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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表妹薄情( 双重生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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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见他最后一面。
  婆娑朦胧的月影下,曦珠恍惚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葱郁苍翠的林间,看到了几道暗影。
  最前方的影,身形高阔。
  他还没有走。
  曦珠心上涌出欣喜,她停下来,先是喘了好几口气,缓和自己急躁的心绪,又伸出被冷风吹透的手,贴了贴发热的脸,把那热温降下。
  一边将乱的裙扯正,一边疾步过去,只是慢了三分。
  绕过庭中桂树,她终于看到卫陵。
  只有他一个人,跟随的其他人已经不在。
  他提灯在风里,似乎站在那里等了好一会。
  他知道是她。
  在等她。
  曦珠忽然生出一些羞耻,尤其是想起自己一夜心神不宁,未好好睡,宁愿坐窗边等待,就是想和姨母他们一起送他。但她又感到些许庆幸,若是自己真的睡着,怎么能见他这最后一面呢?
  她抬眼看他。
  自从大表哥和姨父逝去,他就接手了卫家军,成了对抗狄羌的主将。几年战场经历,磨炼地他两颊瘦地微微凹陷,下颌紧绷出硬朗的棱角,目光也锐利如鹰隼。
  只是现今平和地看着她。
  即便如此,曦珠仍被其中隐约的压迫看地低下头去,她张了张嘴,轻声道:“我来送你。”
  她知晓自己这句话是有些问题的。
  无人去知会她他要走了,她又是怎么赶到的?
  但他什么都没问,低声应了个“嗯。”就转开了眼。
  他提着灯,让明亮的光落在她身前的路,朝前走去。
  曦珠跟在他身侧。
  一路寂静,冷风吹拂。
  两人都没再说话。
  要到公府正门前时,曦珠望着地上两人交错的影,听他忽然开口说:“母亲这几日身体不好,我不想累她,便没让人叫她起身送我。”
  “母亲醒后,还要劳烦表妹宽慰她。”
  那两年,他愈加寡言。难得从北疆回来,对她更是话语寥寥。
  曦珠看在眼里,忍耐着酸涩,她答应道:“好。”
  好似除去这句,他也找不到什么话和她说了。
  再次沉默下来,直到过了大门。
  外头天色昏暗,亲卫牵着缰绳已等候多时。见人出来,都看了过来。
  “就送到这吧。”
  他侧转过身,将手中的灯递给她。
  曦珠接过,沉甸甸的灯盏让她的手一坠,想起了片刻前的噩梦。那双哀痛的眼仿佛正看向南方,看向京城。
  曦珠重新抬眸,这回看进了他漆黑冷厉的眼中,没有再退避。
  “三表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光晕之外,曦珠看到他唇畔起了很淡的笑意。
  卫陵点头道:“好。”
  最后看着她,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风声渐大,吹地灯笼四处晃动,曦珠忍不住将冰冷的手移向他握过的地方。
  那里似乎还有余温。
  她站在台上,看到他翻身上马,手掌揽过缰绳,停顿一瞬,就扬鞭朝长街的尽头而去。
  亲卫紧随而动。
  曦珠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直到再听不到一丝马蹄声。她才抬头,见天光不知何时亮了。
  *
  他向来说话算数,可最后一次却失信了。
  次年正月,即将踏入坟土的皇帝欲立六子为继承,太子在一干谋臣的算筹下,欲起兵逼宫谋逆,却被告密。
  太子被活捉,其余参与谋逆之人一并被定罪处决。
  其中太子母家卫家,首当其冲。
  镇国公府被禁军包围。
  皇帝不过两日咽气驾崩,新帝即下旨暗中派人接管军务,卸去卫陵提督职务,印信交还兵部,再将他押送回京,另行处置。
  是惧其手中有兵力。
  适时千里之外的北疆,狄羌正犯境抢掠。
  大战在即,大燕军营却出了奸细叛徒,将此消息卖于狄羌。两厢配合,在卫家军不服新提督,军营混乱之际,狄羌派兵攻打。
  卫陵领兵反攻,却被新任提督牵制兵力,不予援兵。
  他没有平安回来。
  就如噩梦中一样,三千卫家精兵战死雪谷,他也被狄羌围攻至死。死时,他的身上有数不尽的窟窿,血业流尽,却始终抬头望着京城的方向。
  后来……
  再后来。
  曦珠的喉间似涌出血气。
  卫陵死后,一向安稳的北疆防线不过半年就崩溃了,被狄羌占去三分有二。
  一直到她死时,大燕丢弃的疆土都未再收回。
  她有过悔恨,若那时卫陵离开之时,将那场梦告诉他,会不会有所不同,他也还活着。
  可悲的是,纵使她设想过千百种方式,到最后也无可避免那样的结局。
  除非回到能改变这一切的起始。
  *
  曦珠看向走过来的他。
  如今的他高竖马尾,还未弱冠,是多少岁呢?
