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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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本少爷的女人岂会勾你那等破落户?小丙,给我好好打,把他们狗眼洗干净咯。”
小丙肩背纹丝不动,抬头看他,“太……”
“太什么太!给少爷打。”
第41章 人狠话不多(二)
“是!”
小丙受命保护赵云圳,自然唯他马首是瞻。
一阵凌乱的棍棒拳脚看得人眼花缭乱,只见小丙步履轻快地游走人群,没有拔剑却拳拳到肉,剑柄挥舞惊若游龙,打得几个浑身蛮力的汉子哭爹喊娘,东倒西歪。
剩下的人,看着,退后,不敢再近身。
时雍抱臂看着,目光又深几许。
“少爷!”小丙再次抬头。
他显然是不想再打了。
然而,赵云圳看得正热闹呢。
“打。打到他们求饶为止——”
“少爷饶命,小少爷饶命啊!”
一群人乌拉拉跪下来,都不用人叫,就开始磕头。
他们惧怕的不止是一个小丙,而是赵云圳和他背后的侍卫。
这小孩子满眼生光,一副混不吝的纨绔样子,偏生年幼俊美,一看就贵气不凡,随从身手又这等利索,不知是哪个王公大臣家的公子,哪个敢惹?
可是,他们一求饶,赵云圳就不高兴了。
“谁准你们求饶了?小丙,给少爷打,打到他们不敢求饶为止——”
小丙:……
“少爷。”时雍突然一笑,看向小脸粉嘟嘟的小屁孩儿,突然揪住那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拖着他湿漉漉的身子就往桥上走。男子先是一脸茫然,然后看到众人都不动,惊叫着呐喊起来。
“你要做什么?松手,松手。”
“没天理了!你们这是要杀人啊!”
那妇人也冲了过来,被赵云圳的侍卫挡住。
时雍一言不发,将那男子拖到桥上,当着赵云圳的面,“呼”地一声把他拉到桥边上,一只手拎着他领子。
“说!谁让你来陷害我的?”
书生脸色一白,听到背后白澈河的水流声,一颗心狂跳不止。
“我,我没有。不是你约我在此相见的吗?”
时雍勾唇,将他往后一堆,作势要松手。
桥面离水面大约三丈,不算特别高,但白澈河水深,每到夏季都有人下河洗澡被淹死。
书生吓得脸都青了,“救,救命啦!光天化日,你们竟,竟敢草菅人命——啊!”
他的身体直直往下坠落。
谁也没有想到,时雍竟然真的松了手。
“救命!”
哭的,叫的,乱成一团。
一张渔网从头上落下,一把将书生网住,往上一提,粗绳卡在桥墩上。
“现在可以说了吧?”
众人看呆了眼。
赵云圳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再看时雍,小脸更是兴奋莫名。
书生死里逃生,尿丨液失控地从渔网洒下,落在河水嘀嘀嗒嗒,再看桥上小娘子的脸,逆着光莹白莹白的,明明在笑,却仿若鬼魅。
“我,我说。是谢夫人,我娘子是谢家的厨娘,我们也是没有法子呀,都是讨生活,你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原来如此。
谢家想毁她名节,搞臭她的名声,让她生不如死或者直接去死?
时雍冷笑,不耐烦听一个大男人求饶,将绳子递给赵云圳的侍卫。
“劳驾了。”
侍卫接过绳子正要将书生拉起,赵云圳小眉头一皱,嫌弃地踢他一脚。
“少爷让你拉了吗?你拉什么拉,谁让你拉的?”
侍卫被太子爷踢了屁股,手一哆嗦,绳子就松了。
“扑嗵!”书生像块石头似的重重掉入河里,嘶声惨叫。
那妇人瞪大眼睛,哭叫着跑向河边,跪求他们救人。
时雍皱了皱眉头,看赵云圳不为所动,生怕教坏了小孩子,撸起袖管正要下水,桥那头便传来一道冷飕飕的低呵。
“胡闹!”
时雍侧目。
第一次看赵胤骑马,也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飞鱼服穿得这么俊朗无匹这么野性有攻击力还这么性感,偏生还配得上“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般雅致的字句。
赵胤与她打了个照面,眼又撇开。
“救人。”
“是。”谢放翻身下马,挥手叫身后的侍从,“快,救人!”
他一喊,那群壮汉也都动了起来,纷纷奔向河边一个个下饺子似的跳河捞人。
白澈河水深,但水流缓慢。
时雍看着众人忙碌,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赵胤身上。
小丙那样的玉令,他会不会也有一块?
赵胤回头,目光掠过她的脸,打马走近,只是看着赵云圳。
“下次再这般胡闹,我便禀了陛下,不让你再出宫。”
“阿胤叔!”赵云圳耍得了狠,也拉得下脸,在赵胤面前秒变乖顺小孩,小模样比谁都要委屈,吸吸小鼻子,嘟起粉扑扑的小嘴巴,拿眼瞄时雍,“是他们欺负我的女人。”
赵胤皱眉,“不得胡言乱语!”
