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须啼-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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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端阳节,裴观到上院书房拜别祖父,坐车前往国子监。
车行到钦天山山脚,家仆将衣裳箱笼抬进院中,青书不住叮嘱:“这几只箱中都是书,仔细着些。”
卷柏取出斗蓬:“公子,山里凉。”
“不必。”裴观摆手,隔得数十年再回国子监,心头五味翻涌。
上辈子步入国子监时,他是最年轻的举子。出国子监时,他又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
此番再回来,他还顶着国子监最年轻博士的名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
国子监左为龙舟山,右为钦天山,四周有教场猎场,除了六百多间校舍,最中心的位置还设有孔庙,每岁大祭,都在此处。
博士助教与学生监舍一左一右,裴观跟着松烟往宿舍走去,竟是个单独小院落。
虽是小院,但也有窄窄一方天井,一棵老树盘在院角。墙角还新砌了个灶台,顶上用竹子搭起小凉亭。
“我看这儿有地方,干脆咱们自己砌一个灶台,有两个灶眼,热菜做饭都方便得很。”
隔壁的王博士便是这么做的,实在是国子监膳堂的饭太难吃,王博士和他娘子一起住在小院中,每日都是自己生火做饭。
松烟赶紧请匠人也砌一个,天热干得快,灶眼一通,已经能用了。
“这间院落怎么归了我?”裴观问道,没有带家眷来的学官了么?
“正巧没有,就叫咱们占着了!”松烟咧开嘴笑,“学舍是按名次排的,这个也是按名次排的。”
国子监中分派学堂,学舍都看考试科举的名次。
学生监舍分为甲乙丙三档,以每月考核来分配,一年中拿到六个甲等,便可住在甲舍,甲等最优,宿舍也是最好的。
学生如此,师长也一样。裴观殿试第三,自然是他得着这间小院。
松烟拿到钥匙的时候,心里还颇得意,谁叫别人家没考过他家公子呢。
裴观颇为满意,单独的院落,往后行事倒也方便些。
缓步入内,见书案书架已经按他在家中的习惯摆放好了。靠窗的长案上摆着个青瓷花斛,花斛中插着一支石榴花。
山下榴花早落,枝头已经结起密实的榴子。
山上榴花还开得正好。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该在家中绣嫁妆了。
她……会绣花么?
好像上一世,她连双袜子也不曾给他做过。
裴观正盯着火色榴花出神,听见个熟悉的声音:“裴子慕,你这儿收拾得不错呀,比我那儿要强得多。”
回身一看,竟是陆仲豫。
“你怎在此?”
“你还不知道罢,我如今也是国子监博士了。”
景元帝登上大位,不仅加开了恩科,还催促各州府县学选学生送入国子监,更有新贵官员,将家中子弟走荫监的路子送入国子学中。
生员源源而来,肯当□□的进士却不多,陆仲豫在吏部候缺已久,干脆试一试裴观这条路。
他分到的是门挨着门的单人间,不似裴子慕这里自在:“你这儿还能开伙,不错,往后我就在这里吃了。”
裴观看他一眼,陆仲豫笑:“我不白吃你的饭,我有个林家的消息,你要不要知道?”
“说。”
陆仲豫折扇一开,扇起凉风:“我夜里想吃砂锅鱼豆腐,要寸长的鲜鱼加嫩豆腐,少加水多加鱼,鱼得用干净的布裹起来炖。”
吃的时候将布包拿走,碎鱼碎骨全扔了,单吃豆腐。懿驊
他还点上菜了。
松烟看着公子,见公子一点头,立时去办。
此处厨具都是齐全的,山下就有河,此地还通船。寸长的小鱼用草穿着,几文钱能拎一串回来。
至于豆腐嘛,国子监膳堂就有膳夫磨豆腐,塞点钱买上两块。
“说罢。”
“我姑母传消息给我,皇后娘娘要赏赐林家。”陆尚宫便是陆仲豫的姑母,在坤宁宫中任职。
就是走她的路子,跟陈尚宫打了招呼,三位评选的尚宫,人人都收到了礼。
裴观听了并未吃惊,确实是皇后的行事风格,她总会将事办得妥妥帖帖:“就这个?你也想换顿饭吃?”
