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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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活人都跟来了,孟桑自然是要给人家一些活计的。她给蒸好的山药剥了皮,让谢青章把山药捣成泥。然后自个儿乐得清闲,靠在灶台旁看对方认真仔细地干活。
嗐,美男做饭,那就是双重的诱惑,秀色可餐呐!
没一会儿,杜昉回来了。
孟桑接过半锅豆浆,将其倒进自家砂锅中,添入清水。待锅中煮沸,再加泡好的粳米、江米,盖上砂锅盖子,熬煮约两盏茶工夫,并时不时用长勺搅拌。
等煮够了时辰,就把山药泥悉数倒入。将锅中各色食材搅拌开,盖上锅盖再煮一刻,最后添些糖,搅拌到糖都彻底融入粥中,撒上几粒枸杞,就算大功告成。
孟桑舀了三碗粥,将其中两碗分给谢青章主仆,然后将灶膛里的火熄了。
孟桑等人人手一碗粥,也不走进去正堂了,就围着庖屋外的石桌坐下,品尝起热乎乎的豆浆山药粥。
这粥主要以豆浆来熬制,因而每一口都带着浓郁的豆浆香味与山药清香。无论是粳米,还是江米,几乎要被煮化在豆浆之中,被舌头一压就没了。
其中存在感最强的,却是山药。
孟桑让谢青章捣山药时,特意嘱咐过,不必弄得过细,留着小粒。
因而眼下尝起来,偶尔可以感受到小小的山药碎从舌尖滑过,带了一丝丝奇妙的口感。
粥品香甜可口,三人专心喝着,都没工夫说话。
直至填饱了肚子,谢青章放下粥碗,正色问道:“阿兰的事,我已听杜昉大致说过了。”
“务本坊食肆、赌坊以及冯家人要如何处置,分别得看你和阿兰的意思。”
“之后若是你们想好了,尽管来寻我。这些事,你不方便出面,我来帮你们办妥。”
孟桑点头:“此事由我而起,但受害的却是阿兰。故而最后要如何处置,还是看阿兰怎么想。”
两边人又说了些别的事后,孟桑盛了两碗热粥放进食盒,交给谢青章主仆带回去给昭宁长公主和驸马品尝,然后就回了正屋。
她进屋时,手脚放得很轻,几乎没惹出什么动静。
即便如此,阿兰还是陡然惊醒,手脚并用地坐起身来,惊惧地望过来。
孟桑连忙举起手安慰:“阿兰不怕,是师父。”
看清是孟桑后,阿兰这才安下心,静静点头。
孟桑软着嗓音,生怕吓到她:“你定然也饿了,我熬了豆浆山药粥,正用砂锅温着呢。你且等一会儿,我去端过来。”
闻言,阿兰没有坐在那儿等着,而是默不作声地起身,跟到孟桑身边,其心意不言而喻。
孟桑没有多劝,领着她来到庖屋。
待到一碗热气腾腾的暖粥搁到面前,阿兰喝了一口后,微微垂下头。
不一会儿,一颗又一颗眼泪落下,砸进了粥里。
见状,阿兰以手捂着脸,崩溃地哭道:“为什么啊!”
“阿耶去后,我一直认认真真照顾家里,甚至不去考虑婚嫁之事。来了国子监做活后,赚得的大多数银钱都贴补了家用。”
“可为什么他一定要去赌坊!为什么他要欠下一笔又一笔的债!”
“为什么……”阿兰抬起头,眼眶红得惊人,眼中尽是恨意,“为什么阿娘和阿兄能这般心狠,将我卖到平康坊那种吃人的地方!”
说罢,她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孟桑依旧不会多劝什么,只靠到她身边,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头顶。
“傻阿兰,因为他们不值得。”
“乖,好好哭完这一场,以后再不要因他们而流一滴泪。”
“日后有师父护着你,不怕。”
第65章 西北风
正堂内的坐榻上,阿兰与孟桑相对而坐。
阿兰的眼眶还泛着红,正小口喝着粥。而孟桑单手撑着下巴,静静注视着她,眼中尽是怜惜与温柔。
等到阿兰手中的粥碗见了底,孟桑打量着阿兰平静的神情,心下稍安。
师徒二人合力清洗完砂锅和碗盘,回到内院。
孟桑从柜中取出一床厚实的布被,领着阿兰去到东厢房,一边与她一起收拾床铺,一边笑道:“还好我前不久将整个宅子里外都洒扫一遍,否则今日还得多费好些工夫呢!”
