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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穿成亡国太子妃-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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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沈婵这般笑,似乎还是她及笄收到他雕的木簪子的时候。

    沈彦之问:“在殿内的是谁?”

    木犀宫的总管太监忐忑答道:“是……是那位游医。”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沈彦之的脸色:“贵妃娘娘听那位游医讲行医途中遇到的趣事,时常被逗得发笑,这些日子胃口也好上了些许。”

    沈彦之面上喜怒不辨,“只有娘娘和那名游医在里面?”

    总管太监忙摇头:“好几个宫女小太监都在里面看着的。”

    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伺候沈婵,另一方面则是防止游医在沈婵跟前乱说话。

    沈彦之点了头,掀开挡风的犀花布厚帘子步入殿内。

    沈婵半躺在贵妃榻上,身后垫着几个团花引枕头,她比起先前有孕时更瘦了些,几乎让人担心她撑不起那一身狐裘锦衣的重量,头上没梳什么发髻,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因为瘦,倒显得一双杏核儿似的眼愈发大了。

    叫不知她身份的人瞧见了,只怕还会以为是哪家体弱未出阁的姑娘。

    那名游医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独眼妇人,相貌平平,一身布衣浆洗得发白,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不拘谨也不谄媚,仿佛眼前听她说话的,是天潢贵胄还是贫民百姓,于她而言无甚区别。

    她身上有一股平和宁静的气质,沈婵很喜欢听她说话,像是自己也跟着走南闯北去见识过那些风土人情一般。

    见沈彦之进来,她脸上笑容也没收:“阿兄。”

    沈彦之揖身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这套规矩似乎又提醒了沈婵她如今是何身份,身处的是什么地方,她由宫女扶坐起来,面上的笑容已淡了下去:“阿兄不必多礼。”

    随即命人赐坐。

    沈彦之问:“近日可好些了?”

    沈婵脸上这才又浮现出笑意:“用了木神医的方子,这些日子不觉胸闷气短,人也精神了些。”

    沈彦之看向一旁的游医,意味不明说了句:“那就劳烦木神医在宫中多住些时日,替贵妃看诊。”

    游医神色微僵地点了头。

    *

    离开木犀宫时,沈彦之在宫檐下方站定,晚他几步出门的游医见他特意等在这里,只得上前道:“民妇见过摄政王。”

    沈彦之望着檐外柳絮一样一大片一大片往人间散落的飞雪出神:“你先前不是说,贵妃的病,无药可医么?”

    游医道:“确实如此。民妇用的药,和太医们用的药没什么不同,让贵妃娘娘一直好不起来的,是心病。”

    沈彦之没有回头,但伫立在风雪中的那个背影,有一瞬间孤独得让人心口发紧,他冷声道:“那十几个病患的性命还在本王手中,你若胆敢不尽心医治贵妃,本王便送你和那十几个病患一起去见阎王。”

    官兵带走游医时,未免药方落入旁人之手,本要杀了游医救治的那十几名疫病患者,是游医祈求官兵们把那几十名病患一起带上了。

    随即她救治疫病患者的地方,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别说记录病患的发病症状和用药反应的手札,便是药材药渣都被大火给烧没了。

    游医神色平静又有些悲悯:“在民妇眼中,贵妃娘娘和那十几名株洲的疫病患者,都只是病人罢了,民妇是个医者,不会做任何对自己的病人不利的事情。”

    沈彦之望着大雪好一会儿没说话,许久之后才道:“贵妃娘娘喜欢听你讲那些游历见闻,往后常来陪贵妃娘娘说说话。”

    他抬脚准备走入大雪中时,身后又传来游医的声音:“民妇斗胆,恳请王爷准许民妇将救治疫病患者的法子交给其他大夫,民妇愿在宫里潜心医治贵妃娘娘,但这天下千千万万身染疫症的百姓,也需要人去医治。”

    “活腻了么?”风雪中只传来这道冷到砭骨的嗓音。

    沈彦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身上那件大氅明明厚重又臃肿,披在他身上却还是让人觉着他身子骨单薄。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扶着垂花门吐出一口鲜血来。

    洒在地上的血,比挨着垂花门开的那株寒梅还要红得刺目些。

    “主子!”陈钦见状忙扔了伞上前搀扶,沈彦之抬起瘦得青筋都凸起的手背随意擦去唇边的血迹,跟个没事人一样问:“江淮有派人前来吗?”