  她回想着,记起再有一个月,端午之后的第七天,就是他的十八生辰。
  他还年轻,还不曾经历半点磨难,眉眼间俱是少年人的潇洒恣意。
  一身翠微绿裳,内领和腰带丝绦皆是银红,腰间挂着一截银鞭,那样鲜艳的颜色穿在身上,却丝毫比不上第一眼就看见的,他盛绝风流的容貌。
  上辈子,午夜梦回时,曦珠忘却了卫陵的容貌,却忘不掉他的眼。
  她知道他是如何从少年意气,变成后来的淡漠沉静。也知道在这期间,他忍受过多少的痛苦。
  曦珠曾想过她对卫陵的爱有多重,想了许久,才明白她起初对他只有喜欢而已,可那份喜欢是不值得她赔上一生的。
  是她对后来的他有了疼惜和敬意。
  他从来不喜欢被拘束,若这世上的事都按愿景行进,那他不会愿意杀人如麻,踏着无数白骨,成就“一将功成万骨枯”。
  不愿成为,那个被狄羌听到他的名字就闻风丧胆、仓皇逃跑的杀神。
  可最后,他是那样死的。
  被那些人害死的。
  烟雨氤氲中,曦珠想起上辈子的他。心中的酸苦争先恐后涌出,快要把她淹没。
  等青坠轻扯下她的衣袖,她才从过往中抽神出来,便发现他已到了跟前。
  卫陵的心情糟糕透顶。
  本来在城郊与好友一道纵马踏青,却不想下了雨,真是扰了兴致。
  他一路赶回来,偏偏他往哪边走,那片乌云就跟到哪。
  这是得罪老天爷了?
  等回到府上,浑身已是湿透。想着赶紧回院换身衣裳,却不想在狼狈不堪的时候见到了表妹。远远地,就看到一袭白色裙衫在风雨中飘动,走近了,便看见一张挺好看的面容。
  其实不用青坠说,卫陵也知道她是谁。
  今日母亲说过要他去正院用饭,要他见见从津州来的表妹。
  只要和大嫂、二嫂见过不就好了,他有什么好见的?
  可现在看她难过成这样,仿佛轻轻一碰,整个人都要碎了。卫陵讶然,难不成自己没去吃个饭,就这样了?