“啧,还有旁的,换一顿豆腐,都少了。”陆仲豫坐到茶桌前,自顾自泡起茶来。
裴观在他对面坐下,饮一口茶,搁下茶盏:“到底何事?”
陆仲豫就爱看裴观发急,就跟看佛像自己跳下神台似的稀奇,见他眉头都拧起来,这才慢慢悠悠道:“宝华郡主满京城嚷嚷林家姑娘不识字。”
说完冲托着茶盏打量裴观。
裴观眉心微拧。
这一招确实虽自保但也自损,但以林家的出身,女儿不识字再寻常不过,宫中绝无人会因此作文章。
万没想到宝华郡主会在京中大肆宣扬。
裴观不悦已极,拂袖道:“当东而西,群雌粥粥!”
陆仲豫等的就是他这反应,还未见过裴观如此,不由笑出声来,骂人长舌便长舌,骂人还得这么文绉绉的,根本不解气。
裴观有些后悔,若是时间再宽裕些,必能想个更周全的办法。
她分明在努力读书,却被传出这样的名声,裴观皱眉良久,也不知林姑娘听说了,会不会难受。
无端被污,岂能不难受。
裴观思忖,永平伯这几年会干点儿什么荒唐事?该找个御史参他一本。
陆仲豫看够了戏才问:“咱们探花郎要怎么安抚佳人?”
裴观垂眉啜饮口茶,看了陆仲豫一眼:“国子学中生员日多,六部之中官员不足,不若选拔甲等监生送往六部历事充补官员,三月一考核。”
“陆兄以为如何?”
陆仲豫怔住,说着林家的事呢,他是怎么又拐到家国大事上的,但这办法确实不错。
“不错,这法子你想了多久?”陆仲豫问完便明白过来,裴子慕一心想入国子监,为的就是这个!
他想让他选定的学生,遍布六部。
陆仲豫身子微微后仰,望着裴观怔然出神,他把这事就这么告诉他,也是他需要一个伙伴一起定下人选。
如今这个伙伴,便是他陆仲豫了。
陆仲豫心头震荡,却又直觉此事没完,他追问:“然后?”
裴观却笑:“没有然后。”
然后?然后就是参永平伯一本。
阿宝一点没难受,她也没功夫难受。
伴读的名单一宣布,宫里的赏赐又来了。
皇后娘娘又赏下几匹彩绢,几件首饰。
一对嵌七宝的手镯,两枝红珊瑚珠金簪。七宝手镯嵌着佛家七宝,金簪上用红珊瑚珠子,串出吉祥如意四个字。
燕草一看便道:“这是年节里戴的。”
陆尚宫定下了赏赐,才又知道宝华郡主干的事,禀报给皇后娘娘。
张皇后蹙起眉头:“宝华这孩子,也太任性了。”
但宝华的母亲是荣庆公主,荣庆公主是景元帝的小妹妹,已经杀了弟弟得的大位,对余下乖顺的兄弟?婲妹妹们,便十分优容。
她不欲因此事申斥宝华,便把赏赐又加一成。
除了彩绢首饰,还直接赏下金银,也是估摸着林家家底薄,传出这样的名声,高门大户的亲事便不好结了,算是给林家姑娘的私房。
皇后随手赏赐,便是一小匣金饼。
戥子等颁赏的太监走了,伸头看那匣子,阿宝知她满耳朵就听见“金子”,挑开匣盖给她看。
一块块金饼,像圆柿饼大小,赤金火色。
只有十分纯正的金,才有这个颜色。
戥子似作梦一般看着阿宝,怎么姑娘自打进了京,就一路财运亨通,难道今岁她财星坐宫,该当她发财?
“姑娘,能不能叫我摸一摸手,让我也沾沾财气。”
“瞧你那样儿,真真儿掉钱眼里了。”结香捂嘴便笑。
戥子却道:“那就叫我落钱眼里。”天下还有比掉到钱堆里更好的事儿?
