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州纪-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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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亦默讶声问道:“这么说那血焰符……那血誓……”
那声音断然道:“血焰符与血誓与我等祭鼎之人绝无半点关系。”
殷复缺沉吟少顷。迟疑着问道:“如此说来。这血誓与九鼎之内地神力也……”
“神兽又岂会与此等尽藏私心地盟誓有关?”那声音中忽有了一丝悲愤之意:“可叹世人愚钝。这千百年来竟都认定。我等是为了区区两个家族地利益联姻方才愿意舍了性命。神兽是为了这般不堪地誓言方才愿意守护九州之安宁!”
殷复缺一听这番话。分明是将自己与肖亦默二人也通通都骂了进去。唯有无奈地摇头苦笑。
肖亦默则紧跟着问道:“可是;不是要用血焰符来重新开启九鼎的么?而血焰符的力量却又……却……只能来自于杀戮和死亡……”
“傻孩子;血焰符既然与九鼎之内的神力无关;又怎会用它来做开启九鼎的钥匙呢?”
那声音中所透露着的长者似的责备;让肖亦默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
殷复缺先是含笑看了看她那在这粉光中愈加显得红润的脸颊;而后又开口问道:“既然殷肖共掌九州之誓与九鼎的神力并无关联;是否意味着并不存在因毁誓而导致的九州裂变;同样也不存在要重续血誓方能重得九州之太平一说呢?”
“你的推测也不完全对。如今的九州战乱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源于对那誓言的违背。只不过;毁誓所触怒的对象并非神兽;而是蛇怪。”
殷复缺与肖亦默二人齐齐惊声问道:“什么?蛇怪?!”
“是的。当年那九个蛇怪虽皆被神兽所灭;然而却因一个不慎;让他们依然还残留了一丝的念力于世。随后;这念力竟利用了我族族长的贪心以及世人的无知;在鼎成之时化作了血焰符高悬于空。”
肖亦默闻言低低惊呼一声;不禁忙伸手摸向了她胸口的那块血色玉石。
“傻孩子;不要怕。”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声音带了些慈爱的笑意:“这血焰符虽然是蛇怪的念力所化;但其毕竟已与肖氏结盟;且已由我族世代相传了千年。所以它对你只有守护之意而绝无伤害之心。只是……”
殷复缺心思电转;接口道:“只是;这血焰符的力量怕是在这二十余年的战乱中;已然觉醒了吧?”
“什么?觉醒?”肖亦默不解地问道。
而那声音听上去则大为赞许:“你说的没错。那蛇怪的念力之所以要在千年前化为血焰符;并结成血誓;一则是为了借我肖氏来保存其残余的力量;二则是为了等到战乱再起的那一日;籍万千生灵枉死之怨气;得以重新恢复其法力。”
“难道九鼎之内那守护之力的消失;也与这蛇怪力量的觉醒有关?”殷复缺又问道。
“有一部分关系。二十多年前因毁誓而导致的战乱;以及我肖氏全族临死前的诅咒;让蛇怪的力量陡增。而就在神力正全心凝结;准备与之一战时;我鼎州国境内却忽然到处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而爆发的争斗杀伐。这让九位神兽认定;九州之人较之千年之前更加的自私愚钝;简直已是无药可救。于是便决定暂时不再插手这九州大地之上的兴衰盛亡;希望借由一些惨痛的教训能让无知的民众自行醒悟。而恰在此时;有一人却不知从何处窥得天道;竟彻底地封印住了神兽留于那九鼎之内的全部守护神力。”
殷复缺缓缓道:“如此说来;经过这么多年的生灵涂炭……那蛇怪的力量怕是已经……”
肖亦默立刻急急脱口而出:“那么……在蛇怪的力量完全觉醒之前不能先毁了他么?”
