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蹲妻手札(美食)-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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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眼见赌坊的人越追越近,谁都拿不出个旁的主意。
红芍左右瞧一圈,迅速推开一旁的窗子,朝着陆怀熠使了个眼色。
“顾不上其他的,你快先走,鸿运坊的人等会肯定会进远萝楼来。”
“我们没旁的地方再带你跑了。”
陆怀熠表情一僵,瞧着下头熙熙攘攘的街面,忍不住漾出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强忍着胃疼憋出几个字:“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从这跳下去?”
“这可是三楼。”
红芍却急得直蹙眉。
“你不是锦衣卫么?”京中的锦衣卫各个权势滔天,武功高强。
“怎么?三楼你还跳不下去?”
陆怀熠拧着眉毛气笑出了声。
早知道跑出来要受这罪,还不如烂在赌坊里算了。
芫娘瞧着他蕴满薄汗的额角,一时顿觉是有些异常。未免得在继续耽误时辰,她连忙出声道:“算了,还是不要跑了。”
“如今赌坊的人要是进来,咱们跑也跑不远。”
红芍便道:“也罢,那去我屋里躲躲。”
“鸿运坊虽没见咱们进远萝楼,可追丢了人,早晚得进来找。”
芫娘却摇摇头:“不行,大家跑的风尘仆仆,万一还聚在一起,一看就能瞧出端倪。”
“他们盘问起来,反而容易露馅。”
红芍略作思索:“那不如大家回各自的屋子,芫娘你去翠翠房里。”
陆怀熠蹙了蹙眉,可是还没来及发表什么重要讲话,就被芫娘推着搡进一间屋中。
这屋子不大,构造简单,一张拔步床搁在窗子对面,里头嵌着张梳妆台,便再没了什么旁的摆设。
此外,屋中似乎还隐约带着一阵熏他脑仁子的散香味。
梳妆台前的女子被这开门的动静惊了惊,随即侧目瞧来。
“芫娘?这是……”
芫娘忙关好房门:“翠翠,赌坊有人在追我们,让我们躲一躲。”
“那你们快进去。”翠翠二话不说搬开床前沉甸甸的酸枝木脚踏,“去床下,千万别出声。”
陆怀熠随着他们的言语瞧去,脸上免不得挂起显而易见的拒绝。
这拔步床低矮,几乎贴着地面。
那也是人能待的地方?
可胃疼在他身上如影随形,他连站直都为难,哪里还能顾得上挑?
如今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自然也只能眼睁睁任由芫娘摆布。
芫娘也不客气,二话不说抬起一脚,陆怀熠便被稳稳踹进翠翠床下。
看着他全须全尾地进了床底,芫娘才紧跟着爬了下去。她身形不大,爬起来也是敏捷灵巧,很快便窜进床底。
翠翠才刚将床前的脚踏放好,房门便被人骤然推开。
芫娘被挡得瞧不清外头,只能听得外头的翠翠起了身,在屋里头熟稔地跟赌坊的打手们打发起来。
这拔步床底下位置紧凑,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近到陆怀熠出口大气,那气息都能扑在芫娘的脸上。
芫娘虽心下龃龉,可如今情势危急,她也只能趴在床下不敢动。
眼看无数双脚在眼前来来回回,只觉得心都快要旋上嗓子眼去。只是一旁的人毫无动静,一时间恍惚床下只有芫娘一个。
不过芫娘还是能觉察到,他在隐隐发抖。
她记得,他有胃疾。
她瞧得出来,挺在这拔步床底下,躺又躺不下去,坐又坐不起来的地方,实在算的上活受罪。照陆怀熠这般撑着,要不了多久胳膊就会麻了。
但饶是如此,芫娘却也只是扁扁嘴。
一个赌鬼,混成这般模样也是活该。
早知道会牵连上这么多人,一开始就不该烂好心同情他,更不该答应替他做饭这差事。