经过孟桑多番安抚,加上适才痛快哭过一场,阿兰几乎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模样,周身气场都静了下来。
听了孟桑所言,她弯了弯唇角:“您当时应该喊我们五个徒弟来帮忙。”
孟桑眉眼弯弯:“你们平日也很辛劳,好不容易放了旬假,没得来我这儿继续干活作甚?”
阿兰摇头,神色认真:“这都是徒弟们应当做的。”
待到将东厢房都简单收拾妥当,孟桑这才拉着阿兰坐在床榻上。
她温声道:“师父晓得你今日刚刚逃离虎口,本不应该跟你再提起伤心事。可长痛不如短痛,咱们不如一口气将这事儿解决了,免得留到日后再受其困扰。”
闻言,阿兰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黯淡与痛意,旋即就被坚定之色所取代。
她点点头:“师父放心,阿兰晓得的。您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好,那师父就不拐弯抹角了。”孟桑将阿兰的手拉过来,一下又一下地抚着,和声细语地将此事前后经过悉数向阿兰全盘托出。
末了,孟桑叹气:“无论如何,此事确实由我而起,师父先跟你说声对不住,害你受苦了。”
阿兰连忙抓住孟桑的手腕,恳切道:“这不是师父的过错。”
“师父技艺过人,免不了要惹一些贼人眼红。既然当了您的徒弟,就必然会被牵涉进这糟心事儿,阿兰从无怨言。”
“即便没有师父,那个好赌成性的阿兄也会在往后某一日,因着还不上赌债而将我卖了。而今有师父护着,阿兰才能从火坑里逃出来。”
“能当您的徒弟,是阿兰的福气。”
“傻阿兰,”孟桑看着对方的目光里含着怜惜,忍不住叹了一声,复又敛去面上温和神色,语气严肃,“如今你已知晓其中内情,那咱们就谈两件最为要紧的事。”
“头一桩就是,你日后什么打算?是留在师父这儿,还是再回……”
孟桑没有说完,但阿兰能猜出未尽之语。
阿兰面上露出厌恶之色,反手握住孟桑不放,坚定道:“师父,阿兰不回去。我日后只想一直跟在师父身边,帮您干活、照料您的起居,哪儿都不去。”
孟桑笑了,假意嗔道:“我可不需要什么婢子,只想要自己的宝贝大徒弟,能陪着说说话就好。”
说到这儿,她从怀中掏出阿兰的身契递过去:“这是你的身契,快将它拿走收好,日后仍是自由身。放心,跟杜侍从借的银钱,我已经替你还给人家了。”
谁料阿兰没有半分想接过身契的意思,她直直望向孟桑,认真道:“赎身银子数目不小,没有让师父白出的道理,理应是徒弟自个儿来筹这笔银钱。”
说着,她眼中露出恨意:“况且,徒弟也怕恢复自由身后,那杀千刀的冯大郎将我捆回家,再随意发卖了去。”
“于情于理,这身契暂且都得由师父您收着,徒弟才能安心留下。”
阿兰的态度很是坚决,孟桑劝了好几句,都没能让这个脾性倔强的大徒弟改变主意。
最终,拿阿兰没办法的孟桑无声叹气,将对方的身契妥帖收好:“成吧,那师父先给你存着,等你凭自个儿的本事来拿。”
孟桑想起阿兰藏着浓烈恨意的语气,顿了一下,试探地问:“阿兰,你是再也不想认他们了,对吗?”