“不能啊;我的孩子。”那声音陡然悲凉起来:“若想彻底消灭蛇怪就唯有依靠九鼎中神兽的力量;而若要开启九鼎却又必须借用这血焰符。”
“可……可是……您刚刚还说……”肖亦默顿时糊涂了起来。
“孩子;别着急;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那声音说完;殷复缺和肖亦默眼前的粉色光芒中便慢慢地现出了一幅画面:
一片广袤的平地;九个硕大无比的熔炉;九股冲天的大火。
九列散发长袍的男女;缓缓举步依次纵身跃入炉内;所有人的面容都是那么的悲悯而平静。
九个大鼎在九百九十九条生命的灰飞烟灭中腾空而起;位列八方的八个鼎中各自升起一缕淡淡的红雾;与居中一鼎之上的融为一体后;渐渐地由淡变浓;由稀薄变厚重;最终凝结为一个通体血色的火焰状玉符。
这枚悬于九鼎之上的血焰符;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誓言;又似乎是在俯视着地上的众生。
全心全意对着高高在上的九鼎和血焰符虔诚膜拜的人们;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默默立于大地的那九个熔炉中间;正静静地躺着一块隐隐散发出淡粉色光芒的泪滴状的玉石……
肖亦默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好像与我曾经的一个梦境……一模一样……”
画面渐渐地消失后;那声音再度响起:“你们是不是觉得地上的那颗玉石很眼熟?”
殷复缺恍然大悟:“莫非就是前些日子;我们在胤城得到的那把袖剑上所镶嵌的玉石么?其实……这才是与您一起以身祭鼎的先辈们;用生命凝结而成的吧?”
“是的。”那声音里满是悲悯:“只可惜啊;我们的这片苦心;却被只崇拜高高在上之物的世人;给不屑地踩在了脚底;已近千年……”
肖亦默拿出了她那把通体粉红的袖剑;剑柄上那颗小小的玉石与这周围淡淡的粉色光芒;像是起了呼应一般;也蓦地发出了一束笔直向上;仿佛要直抵苍穹的光柱来。
殷复缺凝视着这束虽细弱却坚韧的光柱;有些迟疑地缓缓道:“开启九鼎的钥匙应该就是这颗玉石吧?那么之所以需要血焰符;难道是因为……仅仅靠它自身的力量……不够么?”
那声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也许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天意吧。自鼎成之日起;这枚玉石便不知了去向。直到二十余年前;曾在瞿象国突然出现而后却又突然消失。只是;那玉石竟已镶嵌在了一把剑柄之上;且被一种古老的咒语禁锢了其原有的力量。而再次出现之时;也就是你们看到它的那一刻了。”
肖亦默看着剑鞘上那古朴的文案;问道:“这些就是咒语么?那么是谁下的咒呢?是做这把剑的人么?我们又要如何去破解呢?”
殷复缺略一思索;紧接着她问道:“既然是由前辈们的心血和生命所凝结的;那么为何您会对其完全无法感知呢?另外;前辈刚才提到的那个封印神力之人;又究竟是何人?”
“你们问的这些问题我都无法解答;或许;只有在冥冥之中安排这一切的命运那里;才会有答案吧。我唯一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血焰符与这把剑在某种程度上是相生相克的;所以要打开那玉石的禁锢便只有借助蛇怪的力量。”
“这……怎么可能?蛇怪又如何会……”肖亦默顿陷茫然。
“当年我以身祭鼎之人见血焰符突然现世;就已料到在这九州大地之上迟早会有一劫。于是我们便凝聚了所有的灵力;结成了这个不存在时间和空间的地方。而后又独留我在此等待那命定之人的到来。告诉他们当年的这个真相;希望可以还九州一个真正的安宁。只是;谁也未曾想到;这场劫难竟会如此之大;其中所涉及到的神秘未知力量又会如此之多。接下来的路只有靠你们自己走;而我也终于可以去追寻;那些早已消散在这浩瀚苍穹之中的族人们了。”
肖亦默闻言连忙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您别……您……这就要走了么?”
