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州纪-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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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乱不堪的千头万绪里;肖亦默仿佛又看到了殷复缺那疲惫而悲凉的神情。是自己说错话了吧?是自己误会他了吧?……是自己;不配让他坦诚相告吧?是自己;不配与他并肩而立吧?……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打散了斑驳的树影;却消不去那刺目的殷红。
“小默妹妹!”随着一声充满了捉弄的大叫;一张黝黑灿烂的脸庞像是从平地里冒出来似的;忽然出现在了肖亦默的面前。
龇牙咧嘴的作了一通鬼脸后;见肖亦默的确是被吓了一大跳;但居然并没有生气也没有翻脸;而只是侧转了身子不理自己;水言欢最后面带惊诧蹲地到了她的身边:“咦?太阳打西边出来啦?”歪着脑袋看了看肖亦默的脸色还有那两只略显泛红的眼睛;揉了揉鼻子。毫无先兆地开始直着嗓子冲四下里高声叫唤:“这是谁呀;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是不是?居然敢欺负我的小默妹妹?讨打吧?活腻了吧?啊?!……”
“你瞎嚷嚷什么啊?”被他的大呼小叫吵得忍无可忍地肖亦默;回过头来在他的肩胛处狠狠地推了一把。
水言欢于是非常配合得立马应声而倒;不仅摔了个四脚朝天;还顺便打了个滚儿。完全不顾自己的那一身月白华服;一眨眼就变成了花白乞丐装。
看着他地这幅狼狈样。肖亦默终于憋不住破颐而笑。为了掩饰刚刚自己地失态。连忙又随便找了个话题:“不是约了晚上地么。你来这么早干嘛?”
“来找小默妹妹你玩呗!”翻身坐起地水言欢。一边晃动着身子抖掉衣服上地浮土。一边笑嘻嘻地回道。
肖亦默皱着眉。用手象征性地驱赶了一下飘到自己鼻子跟前地灰尘。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跟你地那个兄弟还真是像啊……”
水言欢做出一副很是不解地样子:“殷兄么?不会吧。我跟他哪点像啊?”
“……啊……”肖亦默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撇撇嘴:“你们三个还真是狗兄狗弟呢……”
见一提到殷复缺。她地神色就明显地黯了一下。水言欢便又继续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了。小两口吵架啦?”
肖亦默脸一红。啐道:“呸!胡说什么;谁和他是小两
“干嘛还不好意思承认啊?反正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们俩是命定的一对儿嘛!”
“我都说了不是了!”肖亦默越发着恼;刚刚才稍微平息的烦闷;重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鼻子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红。
水言欢一见这阵仗;连忙慌慌张张的作揖讨饶:“别别别;我最怕你们女娃娃的这一招了;动不动就哭。没事儿就掉眼泪。这又不是真的金豆子;半文钱都不值的;你说你们费那么大的力气何苦来哉图个啥呀……好好好;我错了还不行么?你们当然不是一对儿;你这么聪明;他那么笨;怎么可能是一对儿嘛;是不是?……”
面对着这样地喋喋不休;巧舌如簧。怕是任谁都无法再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所以肖亦默也只好哭笑不得地用手背擦着湿润的眼睛。
看她的情绪终于开始好转;水言欢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咧咧地向后一仰;靠睡在身后那粗壮的树干上;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不过;你跟他的差别还真是挺大的;如果不是事先早就知道的话;我还着实是不大能看得出你俩之间有天命的姻缘呢……”
徐徐地山风;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了正背对着他。抱膝而坐的肖亦默耳中。她的身形虽然未动;心中却大震。勉强调整了一下呼吸后。涩着声音问道:“是么?……我跟他……究竟有什么差别?……”
注视着她那被长长的青丝所覆盖着的背影;水言欢面上的嬉笑之色尽褪;缓缓道:“他太沉重;而你太透明。”
肖亦默听了觉得有些困惑;不由得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水言欢的姿势未变;一双眼珠子四下里转了转;忽然问道:“杀人对不对?”
