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瑜-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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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陵瑜:“……”
他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这不是明摆着报复他吗?认命的叹了口气,挥手灭了灯,关上门,自己疲惫的去了隔壁刚收拾出来的房间。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脾气能好到这个程度。
而他一走,房里的青丘玦只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爽的香味,无言的盯了一会窗幔,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将窗幔散下,闭上了眼睛。
似雪天的冷梅,又混着纸上墨香。
怎么还是和以前一个味道。
22 孩童之墓
养在后院的大公鸡梗着脖子鸣叫,宣告夜晚的结束,而谢陵瑜在床上睁开眼睛,眼下一片乌青,露出惨淡的微笑。
“砰” 的一声轻响,有人用脚踢开了门,谢陵瑜笑容渐渐淡了,侧头望去时,恨不得自戳双目。
那个带着狐狸面具的妖精,又…… 来了。
青丘玦径自坐在他床边,见他的眼珠子一直跟随着自己,又呆又好笑,逗人的心思又上来了,卡住谢陵瑜的下巴把他的嘴往里挤。
瞬间,谢陵瑜瞪大了眼睛,配合着嘟嘟嘴,可爱又可怜,像是某种小动物。
小动物挣扎起来,并踹了作俑者一脚,气急败坏的裹住被子往里边缩,怒骂:“你不要太过分了!”
青丘玦浅尝辄止,高抬贵手放过了他,毕竟这大清早的,时间还很长。
谢陵瑜迅速穿好衣服,男人很有礼的背对着他,但谢陵瑜没心情在和他拖下去:“大家都是自己人了,你对我想必也很了解,不如坦诚一些。”
“你到底是谁?”
青丘玦负手而立,他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来,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过身对他道:“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他也不等谢陵瑜追问,抬步就走。
谢陵瑜摇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上折扇揣进怀里,这才匆匆跟上了。
城郊的一处木屋,四周寂静,人烟稀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顶处有些破损,但好歹位置不错,没有阴冷潮湿的味道,谢陵瑜隐约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时他们走进了,才发现房屋被打扫的很干净,屋檐角落里没有灰尘蛛网,里面是隐约可以看出是临时铺着的床位,都是崭新的白布,看出来是用了心的。
谢陵瑜忍不住看了一眼身侧的青丘玦,心中五味杂陈。
不等他多想,一位青袍男子抱着毯子出来,谢陵瑜一开始没太注意,定睛一瞧在发现毯子里裹着个约摸五六岁的孩子,这孩子瘦的不行,脸上暗淡无光,嘴唇白的…… 不像个活人。
这个想法出来,谢陵瑜整个人都是一惊,刚想拉住人问一下,却有人先他一步。
青丘玦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没救了?”
谢陵瑜心下一沉,目光愣怔的看着那个孩子,一时间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只觉得,他还那么小啊,可能是营养不良,生病昏过去了?
那青袍男子的话粉碎了谢陵瑜的幻想,他语气中带着愤懑:“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打出生起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一路奔波染了风寒,我们…… 实在是尽力了。”
青丘玦没说话,只是轻轻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孩子心口处。那青袍男子见此忍不住红了眼眶,轻声道:“公子这两天没来,这孩子神志不清的时候还惦记着,后来撑不住了,抓着我的衣袖谢我们,说他已经知足了。”
瘦弱濒死的孩子不哭不闹,怕弄脏了别人的衣服,自己费劲的搓了搓手,这才扯住一片青色的衣角,扬起笑容:“哥哥,真的谢谢你们…… 不过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你们都是好人,我多活了这么久,已经很开心了…… 漂亮哥哥不嫌我脏,还,还喂我桂花糕吃。” 说着,他已经开始喘不上气了,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但还是坚持道:“你们都好好的,我,我来生…… 做牛做马…… 报答你们……”
话音未落。
他的瞳孔涣散开来,手无力的滑落,所有人都不忍的红了眼睛,只愿这孩子来生…… 不求锦衣玉食,只求食能果腹,安康无忧。
阳光洋洋洒洒的落在他们身上,谢陵瑜只觉得刺骨的冷,他看见青丘玦一言不发,动作轻柔的接过孩子,一瞬间觉得很恍惚。
青丘玦抱着孩子往前走,青袍人叹息一声,对他们俩拱了拱手,便急匆匆的进了屋,里面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谢陵瑜沉默的跟着青丘玦,不远处是一片坟包,数量不至于到密密麻麻的地步,但也不少。
青丘玦寻了处绿荫,将孩子放下,自己拿起铁锹,一点一点的挖出个小坑,谢陵瑜没有上前,这一刻他微妙的窥视到青丘玦的想法,他想亲自送孩子走。
谢陵瑜掏出手帕,走过去为孩子擦擦脸,整理整理衣服的褶皱,突然开口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青丘玦动作不停:“没有名字,父母不详。”
那一刻他心头涌上了浓郁的无力感,不在说话,认真的把孩子的指甲缝都擦了一遍,最后悄悄卸下玉佩放入他腰袋里。
轻声道:“哥哥没有糖,你到那边拿玉佩换了钱,想要什么自己买。”
铁锹被扔到地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坑露出地面,青袍人送来一个小棺材和碑石,青丘玦抱起孩子,将毯子铺在下面,把人放正。
余光撇到他腰间露出的半块玉石,却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孩子的鼻子,便合上了棺木。
尘土一点点填满空缺,露出个和四周一样的坟包,只是这个更小一些。谢陵瑜看见青丘玦亲自刻画着石碑,目光专注。
他并没有刻字,只是将其磨得光滑了些,刻上了装饰纹路,更像是某种经文。青丘玦将没有刻完的石碑立好,谢陵瑜以为他是想请别人来刻,也没在意。
“这样的孩子有很多。”
谢陵瑜见他突然开口,没反应过来:“嗯?”