殷复缺紧紧地握着掌中那冰凉的柔荑;朗声道:“我等绝不负前辈们的苦心;定会还我九州大地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我九州民众也必将会真正当得起;九位神兽的神力守护。”
那声音中充满了欣慰和赞许之意:“好;你们俩很好;果然是命定之人。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开创出一片新的天地的。”
接着柔声道:“我的孩子;你的心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恩怨;以清明之本心看世间之乱象本是极好的。但是你要记住;绝不可只以你自己的是非曲直来做为判断的标准。要用你的心去看世事;而非仅仅是靠着你的眼睛。”
肖亦默含泪点头应承后;那声音又继续道:“至于你;殷氏的后人;你的睿智和通透令我都有些吃惊。你的心怀悲悯和坚定的信念;定会让你无往而不利。相信即便日后执掌九州;你也会是一个仁厚贤明的君主。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也许会陷于一些个人的恩怨纠葛无力自拔而终将沉沦。千万要切记;倘若如此;那并不单单只是你一个人的悲剧。”
殷复缺垂下眼睑沉思片刻;而后抬头轻声道:“多谢前辈的指点;殷复缺记下了。”
那声音遂开始长长地叹息;像是要借此抒尽心中的千般负累:“一千年了啊……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们了……”
随着这声长叹;周围那粉色的光芒开始急速地碎裂而后消散;殷复缺和肖亦默二人瞬间又跌回了那只有黑暗和寂静的时空。紧接着;仿佛有股力量在轻轻地托着他们;缓缓地上升而去……
第十三章 情动
满月;星空;溪水;微风。
肖亦默略有些茫然地看着小溪上的凌凌波光;听着周围草丛中的声声虫鸣;仿佛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那片淡淡的粉色光芒;那个来自先祖的声音;那些贯穿了千年的真相和疑云;都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而已。
只除了;她手心中那份踏实和安心的感觉是这样的真实。
殷复缺也在打量着四周;带着一丝的不适应。
他与肖亦默正站在那条小溪的尽头;靠近山谷的出口处。 奇!书!网!w!w!w!。!q!i!s!u!w!a!n!g!。!c!o!m 看天色;他们并没有离开多久;也许只有片刻的光阴。然而;这短短的片刻竟让他忽然觉得眼中的这个世界变得陌生起来。
一个世代相传了近千年的传说;一个所有人都坚信不疑的誓言;一个两种姓氏共掌九州的铁律;居然都不过只是一个误会。不;这根本不是什么误会;而是一个由盲目狭隘的人们自己给自己所编造的谎言和囚笼。
人们全心全意地相信这个谎言;心甘情愿地呆在这个囚笼里;因为这样的话;所有的幸与不幸便都是天意;便都是命;便都是上天注定的。而人们自身则只不过是顺从天命;服从命运的安排罢了。于是;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于是;所有人都可以心安理得。
但究竟;何为天意?何为命运?冥冥之中安排这一切的;又何尝不是顺应了人的本心?
肖氏族长若无私心;岂会让蛇怪有机可乘?芸芸众生若非人人皆有此心;岂会对如此一个完全为了私利的誓言深信不疑几近千年?倘若不是鼎州国先内乱不休自相残杀;又岂会民怨沸腾国力耗尽;最终导致外敌入侵国土沦丧?
而;父王为了一己私欲滥杀无辜;母妃为了一己私仇栽赃陷害;肖氏为了一族私恨兴兵乱国。
真正决定这九州命运的是天;抑或是人?
他扭头面向远处地群山。轻轻地闭上了双眼。用全副身心感受着掌心所传来地每一丝每一毫地温度。凉凉地。但这。却是他将会眷恋一生地温暖。
没有了传说。没有了血誓。没有了命定地国君和王后。然而。他与生俱来地亏欠。他身上所背负地债却变得更多更沉重。
“命定之人”——如果这就是他所谓地命运。他唯有欣然接受。
“只是……母妃。你为什么带我来到这个世上?我身上流着地。到底是谁地血……”
肖亦默又一次感觉到了他地手在忽然之间变得冰凉而僵硬。而他地侧脸在清冷地月光之下看上去是那样地苍白而悲伤。究竟是什么样地事情会让他如此地难过?其实。自己真地是一点儿都不了解这个人。
“不过没关系。接下来地路。我愿意就这么一直跟着他走。”她低了头抿嘴浅笑。用另一只手摸着自己发烫地面颊“我可以用一辈子。去了解……”
“喂;想什么呢?”