“当然不对啊!”
“如果杀的是个所有人都说该杀的人呢?”
“既然该杀;那就杀得对。”
“如果所有人都错了呢?“……怎么可能所有地人都错?”
“怎么不可能;没听说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么?”
“……那……就不对……”
“如果那个人是心甘情愿被杀地呢?”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也许是为了保守一个秘密;也许是为了完成一件任务;也许因为他的死可以换回很多人地生……总之他的死是会很有价值的。”
见肖亦默无法做出回答;便又继续发问:“如果是这样的话;杀他的人;是好还是坏;是善还是恶呢?”
水言欢得意地笑了起来:“你瞧;答不出了吧?”微一使力;盘膝坐起;摆出一副谆谆善诱的老学究架势:“举这个例子呀就是为了要告诉你;很多事都不能只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判断;很多人也不能仅以单纯的好坏善恶来衡量。懂了没?”
肖亦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依然还是觉得很困惑:“可是……这个跟……”
“汝真乃朽木也!”水言欢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反正说多了你也领会不了;总之呢;你只要记住;不要总是用你自己的标准;来衡量殷兄的所作所为就行了。因为;你的标准实在是太过白痴啦!”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肖亦默对自己那摆明了意在挑衅捉弄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毫无反应;而只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发呆。
水言欢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这番话;和那一日肖亦默的先祖对她所说的;如出一辙。
第五十一章 懂戏之人
粉色的衣裙;月白的华服。一个抱膝;一个盘膝。一个在神采飞扬的诉说;一个在凝神侧耳的倾听。
繁密的枝叶将正午的骄阳变得温柔而灵动;在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上;风姿绰约地轻盈跳跃。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副充满了活力与和谐的完美画卷。
“二位果然会挑地方啊;大中午的;跑到这儿躲清闲来了!”
因为是侧对小径的方向;所以树下的那两个人都是闻得此言;方才注意到了正从十步开外含笑缓缓而来的殷复缺。
水言欢先是冲着还在愣怔中的肖亦默眨眼吐舌做了个鬼脸;然后才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慢慢悠悠地爬起身;扬声回道:“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太阳;这么好的景致;不好好享受一下的话;那多亏本啊!”
说话间;殷复缺便也来到了这大树的荫凉下。举目四下打量一番;点头赞道:“有青山;有绿树;有艳阳;有凉风。无凡尘之纷扰;无俗世之喧哗。果然是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
“殷兄;你可是漏了最重要的一样没说呢;”水言欢一脸坏笑地冲着此时显得有些呐呐无言的肖亦默使了个眼色:“还有个美人儿在身侧……”
“啊?……呸!没正形!”这句戏谑笑言终于让肖亦默彻底缓过了神来。
“我说错啦?哦……那就是有个丑八怪在身侧……”
“去你的!”
“啊?!又错啦?……既不是美人儿也不是丑八怪地话。Www。那就只能是个姿色平平地普通妇人了……总不成是个妖魔鬼怪吧?”
负手站在一旁地殷复缺。笑呵呵地看着他们地嬉闹。斑驳地树影投射在他地脸上。将眼睫下地双眸彻底地隐藏。
“马上就到饭点儿了。你怎么还不走。想要赖在这里骗吃骗喝么!”在言语上讨不得任何便宜地肖亦默。到最后只得恨恨地说了这句话。
“哎呀!被你给闹得差点儿耽误了我地正事!”水言欢响亮地拍了一下自己地脑门:“我是来这儿找我兄弟地!”