阿兰毫不犹豫地点头:“他们都能冷心冷肺地将我卖去平康坊,那我日后也不必再顾念什么亲缘,权当不识得他们。”
见到阿兰这副没有一丝一毫心软的态度,孟桑是满意的。
其实在救回阿兰之后,她就一直很担心阿兰的态度。唯恐阿兰哭完一场之后,会再度念起剪不断的血缘亲情,心软地回到冯家。
如果是那样,孟桑虽不会阻拦对方的决定,但也一定会对阿兰心生失望。
还好,阿兰不是那等拎不清的。
孟桑点头:“既如此,那我就直接问了。”
“阿兰,你想如何处置冯家的人?”
“我晓得当下女子的命运皆由男子做主。于理,他们卖你这事,刑律是不管的。”
“但是于情,这事儿就过不去,”孟桑微微眯眼,面上无端浮现一丝危险之色,“无论你想做什么,师父都会竭尽全力、找遍亲友帮你达成心愿。”
听了这话,阿兰咬唇,视线落在面前的地砖之上,默默思索。
不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师父,我听那贩子说了,冯大郎将我卖了十五两。徒弟想拿回自个儿的卖身银子,不愿他们得到一文钱的好处。”
“除此之外,徒弟还想拿回床榻旁的小竹箱。那里面都是阿耶在世时,他为我做的小玩意。”
说完自个儿的想法,阿兰望向孟桑,踌躇道:“师父,这两桩事会很棘手吗?如果给您带来很多麻烦,那便罢了。”
孟桑眨了下眼,忽而莞尔一笑,温声道:“应当不算麻烦,这两桩事交给我来办。只是……”
她看向阿兰,试探地问:“你就不想报复他们吗?”
阿兰点头又摇头,轻声道:“自然是恨得牙痒。但阿兰觉得,师父您的手是做美味珍馐用的,不应因这些事而脏了。”
“况且,”她冷漠地扯了下嘴角,“冯大郎嗜赌的脾性,决计改不了。即便咱们没出手,他也落不着什么好,下场是注定的。”
说罢,阿兰看着孟桑,漂亮的一双眼眨了两下,面上漾出希冀:“师父,日后阿兰再不是冯家的阿兰,而是师父的阿兰、孟家的阿兰,可以么?”
孟桑笑了,屈起手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错了!你也不是孟家的阿兰。”
阿兰抿起唇,以为孟桑是婉言拒绝了,面上闪过伤心之色,默不作声地垂下头去。
不曾想,孟桑敲完一下,就将阿兰耷拉下去的肩膀提起,一字一顿道:“阿兰,你把师父的话记清楚。”
“从今往后,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只是你自己的阿兰。”
心情低落的阿兰听了这话,倏地抬起头,茫然又疑惑地“啊”了一声。
孟桑温柔地抚摸着大徒弟的鬓边,软声道:“日子是自己的,只有你才能决定让它变成什么样儿。你是一个坚强又聪明的小娘子,不必这么早就将自己一辈子定性。”
“阿兰,师父希望你能认真仔细地想一想,究竟日后想要做什么。”
“若你想要嫁一个好人家,那师父一定尽心尽力给你挑选夫婿,筹备你的嫁妆,绝不让任何人欺了你去。”
“如若你不想嫁人,只想专心干活做事。那无论是国子监食堂,还是百味食肆,师父都能将内里打点好,让你不受任何困扰。”
“如若你又不想嫁人,又惫懒到不愿动……”孟桑故意顿了一下,瞅见阿兰露出焦急之色后,倏地笑了,故意叹气,“那也没法子了,谁让你是师父乖巧懂事的大徒弟呢?”
“师父就勉强养你一辈子罢!”
原本阿兰听见那话都急了,当即就想表明自己的想法,然而没等到张口,就听见孟桑后头一番话,心下一松。
阿兰瞧出对方是故意“捉弄”,略有些恼地唤了一声“师父”,随后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诚恳道:“阿兰不想嫁人,阿兰只想一直跟着师父,帮师父把百味食肆打理好。”
一听这话,孟桑心头一动,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这样啊,那师父肯定是要尊重你的意愿的。刚巧师父这儿有些想法,你若还不困,那我与你说说?”