  倒不至于。
  隐隐地,卫陵觉得她的眼神中,还有很多他分辨不出的东西。
  这碰了面,好歹说个话,不然这样僵着也不好。
  于是卫陵就清了嗓子,尽量把声音放轻了,问道:“表妹的身体好些了吗?”怕重些都要吓到她。
  客套话,是因他不知有什么说的,想起听母亲讲表妹在来京的船上晕了许久的事,便问出来了。
  尤其是被她这样看着,好似他不说点什么,都是他的罪过一样。
  卫陵又想,即便是见面,自己好歹也要干干净净地见人吧,可现在自己一身湿,实在是没风度。
  他有些后悔了,还不如老实待在府上用顿晚膳。
  他现在还饿着肚子。
  曦珠没有回答他,她怕自己一开口,那股和着半辈子的苦涩再也不能阻挡,要倾泻流出。
  她垂下眉眼,最终只朝他点了点头,就转过了身。
  看着表妹远去的背影,卫陵觉得奇怪。
  难道表妹不会说话吗?可他没听母亲说起过。
  卫陵往去破空苑的路上走了一段,没忍住转头看去,一汪盎然的春意里,那抹纤细的影早已不在。
  他转回头,一路淋雨接着朝前走,不知怎么又想起她望他的眼神。
  到院门前时,卫陵陡地停住步子。
  稀奇古怪的想法冒出。
  表妹那时看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第6章 旧时闻
  夜里浓色,仍有丝雨。
  曦珠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中始终是昨日昏时见到的卫陵。
  不可否认的是,在见到他的那瞬,她再一次陷入回忆,想起后来他的模样,心中深藏的爱意无法再克制。
  但她很明白,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卑微到可怜,若是连自己都觉得可怜,那别人看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否觉得她愚不可及,为了这样一个无情的人就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本应该好好活着,就像阿娘临逝前执意把她送往京城时,所期望的那样。
  曦珠从不曾想过自己会回到过去,回到认识卫陵的最初。
  她如今不过是一个来公府寄住的商户女,勉强也能称呼他一声表哥,还什么联系都未有。
  一切都回到了开始。
  倘若一个人重生回到过去,他会做些什么?
  人的一生有那么多缺憾。若是占据先机,总是会多出些机会,来弥补遗憾,让自己更加圆满。
  但曦珠没办法这样想。
  她爱的是上辈子的卫陵。
  即便没有得到他丝毫喜欢。
  这份爱沉重到她看到少年时的卫陵,都觉得呼吸窒气。
  她已经不再奢求他的喜欢,也不愿意再来一世的自苦。
  只是……
  曦珠闭上眼。她又想起最后一次,看到卫陵离京远去的背影。
  她不想他遭受那样的痛苦。
  她想他好好活着。
  等曦珠反应过来时,她已坐在窗旁矮榻边,外头隐有雨打落花的声音。
  青釉灯的灯芯被点燃,噼啪响了轻微一声,慢慢地,晕黄温暖的光落在她身前的笔墨上。
  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她慢磨着,开始回想上辈子自她入京后,那些年发生过的桩桩件件。
  只是岁月漫长,诸多在当年看起来极难忘的事,到底模糊了,竭力去想,也只能摸到一些零星散碎的片段。
  曦珠并不执着于微小,只将那些大事落到纸上。
  尤其是关于卫家。
  从神瑞二十三年至神瑞二十八年。
  动了神思,让她脑袋有些昏疼,到底没好全,似是魂魄未安定下来。
  按着额穴缓过,灌下一杯冷茶水,才又清醒些。
  浓墨洇透白纸,一个个姓名,一件件事,断断续续地连在一起。
  等曦珠想不起再多时,已快天亮。她头疼地不行,起身时倒向旁侧,幸而及时撑扶桌角,才没摔下。
  她缓了缓匀气,又点了火折,将那十多页纸点燃,橘灿火光映在她苍白的面上,那些写有卫家衰败的往事也一并焚毁于香炉中。
  她想要救卫家。
  想救卫陵。
  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但也非无可能。
  曦珠抬手推开了窗,被雨水浸了一夜的草木清新宜人,远处天光也逐渐明晰起来,照耀即将苏醒的京城。
  若是最后能成就的话,那她……她便离开京城,回津州去。
  她已经有十余年未回家了。
  *
  正院来人唤时,曦珠还有些晕眩。一夜未睡,让她几分难受地揉着额角,但她没再歇息,坐在妆台前擦了些润色的口脂。
  有一件事,她现在要去做。
  方要去正院找姨母商议,不想那边就来人了。
  来的是元嬷嬷。
  进了春月庭,蓉娘就赶忙迎上去,笑着问道:“嬷嬷来,可是有什么事?”