    他扣下了游医,楚营那边为了治瘟疫的法子,肯定会派人前来交涉的。

    陈钦摇头:“并未。”

    沈彦之唇角血迹没擦干净,衬得他面色苍白又妖冶,他笑着说:“再等等。”

    她会来问他要人的,那样他就能再见到她了。

    他想再好好地同她说几句话。

    ***

    青州。

    派去株洲考察的那批大夫,终究是无功而返。

    宋鹤卿同秦筝说起这事时,又把沈彦之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沈贼干的就没一件人事!不仅抓走了那名姓木的游医,被游医救治的那些病患也一并被带走了,还放火烧了医署,全成了一堆灰,哪还找得到煎药后的药渣!”

    秦筝一时间也没了头绪,伏案沉思没作声。

    秦简这数月来自请去周边郡县磨炼,已成长了许多,如今也能给宋鹤卿搭把手,帮着处理不少政务。

    一听宋鹤卿提起沈彦之,年少时的情谊有多深,在秦国公故去后,他对这个昔日好友的恨意就有多重,当即怒道:“我回去再写檄文痛斥沈彦之,我就不信天下儒生口诛笔伐,他还能无动于衷!”

    檄文声讨能不能见效不好说,但总归是个法子。

    秦筝点了头,又道:“派人去同陈军那边交涉一二,看他们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实在不行,就只能硬攻。

    只是这一年征战太多,又有瘟疫肆虐,总需休养生息,否则就算打下汴京,这偌大一片王土,民不聊生,也只是个空壳,反给周边异族趁虚而入的机会。

 第131章 亡国第一百三十一天

    拿下株洲后; 除了找治疗瘟疫的药方,最重要的还是严格管控疫病人群。

    楚营在连着建立好了几个疫病患者收容点后,已有一套成熟的管理法子; 大夫和官员们赶去后; 株洲很快也和坞城一样; 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病症严重的患者被带到医署; 由大夫们统一看管照料。

    停留在风寒发热阶段的病患则被隔离开治疗,每日都有药童挨个送药; 若只是普通风寒; 病好立即被送出疫病隔离区。

    患者太多; 大夫们照料不过来的,不少患者家眷都自愿留下帮衬; 一来是帮大夫们减轻负担,二来也是希望能更好地照顾自己亲人。

    不知是不是陈军被打退时撤兵太急,官兵们在清点株洲府库时; 发现粮仓和官银都没被带走; 药材也还剩了一些。

    严冬腊月的; 至少开仓能给百姓发粮; 不用再大费周章从青州调粮过来。

    只是不少百姓家都被大水给淹了; 临时搭建的赈灾棚又四处漏风; 哪怕生了不少火塘子,灾民们挤在灾棚里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

    株洲地势靠北; 大雪天也不好去山上砍柴,只能天晴时让没染疫病的百姓去四处弄些柴禾回来; 因此柴禾也烧得省; 一连数日都有老弱妇孺在寒夜里活生生给冻死。

    同样被水淹过的坞城也传来了这样的情况; 折子递到秦筝跟前; 本就为瘟疫一事愁得夜不能寐的她更是坐不住了,当即召集了宋鹤卿一干大臣,商议从南边大批买进御寒衣物的事。

    “闵州、郢州、吴郡等盛产丝绢布匹之地已尽归大楚,本宫欲修书一封与殿下,尽快从闵州运送几船防寒衣物回来,诸位爱卿可有异议?”秦筝问。

    闵州、郢州和吴郡,都有官府的纺织厂,无需经布商之手涨几回价才能买到货物,她们能直接以州府的名义,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价买进。

    事关民生,本质上又是把两个篮子里的鸡蛋掉换个位置,大臣们都表示赞同。

    只有刚从大牢里出来的齐光赫犹豫几许后站出来:“为灾民筹集御寒衣物一事自是义不容辞,只是下官以为,只怕得走陆路,走不得水路。”

    秦筝不解:“为何?”