“本就如此。”赵云圳昂着小脸,说得正气凛然,“太傅教导我,树德务滋,除恶务本。大丈夫当惩奸除恶,仁爱知礼。我既辱了她的清白,自当对她负责,护她周全。难道我要坐视旁人污辱我妇而不言语,这才是君子之道吗?”
赵胤沉眉,“你没有辱她清白,她没有清白。”
时雍:……
“阿胤叔!”赵云圳急了。
赵胤面无表情,“不学礼,无以立。你不小了,回去多学点规矩。”
赵云圳撇撇小嘴,挺直小身板,瞅着他。
“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阿胤叔,你过分!”
“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云圳,你该收敛收敛了。马上给我回去!”
“我不……”
“谢放。”
“每次都谢放谢放——”
“杨斐!”
“谁敢动少爷,少爷就要他狗头。”
侍卫们一个不敢动。
赵云圳的脾气都是领教过的,今上唯一的儿子,大晏天下未来的主子,谁敢真去撸他逆鳞?他今儿说宰了你可能宰不了,但他哪天想明白了,也许就诛你九族呢?
赵胤冷哼,“云圳,你是不是不听话?”
“我……听话。”赵云圳撇嘴,“但我说得对,为什么要听话?”
“上马。”赵胤突然低喝。
赵云圳揪揪小眉头,奇怪地看着他,时雍也在旁边看热闹,不以为然。
哪料赵胤突然策马,在马身经过时雍身边的时候,身子往下一滑,一只长臂伸过来,捞起她横放在马上,径直纵马离去。
“送少爷回去。违令者,革职查办!”
侍卫们齐刷刷跪一地,“是。”
太子爷要命,好歹还能苟活几年,等他长大。
这大都督要命,那可是立等可取啊!
第42章 心思百千
赵云圳不情不愿地被带走了,时雍回头看着那皮孩子,莞尔一笑。
“可爱。”
当今天下,敢说顽劣太子可爱,看云圳这么杀人放火随心所欲的行为是可爱的人,赵胤第一次见到。
赵胤胳膊微抬,将马上的时雍调整一下坐姿,见她回头,对视一眼,松开胳膊,扯缰绳放缓马步。
“你叫我来,就为看村妇争风吃醋?”
马蹄懒洋洋地嗒嗒作响,他的声音冷漠阴沉。
时雍道:“让你来保护我。”
赵胤微微蹙眉,时雍瞄他一眼,又笑:“那人转移鸳鸯绣帕设计陷害我不成,肯定贼心不死。我以为有人要杀我。”
“亏心事做多了。”
“我何时亏心了?”
赵胤眼波微动,“本座面前,无须装傻。”
时雍哑然。
她知道赵胤指的是她剖验张家尸体后认定张家九口都死于药物中毒,而非蛇毒的事情。当然,时雍也没想过能瞒他多久。
以赵胤的为人,被骗,只能是他心甘情愿被骗。
时雍试探着轻笑:“大都督明知有异,不还是按张芸儿煎药误杀全家结案了吗?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不一样是贪生怕死,不愿惹事?”
“本座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放长线钓大鱼,可有听过?”
“明哲保身快乐一生可有听过?”
赵胤低头,落在头顶的呼吸明显沉了些许。那只执缰绳的胳膊穿过时雍的腰间,隔着两层衣服仍是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时雍眼皮乱跳,脊背绷直,不肯承认不自在,懒洋洋地弯着唇角,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赵胤坐得比她还要端正,维持着他挺拔执缰的姿势,一动不动,与她的后背留出一个拳头的距离。
“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歹毒。”
他的声音从秋风中传来,吹在耳朵根,有点冷。
不过,十八岁的“老姑娘”被人说小小年纪?
时雍嘴角勾出一个愉悦的弧度,“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赵胤道:“谢再衡负你,你便让他身败名裂,入狱问罪。张芸儿骗你,你便让她名节尽毁,背上洗涮不清的身后骂名。张捕快无辜枉死,你却不愿为他申冤,说出真相。”
时雍佯做紧张地呀一声:“大人,民女冤枉!”
赵胤拉下脸。
时雍转过头看他,眼皮垂下。
“越接近真相,越危险。我一个小小女差役,只想活着。”
赵胤冷淡地问:“你没有良心吗?”
“良心?”想不到能从大都督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时雍忍俊不禁,“民女命小,有多大本事干多大的事。”
赵胤看着身前这颗漆黑的脑袋。
“心思百千,天天装傻。”
“没装,是真傻。”
“……”
马蹄踏着乱草丛走的道路,离开官道,走上通往雍人园的路。自时雍出事,这条路少有行人,荒草已高得没了马蹄,小路尽头是结满蜘蛛网的“雍人园”大门,门匾歪歪斜斜地悬挂着,官府的封条早已被风雨败了颜色。
时雍眉尖一拧,“大人为何来此?”
赵胤不答,从马鞍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丢了出去。
几块熟肉从油纸包里滚出来。
杂草丛中,冒出一颗黑色的脑袋,一双狗眼锐利有神,在薄雾弥漫的草丛里形单影只,瘦削单薄。
是大黑。
时雍突然觉得嘴唇发干,“你知道它在这儿?”