这世上果真是没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沾上好赌的人,那她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如今只要能早些过了这风头,令红芍和翠翠还有旁的姐妹们都全须全尾的,把这麻烦包赶快打发走才是重中之重。
芫娘一边盘算,一边盯着床榻外头的一举一动。
可是那鸿运坊的人,却怎么也不从翠翠的屋子里头离开。
床底下的时辰变得无比漫长。
芫娘不经意侧过眸,便见得陆怀熠的眉心竟已经皱出个深深的“川”字。
这看起来也太疼了。
陆怀熠那一阵一阵的胃疼俨然没有半分缓解,他的眉头越皱越深,一时之间落在芫娘的眼里,又莫名叫她心软下来。
芫娘蹙住眉头,不自主将视线瞟向陆怀熠身上。也不知是怎么,方才在鸿运坊无缘无故被他扯着逃命的忿忿之气,仿佛逐渐一点一点烟消云散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那一番奔波,才引得这人胃疾复发。
虽然赌鬼向来都可恶至极,可是她也不能算是全然不理亏。
芫娘不由得抿了抿唇,又怕撞到拔步床发出什么动静,正有些犹豫不决,就见眼前忽然一亮。
那挡住人的脚踏终于被翠翠重新搬开:“芫娘,人都被老鸨赶走了。”
“你们快出来吧。”
芫娘逃也似得离开了逼仄的床底。
陆怀熠自是紧跟其后,却半点也不生分,熟稔地端起翠翠桌上的茶杯硬生生灌下两杯,硬是将捻着杯子的指尖都攥得发了白,才迎上芫娘打量他的视线。
他的声音发虚,却还是透着几分揶揄:“找你指个路罢了,你们还真想要了我这命才解气?”
芫娘瞧着他那几无血色的嘴唇,和佝偻到凭着桌子才能站稳的身影,心中忽而又有些龃龉。
明明她才是被拉下水的那个,如今倒怎么变得像她在强迫人一样?
芫娘踯躅片刻,终于还是过不去良心那关。她只觉得要快点把这个麻烦赶走,也总得让他这胃疼好上几分再说。
她为自己的心软忿忿叹下一口气,侧目瞟向陆怀熠:“别灌水了,在这等着。”
她嘱咐翠翠两句,便急匆匆出了门。
未几,一碗鲜虾蟹子干拌抄手便正正摆在陆怀熠面前。
可陆怀熠见状,却好似并不知自己身处何境,仍旧蹙了蹙眉头挑拣道:“这玩意的馅儿,好像会在水里游。”
“我说过,水里头的玩意儿……”
芫娘坦然:“现下时间紧,我只找到这些,没找到旁的。”
“鸿运坊的人现在走了,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如今好不容易甩掉了鸿运坊的人。”
“你且当药,吃完快点从远萝楼出去再说,别再牵连旁的人。”
陆怀熠:“……”
鱼虾贝蟹之类的海货水产,一贯是价格不菲滋味丰腴,便是端上桌也是人见人爱,可却偏偏就是陆怀熠这辈子最没法消受的东西。
他和腥味之间,大概隔着此生都永远不能化解的仇恨。
故而饶是此刻的陆怀熠胃疼到唇色发白,也丝毫不收敛自己的抗拒。
“我不吃。”
芫娘挑起眉,一把将筷子拍在陆怀熠面前,半丝也不容商量道:“以前挑就挑,我毕竟收了你的现银。可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跟这挑三拣四?”
“它活着的时候才是水里游的,现在它包进抄手里,已经不会游了。”
“给我吃。”
第12章
陆怀熠年过二旬,不管到了哪,都只有被供着的份儿。他还没见过要硬生生按着他脑袋,迫着他吃饭的人。
没人敢,更没人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他觉得好笑,便兀自笑出声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过,我不……”
芫娘怒火中烧,忍不住攥起了手。
一想到今天在鸿运坊没找见玉环,反倒被陆怀熠缠上已然算是足够倒霉,如今想让他缓解些胃疼快点从远萝楼离开,竟还要平白受这份糟蹋。
她咬咬牙,索性在屋中扫视一圈,伸手提溜起翠翠的鸡毛掸子瞥向陆怀熠:“你到底有完没完?你胃疼还是我胃疼?你听不懂人话?”