    齐光赫捧着笏板恭敬道:“太子妃娘娘有所不知,元江愈往下,河道愈宽,泥沙淤积,每逢严冬,河床两边泥沙裸露都是常有的事,河水太浅,许多地段船只压根过不了。”

    秦筝先前只带着官员们实地勘测过青州地界内过境的元江各时令水位,整条江的汛期水位和枯水季水位这些水文资料她还没来得及了解。

    她一开始想到用货船运输,只是觉着这样快些,能运送的货物也更多,毕竟她前不久才走水路回的青州。

    考虑到青州如今已下雪,元江下游水位下降得更厉害也不无可能。

    她道:“齐大人所言不无道理,那便改陆路。”

    齐光赫见秦筝心平气和采纳了他的谏言,一时间有些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和感慨,也愈发悔恨自己曾经对她女子身份的偏见和诋毁。

    其他大臣神色则有些微妙,齐光赫是怎么下狱,他们是知晓的,也正是楚承稷杀了齐光赫这只鸡,才无人再敢就秦筝干政一事多言。

    时至今日,秦筝所做的一切,早已不需要旁人再非议她一个女子不得干政。

    但她半点不记仇启用齐光赫,在齐光赫一人说出水路航运不妥后,也欣然改主意陆运,这份胸襟还是让不少大臣动容。

    议政结束后,秦筝单独留下了齐光赫与宋鹤卿二人。

    秦筝拿出她先前与懂水利的大臣们探讨拟画的图纸:“本宫与诸位大人商讨后,决定重修鱼嘴堰大坝,只是鱼嘴堰水库已沿用三百余年,水库内部泥沙淤积,如今的蓄水量远不及从前,凭人力打捞泥沙也是杯水车薪,本宫想改鱼嘴堰的拦水坝为分水坝,外修引水槽,内建冲沙闸,靠水流的冲击力带走水库底部淤积的泥沙。”

    这话的信息量太多,哪怕齐光赫祖上便专研河道治水,到他这一带,传下了不少典籍资料,听到秦筝说出的方案后,他还是蒙了一瞬,不确定道:“太子妃娘娘的意思,将株洲境内的元江水分为两股?”

    秦筝点头,在图纸上指出打算建分水坝的地方:“在此处以货船运载碎石倾倒至江中央,分水后再截一侧的江流,比截断整个元江水流容易。”

    将元江水分为两股后,一侧的江水可以正常流通,一侧江域则封锁起来,修建带有冲沙闸的大坝,省了截流后另外泄洪渠的功夫。

    否则单是另挖泄洪渠,只怕都得一个冬天了。

    株洲冰天雪地的,这工程难度可比在之前春夏季节在青州挖泄洪渠大得多。

    齐光赫看了半天的工程图,才看明白了秦筝这个大胆的设想,他道:“这样一来,鱼嘴堰水库蓄起来的水,就只有从前水库的一半了。”

    秦筝问:“齐大人有把握在一个冬季就建好大坝?”

    齐光赫连连摇头,这般浩大的工程,没个三五年很难竣工,大坝一旦修得不牢固,决堤后又是一场大灾。

    他犹豫道:“只是明年春洪泛滥,鱼嘴堰水库只能蓄一半的水,恐怕还是有不少沿江百姓遭难。”

    宋鹤卿站出来道:“娘娘已下令迁移株洲沿江百姓,官兵为百姓重建房屋时,会避开沿江低洼地带。”

    株洲百姓在此次大水和瘟疫中死伤无数,本能地惧怕这样的天灾,对于官府的迁徙调令,也是言听计从。

    秦筝又在青州以南的元江流域指了指:“齐大人方才议政时说元江下游河道宽阔,泥沙淤积,一到枯水季险滩裸露,本宫想在此段流域也择地修建大坝,建冲沙闸和船闸,前者是以水力带走河床泥沙,后者是联通整个元江的航运。”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指尖落回鱼嘴堰水域:“这未建大坝的另一半水域,本宫也是想留着将来建船闸。”