他地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像是呼应般地从旁边小径地草丛里串出。直冲着水言欢便飞扑而来。
饶是肖亦默已经见识过了一次。却依然被这庞然大物给吓得险些失声尖叫。不及多想。便习惯性地往殷复缺地身后躲了过去。却不料她这边刚躲好。那成功将水言欢扑倒在地地黑影便霍然一个转身。竟张着血盆大口径直向着安然而立地殷复缺呼啸飞来。
这突起的变故;不仅将肖亦默吓得两腿有些发软;就连原本嘻嘻哈哈的在地上仰面朝天躺着的水言欢;也被惊了个够呛。
待到他紧跟着一个鱼跃挺身跳起之时。面上的大惊失色却已经变为了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如狼似虎的大黑狗;此时居然像个温顺的猫儿一样;摇头摆尾地蹲坐在那里;任凭青衫男子地手在自己的大脑袋上揉来揉去。
“小欢你来啦?是特地来找我的吗?这么快就想我啦?不过;你下回不可以再这样突然跑出来吓人哦……”而殷复缺则笑嘻嘻地俯下身;平视着黑狗地眼睛;嘴巴里还絮絮地念叨着;竟仿佛是在与个平常的朋友随意聊天一般。
水言欢的眼眶已经平白地扩大了两圈;磕磕巴巴的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殷……殷兄……你你你……你究竟是不是人……”
闻言抬起头。用眼神指了指地上一道斑斑驳驳的短影;殷复缺很认真地说了句:“看到了吧;我是有影子的!”
“……可……可是……”
殷复缺直起腰来。笑着摊摊手:“其实啊;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因为昨天我跟小欢就见过面了。”
“啊?……昨……天……”
“就在后面山腰处的林子里。当时;小欢他猛然冲过来地时候;倒还真的是吓了我一跳。”
只可惜;他的这句解释却并没有让水言欢的诧异有多少缓解:“可……可小欢……从来不让除了我以外的人碰的啊……你们现在……这怎么可能……”
“不会吧?”殷复缺双眉一扬;不以为然地再次俯下身;亲昵地用额头蹭了蹭那厚实的犹如软松针的狗毛:“小欢很乖很温顺的啊……”
“乖……温顺……”直着脖子艰难地咽了口吐沫;水言欢终于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分舵里的弟兄们要是听到了这句话。肯定会争先恐后排着队去跳日落海的……”接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不怀好意的露出了那一口大白牙:“你要是不相信的话;不如让小默妹妹来试试看啊……”
殷复缺回头看了一眼正紧紧地贴着树干;简直已经恨不得要躲到树上去的肖亦默;不禁摇头轻笑:“言欢;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即便不是个美人儿;你我也当存有怜香惜玉之心的嘛!”
“对对对;殷兄所言甚是!”
而仿佛是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两人所说地话深以为然。小欢也以啸天之势发出了两声雄壮地狗叫。
笑了一会儿后;水言欢一拱手:“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着去看热闹;晚上再来赴殷兄的酒约。”
见殷复缺并不多言;只是点头拱手为礼;忍不住又问道:“那场热闹;殷兄不想去看一看吗?“本来地确是想去凑凑热闹的;不过;眼下事到临头却又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于是便也就懒得再去了。”
水言欢略一思量。旋即便灿然一笑:“看来;殷兄是唱了一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好戏呀!”
“只可惜这世上如言欢你这样的懂戏之人太少。”殷复缺淡淡地笑着:“虽然难免觉得有些寂寞;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说呢?”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漆然如墨的深眸;少顷;一声朗笑:“管他是真懂还是假懂呢;只要肯赏光买张戏票来看戏;保证咱买卖不亏本就得了呗!”接着大袖一翻:“反正左右也是闲来无事;有热闹不看白不看!”
第五十二章 树影疏朗
肖亦默低头着地面上那些大树枝叶的影子;随风摇摆着;疏疏朗朗的;可却像是无数道的高墙;一重重;一堵堵地横隔在她与殷复缺的中间。
这些;都是因为她的自以为是;而造成的么?
水言欢是懂戏之人;可她;却不是。
“我的影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啊?……”抬起头;对上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什么……影子?”