“我叫你吃饭,你就赶紧吃完,以后少再拿鸿运坊那些事折腾我们。你要是再不吃,我现在就出去叫鸿运坊的人回来。”
陆怀熠垂下眸子,和比自己还矮好些的芫娘四目相对片刻。
最终,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算了。
她有鸡毛掸子,她说得对。
他从善如流地坐下了身,硬着头皮夹起一只抄手。
碗里的抄手个大,浑圆,馅料饱满,皮却软而薄,丝毫不比在京中吃过的差。
抄手里裹了一整只虾仁,弹软又嫩滑,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合着肉馅,一时间又格外丰腴。
星点麻酱和辣油滴在抄手上,再加一把芝麻点缀,将原本平淡的口味瞬间调的别出一格。
一口下去,他唇齿间尝到的,竟全然没有以往那令人反胃的海腥味,只有好几种滋味与口感的融会贯通。
陆怀熠细嚼慢咽地品味起来。
鲍鱼海参,醉虾肥蟹,京中奇货可居的海货水产他吃过那么多,却从没有一次尝到过合口的。
甭管是佛跳墙,亦或是醋鱼,他吃过的水产海获太过,反胃过的则更多。
仿佛只要这些沾水的味道一碰到他唇边,他的胃里就会不由自主地翻江倒海。
可今天却有些不同。
直到他吃完整整一只抄手,竟都不似先前那般反应大作。
更有甚者,那些浇在抄手上的麻酱,还能尝出几分花生的滋味,令人回味无穷,想来便是有什么调和的秘方在。
陆怀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碗里的抄手:“你包的虾仁……”
仿佛没有腥味。
芫娘闻言,这才瞟他一眼,没好气道:“没有腥味?那不是自然?”
“我先前下了那么多工夫进去,都是为着祛这虾仁的腥气。”
“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做两顿自然能瞧出来你厌腥挑嘴。若不是看你胃疼难耐,情急找不到旁的,我才不自寻这麻烦。”
她先前便用花雕炒了葱姜,熬到葱姜酒冒了泡,才把虾仁放进去灼熟,蒸腾的葱姜香气最能克制海腥,便也自然而然能盖住虾仁的腥味。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现下这抄手是热腾腾的,若是等到待会放凉,虾仁没有腥味才怪。
为了能叫这趁人之危的大祖宗赶紧滚蛋,她算是花空了心思。
翠翠在一旁瞧着,也忍不住帮腔:“小官爷可别说,芫娘做东西哪会有不好吃的?”
“上回连白玉巷的酒楼都专门请芫娘去做过牛舌,连牛舌芫娘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旁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差。”
陆怀熠一滞,登时挑眉望向芫娘:“牛舌?你做的?”
当初在白玉巷吃过一回牛舌,他便念念不忘,否则也断然不会专程去寻,最后被扣在白玉巷里过了一夜。
牛舌和芫娘的食盒,堪称香海这小县城里的两大奇迹。
后头他也去酒楼里找过两回,只奈何都未能如愿,他还以为是牛舌难得,不是回回都能碰的上。
如今看来,他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芫娘一脸“你才知道”的表情:“那日看见你们进了酒楼,那牛舌就是你吃的吧?”