这声音带着惯有的戏谑;吓了正兀自出神的肖亦默一跳:“啊?没……没什么……”她忽然有一种被看穿了心思的慌乱和恼羞;便假意发脾气甩开了他的手:“你只要有一会儿不捉弄我;就心里痒痒的厉害!”
殷复缺将他那已隐在衣袖中空手紧紧地握了起来;像是想要徒劳地留住些什么。
只是;他的黯然一闪即没;旋即便又笑嘻嘻道:“哎呀;你说你究竟是个老巫婆呢;还是我肚子里的那只蛔虫呢;怎么居然连我心里痒痒都能知道得那么一清二楚啊?”
明知言语不敌的肖亦默只有忿忿然地跺了跺脚;便转身欲走。
“哎;出口在这里;你去哪儿?”
肖亦默停了下来;很是疑惑地答道:“我……我当然是回去找他们啊!”
殷复缺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不用再和他们一路同行了。”
“为什么?”
“你不是很讨厌宫唯逸;很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走的?现在终于如你所愿啦;不好么?”
“好……当然好啊……可是……”肖亦默想了想;又正色道:“一定是有什么变故了对不对?我不希望自己再像个傻瓜一样;什么事都被你瞒着。”
殷复缺深深地看着她认真而决然的眼睛;片刻后终于做了决定;沉声道:“从这一刻起;凡与复国有关之事;我必不再对你有任何的隐瞒。”随后他忽然又笑了起来:“只不过;你是不是傻瓜;其实跟这个是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的。”
赶在肖亦默回过味儿来之前;紧接着又道:“我刚刚的确不是去散步醒酒了;而是去见一个你我的老熟人。”
“我俩的老熟人?不可能是唐掌柜吧……”
“还有谁会喜欢在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出现呢?”
肖亦默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低低一声惊呼:“那个黑色怪人?!他又找你干什么?”
“他来告诉我;幽州的复**出了内鬼;宫唯逸此行的目的;就是利用这内鬼将那里的复国力量给连根拔起。所以我们必须要赶在宫唯逸之前到达幽州。”
“可……连你都不知道的事儿他又是怎么会知道的?还有那个内鬼是谁;找出来了么?”
殷复缺摇了摇头:“这个消息我会找人去核实的。我们也必须尽速赶赴幽州;以防不测。”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另外;宫唯逸的所有随扈很可能都已经被他杀了。”
肖亦默由震惊到愤怒:“这也是他说的么?难道只是为了拖延宫唯逸的行程;就滥杀了那好几百名无辜的人吗?!”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急急问道:“那海棠呢?宫唯逸呢?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殷复缺的脸上竟隐约有了一丝笑意:“放心吧;他们俩是一定不会有事的。”他缓缓地吁了一口气;轻声问道:“你……这次怎么没有怀疑是我……杀了那些人?”
肖亦默愣怔了一会儿后;歪着头笑道:“因为……因为我的先祖刚刚说了啊;你是个仁厚悲悯的人;所以你一定不会那么做的。”
殷复缺默默地叹了口气;他那似乎永远不变的笑容里;此时却有了些许的失落和无奈:“先是你的老管家;然后是你的先祖。你还真是个听长辈话的好孩子啊!”
“谁让你以前总是骗我的?自作自受;活该!不过……如果你今后都乖乖地不说谎话;表现得还不错的话;我也许什么时候一高兴就会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答案;那可也是说不定的啊!”
看着她此时的得意与开怀;殷复缺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强烈:“我愿意用我的一切;用我接下来的生生世世;去偿还这一生所欠下的债。只除了;这个笑容;这张笑脸……”
一簇红得像血的火焰;一滴含着鲜血的泪珠。
肖亦默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一只手则从石桌上并排放着的血焰符和袖剑上;一遍遍轻轻地划过。
出了山谷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