  当时夫人重病,强撑着身子写书信送去京城,要托付姑娘。没过一个月,镇国公府就来了人,正是国公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元嬷嬷,是亲自来接人的。
  夫人见人到了,才安心咽了气。
  因姑娘执意要在津州守孝半年,元嬷嬷陪着在津州待了好一段时间,这年开春才回京。
  蓉娘有些过意不去。当时元嬷嬷去时,胖地手都起窝子,兴许是津州的饮食风土,让其不适,竟瘦了大圈。
  这回见人来,自怀愧地去端茶过来。
  元嬷嬷制住她,笑眯眯道:“不用。”
  她直接道明来意。
  “郭夫人来府上,说要见表姑娘。”
  蓉娘一听,脸色就变了。
  还未等她多问,就见姑娘正出来听到这话。
  曦珠没让元嬷嬷多等。
  “嬷嬷,我随你去。”
  她又拍了拍蓉娘的手,让她放心。
  去正院的路上,曦珠望着花枝上将坠的晶莹露水,想起上辈子杨楹是在她进公府的第二日就来的。也许是这世她因来京船上晕了许久,一直卧榻,杨楹才没过来。
  重新来过,她已没了要见到杨楹的惶恐,也没再想杨楹。
  她在想的,是那件要姨母同意的事。
  元嬷嬷在旁瞧表姑娘的神情,安静宁和。和那时她去津州接表姑娘时有很大不同。
  不免在心下轻轻叹息。
  郭夫人本名杨楹,是国公夫人杨毓的亲妹妹,杨家的二小姐。可在姐妹两个年幼时,一次花灯会上,六岁的杨楹不慎丢失,杨老夫人悲痛欲绝。
  不断派人去找二女儿,从无间断,却是再无踪迹。
  也不知哪年寒冬,老夫人去寺庙拜佛,遇到一个姑娘缩着手脚在供案底下吃贡品,听寺里的老和尚说是被哪家狠心遗弃在庙后头的莲池里,好在他路过及时救下,才活了下来。取名叫玉莲。
  老夫人一时动了善心,又觉有面缘,就将玉莲带回杨家,事事都按着府里姑娘的待遇来。
  这样一过十年,二姑娘一直未找到,而玉莲也像是要成了杨家二姑娘。
  老夫人还给玉莲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是侯府门第。
  谁知在备嫁的关头,二姑娘找着了。
  这回杨家炸开锅,玉莲的存在一下子尴尬起来。老夫人又给她说另门亲事,离京城好远,想的是嫁出去也好。
  但谁人料到,在出京的路上撞上山匪,送嫁的队伍被劫,混乱之间,有一支北上的商队路过,救下了玉莲,并把她送回杨家。
  这头刚出事,那边结亲的官家就要退婚,暗言玉莲贞洁不在。
  又没两日,商人竟登了杨家的门,说是愿意娶玉莲为妻。
  玉莲答应了,自从跟随那姓柳的商人去了津州,再也没回过京城。
  只有每逢年节,会送年礼回杨家。
  元嬷嬷想到这时,再是叹气。
  她伺候国公夫人长大,自然清楚夫人和玉莲关系亲厚,不然玉莲怎会在病重时,放心将女儿托付过来。
  但二姑娘被寻回杨家后,似是对家里占了她位置的玉莲颇有怨气,一直有些针对,直到玉莲嫁去津州。
  这回表姑娘投奔到镇国公府,二姑娘就找了过来。
  接连递了两日请帖,夫人都说表姑娘身体还未好全,不宜见客。
  直到今日,亲自登门了。
  “你待会见着郭夫人,不用害怕。”元嬷嬷是怕她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怕的,又提点几句。
  曦珠微微笑听着,末了道:“多谢嬷嬷。”
  她怕什么呢?
  再大的事她都经受过来,如今的算得了什么。
  还未进门,就听到屋内的说谈。一道温和柔声,一道略粗尖锐。
  碧青竹帘被丫鬟掀开,曦珠走了进去。
  杨楹正与姐姐说起哪家后宅腌臜事,笑地面上脂粉簌落,鬓间的金簪穗子左摇右晃。听到外头动静,她望过去,那笑就止住了。
  但见走进一个身形绰约,容貌绝佳的姑娘。一身影白素裙,即便发间只戴朵蓟粉绒花,也衬得她明媚动人。
  这种样子,倒是和她母亲一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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