赵胤手臂收拢,一言不发。
大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片刻后赵胤调转马头,从破败荒凉的小路,很快走上官道,
“大人原来也是爱狗之士?”
时雍没话找话,赵胤却是冷哼,
“宋阿拾,你想做缩头乌龟,真以为躲得过去?”
时雍看他一眼,沉默。
有了上辈子的教训,时雍这辈子只想懒散度日,能不出头就不出头。
可是,张家灭门案这么草率了结,那些人真的能放过她这个“幸存者”吗?
时雍想了想,“说来倒有些失望,我以为是他们来找我,这才叫了大人想要揪出人来……不成想是谢夫人。”
赵胤没有声音,不知在想什么。
时雍回望,视线和他撞上。
赵胤眼瞳漆黑,“七月十四那晚,你是怎么从张家活着出来的?”
没活着出来。死了。
宋阿拾死了。
只是没人会相信她“死而复生而已”。
时雍轻笑一声:“大概命不该绝?我就是个有福分的人。你看今日也是如此,若非小丙和太子殿下救我一命,等大都督尊驾来时,我这个柔弱女子,大概已经是一个勾引有妇之夫,偷汉淫贱,被人乱棍打死的下场了。”
柔弱女子?
赵胤看了一眼这柔弱女子,突然勒住缰绳,“驭——”
马儿嘶叫着停下,赵胤的脸在冷风中无波无澜。
“下去。”
时雍看了看这空无一人的荒凉所在,唇角上扬,“大人做什么?”
赵胤拎着她的腰,就往下丢,时雍挣扎,那柔若无骨的小腰便在男子坚硬的铁臂间辗转。
“……”
“……”
四野无声,两人也无声。
静静的搏斗几个回合,时雍“啪”一声跌落马下,一屁l股坐在地上。
“……”
深吸一口气,时雍咬着下唇,用自认为最美的角度仰头看他,“大都督,你这般粗……”
“驾!”赵胤抖动缰绳,大黑马高高撩高蹄子,嘚嘚离去,飞扬起一路尘埃。
“粗鲁合适吗?”
时雍一个人把话说完,索性盘起腿,双手抱着膝盖坐在路中间,懒洋洋地看着远去的一人一骑,扬起眉梢。
有趣。
……
时雍走到这里,顺路去良医堂找孙正业看手指。
拆了纱布,看见已近愈合的伤口又崩了个七七八八,孙正业少不得唠叨几句。
时雍知他心急看自己针灸,但笑不语。
在良医堂蹭了个午饭,时雍去肉铺买了一块肉,找个无人的街巷停下来放在路边。
大黑果然从角落里冒出来,叼了肉就走。
时雍不知赵胤是出于何种目的喂狗,但她知道大黑一定不会吃他的投喂。
等到大黑夹起狗尾巴走远,时雍这才慢悠悠走回宋家胡同。
不成想,家里出大事了。
谢夫人高亢的声音,尖利地从院子里传出来,老远都能听见。
“这没廉耻的一家子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害我谢家,害我儿子。”
“当年,这破落户三餐都糊不了嘴,来借我米,我哪一次让他们空着手回了?如不是我起个好心,哪来的命害我们一家?”
“宋阿拾欢喜我儿,眼看我儿要娶侯府小姐,便心生嫉恨,买通官吏陷害我儿与张芸儿有私情,污他清名,现下又谄媚锦衣卫的贵人,指我买通宁济堂伙计害了张捕快全家性命。冤啦!冤死了呀。”
“老天爷,你怎不来个雷把这烂舌头的一家子收走啊。”
“宋长贵,你个挨千刀的王八,当谁不知道你找的那个傻娘是带了货来的呀?你当仙女似的供着,连人家的裤头都碰不着,你个老混蛋老色胚,活该帮人白养姑娘十八年!”
“十里八邻都听好了,宋阿拾不是宋长贵的亲闺女,还不知是打哪来的下流杂种呢,哈哈哈哈哈!”
王氏本也是个嘴臭的,听了这些话面红耳赤,啐一口,跳起来就骂人,可谢夫人钗斜衣松,手上拿了刀子,涨红了脸皮,显然不是来讲理的,而是拼命,王氏也不敢上前,只能叉着腰和她对呛。
“谢家干出这等没脸没皮的缺德事,怪得着谁?这就是现世报!”
王氏是个护短的,她怎么骂阿拾骂宋长贵是她骂,听人家骂阿拾骂宋长贵,她不乐意。
“老娘乐意帮人家养闺女,老娘养的闺女个个水灵,干丨你囚根子事,贼婆还不赶快去置办一口好棺材,等着给你儿子收尸!”
两个市井妇人拼着嘴劲,听得耳朵发痒,人群嗤笑不止。
时雍挤进去。
只见谢夫人站在宋家大门,刀架在脖子上,边哭边骂。
“我儿清清白白一个读书人,哪里晓得这些作践人的烂事——”
谢夫人转头看到时雍。
她涨红的脸皮突然怒起,眼冒凶光。
“宋阿拾,你逼死我,我儿也不会喜欢你。”
“你污我害我,我活不成了,那就死在你们家,做了鬼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