“难怪……”陆怀熠唇角堆上几分了然的弧度。
难怪当初的炖牛舌难以下咽,烤牛舌却惊艳异常。
难怪她的食盒子吃不腻,小县城中能有这般俗雅共赏的手艺,他倒真是小看了这位姜小娘子。
陆怀熠舀起抄手,又细细打量一番。
这抄手皮薄馅儿大,连褶子都捏的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正好能裹挟上红油和麻酱。
陆怀熠瞧着,心下不由得叹服。
他随即从善如流地咽起了抄手。
芫娘本还有一腔子火,此时却突然消停下许多。
她觉得他吃东西的习惯很特别,和那些寻常的赌徒不大一样。
他未曾有只言片语,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这碗抄手的美味异常。
虽然他吃起东西来嘴上总挑三嫌四,但是如今瞧见他吃这抄手,却莫名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无声的褒扬。
平静和温雅,好像是他下意识的举动。
就算是自诩高人一等的姜禄吃东西向来刻意的装模作样,却也丁点和他这行云流水的动作相较。
陆怀熠吃得虽然细,可却一丁点也不慢。说来也巧,那一阵一阵的胃疼,恍惚在不知不觉之间,便再次被这不起眼的抄手彻底安抚得熨熨帖帖。
他放下筷子,摊开手像小孩似得给芫娘瞧:“我吃完了。”
芫娘倒是不多话,随即别开视线泠然起身,将陆怀熠面前的碗筷收了个一干二净,转身对一旁的翠翠道:“翠翠,我先回去了。”
她面儿上丝毫没有旁的表情,只瞟一眼陆怀熠,俨然只差对陆怀熠说出一句“快点滚蛋”的金口玉言。
只是不料还没有推开门,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杂乱的捶敲房门声伴着男人的叫声随即响起。
“翠翠,开门。”
芫娘脚下一顿,下意识侧目瞧向翠翠。
莫不是鸿运坊的人去而复返?
翠翠却也只有满眼的疑惑,只好朝芫娘摇摇头,对着门外道:“谁啊?大白天在门外头叫魂,还让不让人歇息?”
“我还要睡会,有事晚上再来。”
门外的人却并未就此铩羽而归。
“我,狗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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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开门,翠翠,我有话跟你说。”
芫娘闻言,慢慢松下一口气。
狗春儿是这远萝楼里头的大茶壶。
寻常的青楼妓馆里不止有鸨妈,总还要有杂役狎司,才好开门迎客。若是有人来闹事砸场子,只管找大茶壶给人打出去算完。
这群大茶壶手黑心更黑,向来跟老鸨是一条心。
为免得和鸨妈生了龃龉,门子里的姑娘往日倒还要对这些大茶壶巴结几分,故而他们向来敢在旁人跟前肆无忌惮地讨要索取,好些姑娘对他们早就是敢怒不敢言。
一旁的翠翠听见门外的声音,脸上便漾出不加掩饰的厌恶,却又不得不应声搪塞道:“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
“我今天不爽利,下不得床。”
狗春儿这才止了拍门那动静,攀在翠翠门外头问:“方才鸿运坊的人跟鸨妈来你屋里,为着什么事?”
翠翠皱起眉:“鸿运坊的人乱跑,被鸨妈骂走了,我哪能知道是什么事?”
“是吗?”狗春儿冷哼,“我怎么看见你往柴房里拿东西呢?”
“翠翠,你是不是把什么人藏在柴房里了?”
翠翠眸光一顿,连忙道:“狗春儿大哥,你看错了吧,柴房里头又冷又干,哪有什么人藏着?”
“那是红芍姐姐怕醉了酒被人看见,留着晚上醒酒用的榻。”
狗春儿却阴恻恻地笑一声:“没人?那我就去鸨妈说一声,可看看鸿运坊里找的人是不是藏在柴房里头。”
“哥看你还是别嘴硬了,哥还能不知道?养个相好,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这满楼的姑娘,哥是最稀罕你的。”
“哥进去给你好好合计合计,咱们把这事说清楚自然就没事了。你这会不舒坦也没事,哥晚上来找你,就一阵子工夫,且不耽误你陪客去。”
“楼下头还有事,好翠翠,哥晚上来找你。”
翠翠听着狗春儿走远的声音,眼眸中流转的波光不由得滞了滞。
柴房是芫娘唯一的落身之处,若是她不应狗春儿,这事当真被老鸨知道,芫娘定会被驱赶出去,到时候芫娘住在远萝楼的消息也会不胫而走。
可若是应了狗春儿,那必然又少不得受一番作贱,她打从心底里厌恶。
翠翠忍不住咬了咬牙,落身在这秦楼楚馆之中,既然已经端起这卖笑的饭碗,便是残花败柳,哪里还轮得到什么愿不愿意?
她缓缓垂下了目光,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