想要将生辰帖换回来,她也无话可说。
等了许久未曾听见有人说话,乔绾只得转身看向他:“闻公子……”
“宛娘……乔姑娘,”闻叙白还想再唤宛娘,察觉到不妥忙改了称谓,如常温和地笑,“在下方才带着无咎参观书院时,曾偶遇几名学生于书院山水旁弹奏,无咎看来有几分兴致,或可一学。”
“在下也问过无咎,将来可有抱负,无咎直言想成为天下名医,书院虽无授医术的医者,可若要学医,这些基础的功课也不可落下的。”
乔绾听着闻叙白对无咎的事事无巨细地叮嘱,安静颔首,最终没忍住问道:“关于方才的事,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闻叙白抬头看着她:“姑娘可是后悔与在下更换生辰帖?”
乔绾沉吟片刻,摇头:“倒也未曾。”
闻叙白愣了几息,许久垂下视线,淡淡笑道:“在下也未曾。”
乔绾轻怔。
闻叙白并未多待,又叮嘱了楚无咎一些入学堂的事宜便离去了。
乔绾此刻方才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
她总觉得慕迟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果然还是这么畜生,自己不好过也不让旁人好过。
她都逃到这里都能被他逮到。
只盼他念在她都有“孩子”的份上,懒得再理会她,早点离开九原城!
“绾姐姐。”楚无咎睁大了眼睛走到乔绾跟前,小声唤她。
乔绾看着眼前的无咎,许是在山贼手中受过饥饿折磨,这三年锦衣玉食地养着,他的身量还是很瘦小,往日她总催着他多吃些,如今却又生了几分庆幸。
庆幸无咎的身量能骗过常人。
也庆幸自己从未告诉过外人无咎的身世。
“无咎,你方才做得很好。”乔绾轻道。
楚无咎懵懂地点了点头,片刻又问:“绾姐姐,刚刚那人是谁啊?”
乔绾默了默,冷哼道:“疯子,畜生,以后见到他记得离远些。”
*
是夜,知州府邸。
最为豪华的庭院如今一片漆黑,只隐约透过窗子传来火苗跃动的晕黄。
慕迟自回来便面无表情地蜷在床榻上,仍披着那件姜红色的锦裘,一动未动。
屋中烧了五六个炭盆,将整间屋子熏染得极热,一旁燃着安神助眠的香料,可他却了无睡意,指尖泛着冷冽的苍白,如一截晶莹剔透的冰。
白日的画面再次钻入脑海,慕迟如死水的眸子微动。
乔绾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三年多,上千个日日夜夜,他终于找到了她。
可是,她却成了旁人口中的“宛娘”,有了一个孩子,身边也有了一位拥有她喜欢的模样的男人。
慕迟蓦地用力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腰背微微佝偻。
司礼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外,听着里面的咳声,等了一会儿才作声:“公子。”
里面仍旧没有动静,司礼嗅了嗅,未曾嗅到迷香的香气,知道公子仍清醒着,轻轻地推门走了进去,汇报着今日打探来的消息:“金银斋是两年前开起来的,长乐公主一行来到九原也才不到三年时间,当初来时,长乐公主身边只有倚翠、一个叫张福的马夫及……一个襁褓中的幼儿。”
慕迟的指尖微紧。
司礼继续道:“长乐公主府中的婢女与护院皆是九原城中人士,并无黎国人。近些时日长乐公主和月见书院一名叫闻叙白的夫子走得极近,听人说,二人是经人牵线面亲相识的。”
说到此,司礼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背对着他的公子,见他始终无异状,又汇报了一些其余事情,便要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三周岁的孩子,当有多高?”身后的慕迟倏地开口,茫然问道。
“孩子”二字,对他而言,不过就是那个被锁在地牢里如牲畜一般的自己。
司礼愣了一息,应道:“约莫二尺七八到三尺左右。”
说完,他等了一会儿,见公子再未应声,转身走了出去。
听见身后的开门关门声,慕迟长睫轻颤了下。
良久,他抬手遮住眼眶,喉咙里溢出一声嘶哑难听的笑来。
所以,那孩子的父亲并非那个白衣男子。
那白衣男子也不过就是个面亲相识的人罢了,也只比陌生人好些。
可转瞬,他的眼眶一红,掌心沾染了些许濡湿。
她消失足有三年七个月又十四日。
司礼说她来到九原不到三年,距她离开陵京之间隔着大半年的时日,她初到九原时抱着襁褓中的幼儿……
那大半年,她在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