主家得御赐的赏赐是件大喜事,阿宝发了这么一笔大财,豪气起来:“给每个人都发赏钱,外头的五十钱,你们每人都发一百钱。”
戥子眼中,阿宝简直镀了层金光。
得了这一百钱,戥子回屋开钱匣子,这回的加上回老爷得官的赏钱,她已经攒下二两银子了!
等夜里无人时,阿宝跟戥子头碰头挨在一块,许诺她:“等你家去,我给你一块金饼。”
至于宝华郡主满城笑她不识字的事儿,阿宝根本就不知道。
她与郡主贵女们的交际圈子不同,再刮长舌风,那也吹不到她耳朵里。
第43章 吃草
嫁娶不须啼
怀愫
阿宝得了两轮赏赐; 除了打赏家中下人,她还想分些彩绢给大妞。
赏赐中有一匹织金宝相团花的红云纱,阿宝一看就想起大妞来; 想着分她一半; 给她做裙子衣裳都好。
“只送一个不像样,螺儿呢?叫她来挑一个。”阿宝学着管家; 给父亲的同僚们走礼; 知道送礼得是成双成对的才好。
原来在崇州也一样讲究礼不能单; 只是那时送点鸡蛋都算是好礼了。
“螺儿在她屋里; 要不然挑个绿色的,一样也是织金; 正可配成一套穿着。”燕草说着挑出一匹绿的来。
“她怎还没好?叫大夫来给她瞧瞧罢。”
金明池看赛舟那天,螺儿中了暑气,出了一身大汗,回来便脸色发白; 身上没力。喝了藿香正气水歇了这么久; 竟还没好。
“她已经好了,反正屋里事儿不多,我便让她歇着。”
阿宝让戥子给大妞送料子去,戥子见着大妞; 有一箩话要说。
先说金明池宴; 她家姑娘怎么被皇后娘娘叫去了,又怎么得了赏,跟着就是选伴读,家里如何忙乱。
说得嘴巴发干; 大妞却一声不出。
戥子便问她:“你……姑娘这是怎么了?”
三人虽有主仆之分; 其实一起长大; 情如姐妹,看她神色恹恹,关切问她。
大妞笑一笑,她如今瘦了许多,脸盘子看着都尖了:“我也想阿宝了,攒了好些好东西想给她呢。”
戥子方才一肚子话要倒,没仔细瞧屋里的情状,如今倒得差不多,这才觉得屋里头不对劲。
换作平日,大妞早就叽叽喳喳上了,她说一句,得回十句才尽兴。怎么今天像个哑巴似的,一声都不出?
她坐在脚踏上跟大妞说话,屋里屋外站着三四个丫头。
“我们姑娘也想姑娘,差我来时,还说要请你去玩两天呢。”
大妞眼睛发亮:“真的?那你告诉她,我也想去,叫她送帖子来请我。”
这还要帖子干什么?戥子不解,但她直觉大妞不太对劲,点点头:“知道了,我回去一定告诉她。”
“一定啊!”
戥子回家便跟阿宝嘀咕:“一屋里站着三四个人!一个倒茶一个拿点心,还站着两个不动弹。”
撵都撵不出去,就像是盯着她们似的。
阿宝抽口气儿:“不会是让她娘发现了罢?”
戥子也跟着抽气:“这怎么办!”
卫夫人发起脾气来,那可了不得,王府后巷谁不知道卫家娘子厉害!明明红姨才是会使鞭子的那个,但戥子偏偏看见卫夫人更害怕。
阿宝立时写了帖子往卫家递,想请大妞来玩。
大妞没来,连果儿也没来。
反是卫夫人身边的丫鬟金莺来了:“我们太太谢谢姑娘送给我们姑娘的衣裳料子,难为姑娘事事都想着咱们姑娘。正巧新得了些御河果藕,并一篓鲜菱芡实茨菇桃仁,一并来送给姑娘尝尝。”
除了新鲜果子,也还了两样衣裳料子,虽非御赐,但与织金的绢罗品质差不多,一看就是好料子。
阿宝更慌张,戥子一拍脑门:“卫三儿不是在么,要么?咱们问问他去!”