阿兰没有察觉到异样,乖巧地点头:“师父您说,阿兰听着呢。”
孟桑嘿嘿一笑,亲亲热热地搂着阿兰的胳膊,用极具煽动力的口吻,给对方说起自己的规划来。
譬如要更仔细地培养阿兰,让她成为全长安第二厉害的厨娘;譬如要让阿兰跟着丁管事多学些东西,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伶俐小娘子,日后接手百味食肆……
听到这儿,阿兰蹙眉,下意识问道:“百味食肆有师父,为何要我来接手?”
孟桑不露痕迹地咽了咽津液,装出稀松平常的口吻:“那我总归是会累的嘛!到时候你管着面上的事,而师父就专心做吃食,弄些新菜品。”
说笑呢!
哪一个领导是亲自上阵干活的?
尤其她如今是百味食肆半个老板,理应早些培养出心腹,把糟乱活儿都扔给对方。而她自己就做做美食,时不时丢出些新点子,通通让手底下的人去落实。
这种躺着数钱、万事不烦心的日子,多爽啊!
阿兰没觉察出异样,只觉得是孟桑器重她,心中涌出无限感激与豪情:“嗯!阿兰晓得了。”
见状,孟桑趁热打铁,继续掰扯起《百味食肆未来计划》,顺便还给阿兰画了一个大饼,给她树立一个“教会更多女子手艺,让她们都能有活干、有自己的底气,再不受男子的摆布”的宏远目标。
阿兰听得一愣一愣的,到后来只顾着点头应声,尽力将孟桑说的话悉数刻入脑海中。
末了,孟桑站起身,拍拍阿兰的肩膀:“好啦,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也该洗漱一番,早些睡了。”
“以后你就跟师父一起住在这儿,一道去国子监上工,晚间再一道回来,不必担忧旁的事。”
闻言,阿兰原本落了灰尘的双眸,刹那间变得明亮,透着无数对未来期许:“好!都听师父的!”
孟桑莞尔,领着乖徒弟去庖屋烧热水。
待到两人都洗漱完,回到内院时,孟桑温声问:“今夜可要师父陪你一道睡?”
阿兰眨了眨眼,颇有些扭捏,但还是鼓起勇气回道:“可,可以吗?”
孟桑点头,笑道:“自然可以。”
听到准确答复,阿兰默默抿出个笑来,瞧着就是一副雀跃模样。
孟桑去正屋取了软枕,回到东厢房,与阿兰并肩躺在床榻上。
二人都还没什么睡意,就轻声细语说着话。
说着说着,阿兰不经意地问:“师父,那块玉佩是您的吗?怎得从未见您佩戴过?”
孟桑身子一僵,不禁又想起这玉佩的由来和含义。她轻咳一声,含糊道:“没什么,是我一位友人的物件。今日顾念着你,就忘了这玉佩,且待之后我寻着机会还给他。”
阿兰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完孟桑的解释后,也没太放在心上,说起旁的事来。
而孟桑却被这一问勾起许多莫名情绪,心思老是会分神到玉佩和它的主人身上。
谢青章啊……
黑暗之中,师徒二人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一会儿话,随后抵足而眠,沉沉睡去。
翌日,孟桑听着更声醒来,轻手轻脚地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随后才回来唤阿兰起床。
阿兰起身时,面上还带着羞赧之色:“我睡得太沉了……”
“这是好事呀,毕竟往后也是你的家,”孟桑笑吟吟地将百味食肆庖厨的衣衫递给她,“换上吧,咱们赶紧洗漱完,该去食堂了。”
阿兰点头:“嗯。”
离家之前,孟桑取出早早备好的契书,交给阿兰。
这契书本就是孟桑按照尽量优厚的待遇来写的,阿兰识得几个字,看清上头所写的工钱数额后,不禁咋舌。
她头一个想法就是推拒:“不,师父,这月钱给得太多了!我原先在食堂做帮工,一个月也才三百文。”
孟桑扬眉:“阿兰,你是我的徒弟,尽得为师真传,一个月拿六百文怎么了?”
“不必惊慌,百味食肆其余庖厨的月钱大多也都是这个数目。”
孟桑理所当然道:“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