“人是有影子的;鬼是没影子的。”说的一本正经;笑得满是戏谑:“你这么认真地在研究地上的影子;是想搞清楚我究竟是人还是鬼么?”
呆了一呆;才明白自己又被他给捉弄了;可是这回却并没有急;也没有恼;而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将两道有些散乱的视线;转而投向了不远处的连绵青山。
殷复缺看着她有些反常的怏怏不乐;眉峰微微地蹙了蹙;紧接着又展颜一笑道:“刚才孔啸……哦;就是你前日所见过的那位连云寨三当家来过了。原本还想正式给你们引见一下的;不过四处都找不到你;他又有急事赶着去办;便只好作罢。等下次有机会;我再好好地给你介绍介绍我们这位颇带着些传奇色彩的年轻当家吧。”
孔啸这次前来;主要是告知殷复缺;那批从胤城发出的武器;预计最多还有五日便将抵达甸城港口。所有的接应安排;也具已妥当。
殷复缺听后;笑赞了几句;又不经意似的随口问了问存放此批货物之地的周遭环境;寒暄了一会儿;便亲自送他出庄了。
如今的孔啸;较之两年前殷复缺与他的相见时;显得越发的沉稳干练;精华内敛。此次的短暂会面中。他言辞不多;敦厚恭谨;暂时还看不出有任何的不妥之处。
如果连这件很可能关系到此战结局地事情。秦老将军也放心全盘都交给了孔啸去处理地话。那么这位三当家在连云寨乃至幽州复中地地位。应当已是仅次于秦起。那么。腾联阁与水氏家族地结盟。他也应该完全知晓了。只是。不知道水言欢这几日在山庄内地频繁出没。他又是否已经了然于心了呢?
送完孔啸后。殷复缺便独自在这山庄之内漫无目地地任意闲晃。
此时。天已五月。空气地咸湿里带了少许地热浪。让他原本便有些昏沉地头脑。越发觉得一阵阵有如钝刀子在搅般地隐隐做疼。这几日透支地不止是身体。更是。心。
一股从心灵深处涌出地疲惫。仿若一张无边无际地大网。将这个在正午骄阳下看似闲庭信步地青衫男子。紧紧地包裹。重重地缠绕。没有出口。也没有退路。
层层地算计。步步地谋划。把所有人都拖入了这个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地深渊。敌人。对手。朋友。师长。兄弟。还有……她……。
“哦……”肖亦默听了殷复缺关于孔啸地那段话后。只是点了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视线依然没有收回。
顿了一顿;殷复缺又接着笑道:“孔啸说;肖姑娘端庄大方;聪明睿智。还说。肖姑娘果然不愧是……”
他故意拖延着拉长了地声调;终于将肖亦默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虽然还是没有说话;不过略显迷蒙的目光总算是看向了殷复缺。
忍了笑;满脸的认真:“不愧是江湖上盛名远播的;闻名遐迩的;无所畏惧的;胆大包天的…………肖大姑娘!”
肖亦默这次总算是不再沉默了;嗔怒着跺了跺脚:“去你的!总是这样。从来都没个正形!……”犹豫了片刻。又迟疑着道:“昨天……”
殷复缺恍然一笑:“昨天是我地态度不好;大概是被宫唯逸那家伙的烈酒给闹的。人有点犯迷糊。所以;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肖大小姐勿要见怪呀!”
他半真半假地轻松说笑着;却让肖亦默的心里更加觉得堵得慌;咬着下唇;强行压住了眼眶中一阵阵莫名的发热;定定地看着殷复缺那仿若千尺寒潭的平静双眸;涩声问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昨天你的手腕是怎么回事?”
“什么……手腕?……”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殷复缺刚开始感到有些迷惑;但转瞬便想起了昨晚那被鲜血浸透了的白布。于是不动声色地将左手彻底拢入了袖中;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个呀……不小心弄伤地呗;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两天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呆立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