青丘玦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些孩子都撑不到紫州,还有的直接死在母亲腹中。老人,青年,妇孺没有一个肥胖的,大家眼里都没有什么光彩,还落得一身毛病。”
“他们一开始惧怕我们,有些力气的男子试图袭击我们的人,后来知道我们是来救人的,他们便拿出自己积攒多日的食物,他们没有银子,自己都吃不饱……”
“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谢陵瑜沉默了,他自然是知道的,却也形容不出心里的滋味,只觉得心沉的很。
明明国库资金充裕,哪怕分上一点给百姓,都足够他们生活,怎么会造成这幅局面,百姓很淳朴,并不会贪求更多,也不敢贪求更多。
谢陵瑜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一群灰头土脸的难民,眼睛里是希冀和感激,小心翼翼的把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送给恩人,哪怕自己身患重病,饥肠辘辘。
他看着男人紧绷的背影,莫名其妙的,他觉得此刻青丘玦心里应该是很难过的,他在为这些难民难过,也在为当今的天下难过。
谢陵瑜心头涌上异样的热度,忍不住开口道:“天下不会一直如此,我们会看见太平盛世的。”
青丘玦转过身看他,眼前的青年执拗又认真的道:“太…… 我最敬爱的人曾告诉我,天下会选明主,枉为人君之人,必众叛亲离。”
23 小木屋
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谢陵瑜忍不住眯眼,青丘玦对他的言论不予置评,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便带着他往回走。
谢陵瑜走着,忍不住回头看上几眼,无字碑静静的立在那里,他心中的情绪几乎要溢满了,一种热血、愤懑、哀伤、和无力混杂在一起的感觉激荡在心口,他迫切的想做些什么。
却又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
青丘玦带着他走到木屋前,他们一路上遇到许多行色匆匆的青袍人,多是面带倦色,看见他们也不拘礼仪,只是简单的问声好。
谢陵瑜偷偷打量着青丘玦。
他看样子像是个首领,但也并不在意这些礼数,别人冲他打招呼,他也回别人个好,不像朝廷那一套,关系好不好都要客客气气的,免得回头还要遭人话柄。
谢陵瑜在这胡思乱想。
但很快,他就没办法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扑面而来的药味,凌乱的咳嗽声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青丘玦侧头看他,一言不发的递给他一个药丸。
他问都没问就接过吞下,表情扭曲了了片刻,青丘玦挑眉:“不怕是毒药?”
谢陵瑜咬牙:“毒药都比这个好吃点。”
如今他摸清了点门道,反倒是安心了不少。
青丘玦这人看起来不正经,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他身边的人对这些难民的关心不似作假,没有把他们当做工具,而是尽心尽力的医治照顾,真心希望他们痊愈。
医者父母心啊。
所以谢陵瑜猜测,这个应该是防止传染的药,他跟着青丘玦踏入门槛,眼神扫视一圈,发现里面都是难民和青袍人。
这些难民虽然面色不好,多是有些疾病的。
但他们面上总带着笑意,青袍人忙里往外的也没有不耐烦,柔声问候。
“这是最后一批没有入城的难民。” 青丘玦道,之前进入的难民,也就是引起京城注意的难民,都是分批被护送进去的,这样一来保住了许多性命。
他们似乎都认识青丘玦,对他露出感激淳朴的笑容,转眼见到个面生的俊俏公子,便忍不住好奇的多看上几眼。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的凑过来,水润润的大眼睛瞅瞅他们俩,可爱极了。
青丘玦掏出一颗糖给她,谢陵瑜看了一下,这里一共就两个孩子,一个刚刚埋在后院,剩下的就是眼前懵懂的小女孩。
他蹲下,摸了摸小女孩的麻花辫,小女孩吓了一跳,猛的往后退了两步,但看着这个哥哥温柔又小心,也没有跑。
谢陵瑜试探的握住她的手,轻轻把她往回牵,小女孩不明所以,抬头求助似的看向青丘玦,大眼睛里满是信任和依赖。
青丘玦安抚的点点她的鼻子,小女孩笑了起来,转身就扑到了谢陵瑜怀里,他受宠若惊的把小姑娘扶好。
“她叫周小,那位是她的母亲。”
谢陵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位面色枯黄的妇人正慈爱的看着他们,周小看见娘亲,本能的就往回跑,谢陵瑜在身后护着,也跟着她来到母亲身边。
那妇人促局的冲他们笑,只是不断的道谢。
谢陵笑了笑,偷瞄了一眼青丘玦,见他没有反对,便就地坐下,柔声道:“小小娘亲,恕我冒昧了,你们是怎么……”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妇人也明白了,她捋了捋头发:“公子言重了,我们啊,是从青城来的。”
青城?