昨天戥子还嘀咕,说欠巴巴的卫三赖在家里白吃白住,吃得那么多,还就是不长肉,说他:“他懒到连肉都懒得长?”
“他要是跟大妞换一换就好了。”他一个男的要生得这好干什么,换给大妞,大妞就不用苦哈哈的不吃肉了。
戥子话音刚落,阿宝已经到门边,还是燕草追出来:“姑娘!睡鞋。”
脚上还穿着在屋里穿的软绸鞋,要见外男,总得换身衣裳罢。
可阿宝从没把卫三当外男,换了鞋子,大步绕过花园,穿过月洞门,叩响韩征的窗户:“阿兄!你在不在?”
里头悄无人声,阿宝又敲:“卫三!你在不在?”
连问了三遍,里头终于出气了:“在~”
卫三趴在竹榻上午睡,今天他不当值,早晨睁眼就见韩征已经洗漱完,换上官服预备出门,他翻个身:“不送了啊。”
韩征白他一眼:“你都住几天了?真不回去?”
连衣裳都不回去拿,反正两人个头差不多,卫三就在韩征的柜子里翻衣裳穿,他没韩征生得壮,衣裳挂在身上,晃晃荡荡,更显得懒相了。
阿宝站到门边,往门里一瞥,看卫三还躺着,问他:“大妞到底怎么回事?我请她来,她怎么不来?”
五月底日光大盛,夹道种着两丛芭蕉,推窗便是绿意,看着倒有些清凉意味。
阿宝穿了件家常绣花的木兰绿薄衫,长辫子垂在腰间,通身无饰,只有手腕子上套着两只银镯子。
她背光侧身立在门边,从他这里看过去,连她根根睫毛都看得清晰。
卫三翻个身,支着腿:“还能怎么?当然是你同她那点小把戏,让我娘看穿了呗。”
阿宝倏地回头看她,辫子梢一晃,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送那篮子石榴花,还当我娘不知道?”
卫三一眼就知道不对,他妹妹跟阿宝,打小就没花花草草那根筋儿,送吃的才不惹人怀疑,送一篮子花,一瞧就有问题。
卫夫人呢,是哄女儿的时候诈出来的:“你告诉娘他姓什么叫什么,娘去打听打听他成没成亲。”
“他还没定亲!”一句话就漏了底。
那会儿卫夫人倒还持得住,也不完全是骗女儿,她自个儿有相中的,若能称心如意,那有什么不好?
可等卫夫人七拐八弯,打听着陆夫人在京城里有个“爱子”的名号,回去便告诉大妞:“绝不能,跟那家子结亲,就是把你往火坑里头推!”
再想想大妞是怎么认识陆仲豫的,就知道陆仲豫没定亲的事儿,是谁替大妞的打听的了。
两个小姑娘弄鬼,卫夫人没往陶英红面前告一状,已然是饶了阿宝。
“那怎么办?大妞没挨罚罢?”
阿宝越说越气愤,卫三这人,怎么一点也不把妹妹放在心上。
“挨什么罚呀,她都把自己饿成那样了。”
卫三两条腿一搭,拖着长音:“那家子不成。”
他娘把这事儿交给他的,鬼鬼崇崇把他叫到房中:“这事儿我不放心老大老二,就得你去干。”
老大老二都太憨,万一露点形迹,对大妞不好。
只有小三子,打小就蔫坏,交待他办这事,卫夫人才放心。
除了亲娘,也没人差遣得了卫三,他摊着手问卫夫人要钱:“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从他娘荷包里榨出六两银子。
用这六两银子请了一顿花酒,把陆家上上下下打听个遍。
不说他妹妹就是在单相思,人家陆老二大概都不记得她是谁了。就陆家那个情况,杀了他娘的头,他娘都不会答应。
这下阿宝可有话说了:“我也想告诉她来着,一直寻不到由头,你能不能把大妞接到我家来玩两天?”
卫三不吭声,这可是跟他娘顶着干。
他娘现在在家就是个雷公,动不动就要打雷,他在韩家躲得好好的,才不回去扛雷呢。
阿宝额角沁汗,站不住了,干脆扭身进了屋子:“再关下去,就把她关坏了!我劝劝她还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