    所谓船闸,是人工修建一条水上航道,航道两端封闭,可进水,也可排水,利用这条航道,航行的船能克服修建水库带来的水位差,在整条江域航行。

    在秦筝原来生活的时空,秦朝时便有了关于建造船闸的记载,只不过越是大型船闸,越难修建,对技术层面的要求也就越高。

    齐光赫感觉自己脑袋里仿佛打翻了一罐浆糊,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

    建大坝?修船闸?联通整个元江的航运?

    他把舌头捋了好几遍才捋顺,也不怕对秦筝不敬了,或者说被震惊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太……太子娘娘,这太异想天开了些。”

    宋鹤卿也在一旁愣住了,秦筝之前只给他说过改鱼嘴堰的拦水坝为分水坝的打算,毕竟得赶在明年春洪前做好防洪措施,这是当下最快捷有效的方式。

    株洲重建的大坝可蓄一半洪水,另一半涌入下游的大渡堰后,元江主干道可泄洪,大溪沟挖的那条联通赤水河的泄洪渠也可分担洪水,不会再对下游造成灾害。

    但现在秦筝说什么?

    在下游继续建大坝,还要修船闸?

    宋鹤卿一向是拥护秦筝的,此刻不免也低咳了两声:“娘娘,天下未定,战事也还没结束,再修大坝和大型船闸,只怕银库吃紧……”

    但凡大型的修坝筑堤,都是举国力来支撑的工程。

    鱼嘴堰大坝若不是威胁整个元江上游百姓的安危,大臣们也不会全都赞成秦筝重修大坝的提议。

    秦筝道:“本宫知晓,水库、大坝、船闸,皆非一日之功可建成,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年、二十年、甚至上百年,听起来虽遥远,可一旦竣工,那就是能惠及后世千百年的工程。本宫如今提出的,也不过是个设想,姑且试试看吧,前人迈出了个脚印,后来人才敢走得更远。”

    她含笑看向二人:“两位大人说是吗?”

    冬阳从半开的窗棂外洒进来,照在秦筝身上,她未绾云髻、也未着华服,一袭雪青色裙袄勾勒出的身形甚至有几分单薄,这一刻却让两个年岁加起来过了百的老臣都不敢直视她。

    一种油然而生的敬畏,无关容颜、年纪乃至身份,只是因为那席话。

    宋鹤卿嘴唇翕动着,眼眶微红,作揖道:“太子妃娘娘所言甚是。”

    齐光赫则是心潮澎湃,没有一个工部的官员不渴望留下可以载入史册、让后世歌功颂德的工程。

    他当即向秦筝表忠:“下官随时听候太子妃娘娘差遣。”

    秦筝浅笑着颔首:“建鱼嘴堰分水坝一事,的确得劳烦齐大人了。”

    工程大方向把控住了,还得有懂行的人时刻盯着,秦筝如今诸事缠身,后面不可能天天在施工现场盯着,宋鹤卿一把老骨头,秦筝怕他又折腾病了,也不放心宋鹤卿去,思来想去,齐光赫委实是不二人选。

    这人虽仗着祖上是治水名家,颇有些自大,但确实也有些真才实学。

    正好又年轻力壮的,不扔去工地可惜了。

    齐光赫深觉这是得了秦筝重用,一撩官袍下跪感激涕零表忠:“太子妃娘娘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秦筝:“……齐大人快快请起。”

    这人怎么有点被卖了还感激涕零帮忙数钱的潜质在里边?

    找到了后续监工鱼嘴堰大坝工程的人选,秦筝心中一块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两日后一行人亲去鱼嘴堰毁坏的大坝处实地勘察后,寻了个宜动土的黄道吉日,载了碎石的大船便开始往鱼嘴堰江中心填石分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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