谢陵瑜皱眉,他并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青丘玦淡淡的开口:“青城是一个很小的城镇,位置很偏僻,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会无人问津?”
谢陵瑜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妇人也附和道:“是啊,我们那里虽然偏僻,但在这之前日子还算说得过去,没有人愿意出城,城里人都互相帮衬着,现在想想……”
妇人眼睛忍不住红了,笑着抹了把眼泪:“哎,瞧我…… 这一想啊,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们城主是个好人,谁家要是困难,都借口送些油粮,后来说是京城来了个大人,他可不是个好东西…… 城主为了我们,把他给得罪了。”
“那人把城主软禁起来,我们气不过,要去讨说法……” 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神色哀伤的看着孩子,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周小也不挣扎,只是疑惑的看着娘亲。
“我家那口子,当时就被打死在城主府门口,当时去闹事的死死伤伤,我们恨啊!那位大人逼迫我们每月上交银两和油粮,我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里来的那么多米?”
“后来可能是老天降罚,闹了旱灾,苦苦支撑了几年,那位大人眼看不对,卷了我们的银子和粮食就跑了,那是挨家挨户的搜啊,有反抗的就打,我们真是没有办法,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青城偏僻,死了人就是死了,我们这些人反抗不得,这算是什么官?”
妇人明明年纪不大,但面瘦肌黄,眼睛里是对生活的疲惫与无力。
谢陵瑜试想过那个场景,却怎么也没有满面泪痕的妇人带给他的震撼多,他声音沙哑,张了张嘴:“这种东西就不算个人,迟早一天要遭天谴。”
妇人见他嘴都白了,以为他不舒服,赶紧止了话头:“公子啊,这里味道不好,可是将你熏着了?”
边上听了半天的青袍人们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阿娘,这公子不是不舒服,是被气着了。”
谢陵瑜心头哽着一股郁气,脸色都有些不好了,青丘玦撇了他一眼,正要开口。
妇人自己就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们心里头都有数,二位公子身份不凡,不必为我们难过,只愿这天下以后繁荣昌盛,看见你们,我们心里就安了。”
这个不大也不小的木屋里,人人都染着病,他们却纷纷附和妇人说的话。
“是啊,我们虽然不识几个大字,但还是晓得是非好歹的。”
“还有人能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操心,大家这心里头真是感激啊。”
“我读过几年书,知道公子和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们左右一条烂命,如今去讨个说法,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谢陵瑜愣怔的看着这一幕,手指下意识想要去摩挲玉佩,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如今埋在后院的小坟包里。
青丘玦此刻一点没有平日里不正经的样子,他沉声道:“你们只管把病治好,去与你们的家人团聚,剩下的交给我们。”
难民们总想做些什么,七嘴八舌的劝。
谢陵瑜拍了拍腰间玉佩的位置,突然释然的叹了口气,众人安静了一瞬,他才笑道:“哪有让你们冲在前面的道理,谢某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愿意搏上一搏。”
“你们安心将病治好,且看这天下国泰民安。”
24 城内难民
马车轧在微润的泥土上,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这片的路不稳,人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心里的疑惑解开了大半,但仍有小半未知,谢陵瑜却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说,这样的城镇是不是有很多?”
青丘玦闭着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了些:“哪样的?”
“被压榨没办法反抗的,吃不饱穿不暖的,草菅人命的,民不聊生的。”
青丘玦掀开帘子,山林中有许多动物,也有许多它们的残肢。
“飞鸟择木而栖,亦有猎人断它羽翼。” 青丘玦重新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京城如今根基烂了,只能拔掉烂根,植入新木。”
谢陵瑜心中微动,主动凑过去:“所以,你究竟是谁?”
青丘玦也不睁眼瞧他,只勾起一抹笑:“你不是猜到了吗?”
“‘戮’的首领为什么要带属下的面具?”
青丘玦不理会他,眉眼舒展,似乎很惬意。
谢陵瑜也不在乎,喋喋不休的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真的在问他问题。
“你们都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同我说道说道。”
“喂,大家都是盟友了,至于这么小气吗?”
谢陵瑜见他还是那副死样子,也消停了,忧郁的叹了口气,但他很快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