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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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到孟桑领着阿兰等人去到蹴鞠场时,决赛已经将近尾声。
昨日三进二的半决赛中,许平一队再度抽中空签,被保送至决赛。而田肃领着队伍与那支四门学的队伍好生厮杀半天,最终好不容易凭借一股“要吃到更多辣条”的狠劲,突破对方的包围,冲入决赛。
而今日,便是许平和田肃两方人马,既前不久的食堂之争后,再度碰面。
两方穿着不同颜色的蹴鞠服,正在激烈争夺着毬。一旦得了机会,就会迫不及待将毬传走,或是直接射门。
场边,沈道领着谢青章等一众国子监官员在观赛,他们身后摆着各色彩头,而孟桑做的辣条亦在其中。
至于叶柏,他占据着最佳的一处观赛位置,正在目不转睛盯着场上看。周围一群比叶柏年岁大很多的监生,十分友好地给这位小神童让出了地方,好让他瞧个清楚仔细。
孟桑眉眼染上些许温柔,示意阿兰等徒弟将竹筐往沈道那儿搬,自个儿抓着一包锅巴,往叶柏那儿走去。
周围监生原本在认真看着比赛,余光扫见孟桑身影后,连忙让开路,同时心中泛酸。
如今谁不想成为叶监生呢?毕竟偌大一个国子监,只有叶监生可以时刻吃到孟厨娘做的新吃食。
哎,羡慕啊……
而等孟桑走到叶柏身边,后者才反应过来。
想来这场比赛尚算精彩,故而叶柏连招呼都不打了,也顾不得掩饰说话漏风,直接抓着孟桑的袖子,伸手指着场下,极度兴奋地开口。
“飒飒,许监森他们好厉害啊!”
“嗯?我瞧瞧,”孟桑挑眉,定睛望向场内,倏地笑了,“确实很厉害。”
许平他们自从五进三开始就一直在轮空,一路保送到决赛。而先前的比赛鱼龙混杂,许平等人的表现在孟桑看来,虽然技术细腻,但总体仍显平庸。
倒是没想到,这是在藏拙?还是因为遇到老冤家,忽然爆发了?
场内,田肃跑得大汗淋漓,不停喘着气,从各方包围中运毬而过,却不得不与前方冲来的许平直直对上。
看见许平,田肃心中一慌,暗自骂个没完。
好你个许狐狸,平日里光搁那儿藏拙了是吧!
若是没这场决赛,恐怕整个国子监都没几人晓得许子津蹴鞠技艺极佳,堪称在监内没有对手!
说好是因为手气好,才一路进了决赛的呢?
两人对上,许平微微扯了下唇角,随后瞅准时机,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卡过田肃身边,成功将毬夺回自己脚下。
许平携毬往前几步,旋即面临田肃一队的左右包抄。他不慌不忙地飞快估摸着角度,随后奋力一踢。
轻微破空声中,小小一个毬毫无阻挡地穿过了风流眼。
场边人员敲锣,高声唱和:“二十三,一十六!”
场外,孟桑双手拆着油纸包,将锅巴递给叶柏:“特意没撒什么辛辣的香料,你先吃着,吃完咱们去漱口。”
说来也好笑,叶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场内,随意抬起双手,竟然就能默契地完成锅巴交接,乖乖往口中扔。
头顶又传来孟桑的询问声。
“今天没有舔牙齿吧?”
迟了片刻,叶柏才缓缓道:“……嗯,没有。”
孟桑失笑,想去摸一摸叶柏头顶,奈何手里沾了锅巴的香料,只能作罢。
因着许平一方展现极高的蹴鞠技艺,而田肃等人被激出了冲劲儿,这场决赛给场边众人带来的观赛体验极好。
期间倒是发生了一桩意外,田肃因跑动步伐太大,整个人扑倒在地,半天没起来,模样极为狼狈。
意外发生的一瞬间,田肃本人连带着周遭所有人都懵住,唯有离得最近的许平没有迟疑,本能地冲上前,为田肃查看伤势。
许母家中原是开医馆的,后来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许平在许母和许阿翁的耳濡目染之下,也算通晓医理,晓得要如何处理外伤。
那一刹那,许平将往昔恩怨都抛之脑后,飞快检查完田肃伤势。确认田肃各处都没有扭伤,面部没有损伤,许平这才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原本的淡定样。
许平看了一眼回过神的田肃,随后对着围上来的两队队员以及沈道等人,摇头道:“放心,应当没什么事,只是摔蒙了。”
说罢,他又面向田肃,语气十分严肃,气势迫人:“我只能看外伤,诊不了脉。待会儿比赛完,你再去寻靠谱郎中瞧一瞧,可晓得?”
田肃怔怔地,很是顺从地点头,说话还有些结巴:“晓,晓得了。”
许平颔首,不多说一个字,起身与薛恒等人汇合,继续准备比赛。
田肃被队友从地上拉起来时,人还有些懵,直愣愣盯着许平的背影瞧。
许狐狸刚才瞧着好靠谱,居然没有落井下石,还关照自己不要小瞧这伤势……
田肃心下泛出了百般滋味。
最终,许平队夺得头筹,而田肃等人屈居第二。
眼下,头三名的队伍在场中列开,沈道正在给他们颁发完彩头。
许平一队和位列第三队伍拿到装有辣条的油纸包后,颇有些激动,但还算是维持住了仪态。
而田肃拿到之后,整张脸都在剧烈颤抖,看着很是狰狞,仿佛极度“抗拒”和“厌恶”孟桑所做的吃食。
场边有监生瞧见,心中一动,大声喊:“台元兄——我出银钱与你买这辣条——”
其余观赛的监生听了,齐齐跟上,都喊呼喊要和田肃买。
田肃一听,也不知是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当场拆了油纸包,直接开吃。
将辣条送入口中前,他还恶狠狠道:“不卖!”
顿时,场边监生齐声喝起倒彩。
此刻的田肃才管不得他们,眼中只有红油光亮、香味扑鼻的辣条。
这辣条是孟桑昨日晚间做好,放在地窖里存放了一夜,完全入味了。眼下吃着,会比刚拌匀辣酱后尝到的风味更佳。
等舌尖接触到辣条的那一瞬,数种香料的香味并着辣香味,在田肃唇齿之间炸开。
他本身刚从赛场之上下来,正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吃到这根辣条后,他的心跳得越发猛烈,仿佛要从胸膛里跃出来。
田肃极为珍惜地慢慢咀嚼,感受着辣条带来的辣劲儿、嚼劲儿,感受着津液不受控制地溢出。他细细嚼着,心中满含着极致的悲愤与激动。
终于,终于!
他终于尝到了孟厨娘所做的吃食!
电光火石之间,田肃鼻子也不知道怎么就酸了,眼眶泛红,两行热泪奔涌而出,随后更是控制不住了一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原来都过的什么苦日子,错过多少美味吃食啊!
想开了,他真的想开了……什么面子,什么嘴硬,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吃食来的要紧。
不就是道歉嘛,不就是自己打自己脸嘛?
他立马就去!
田肃这副模样落在场外众人眼中,让所有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禁低声私语。
“田台元这是怎么了?好吃到哭下来?”
“要么……是被辣的?”
“总不能是输了蹴鞠赛,难过的吧?”
而田肃周遭的监生们,闻着越发浓郁的辣香味,咽了咽津液,也忍不住去拆开装有辣条的油纸包。
如果说田肃一人拆开油纸包,能散出的辣条香味有限,那么三十六人齐齐拆开油纸包后,辣香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四周。
他们哼哧哼哧啃辣条的模样,惹得无数人眼热口馋。
“你们怎么还当场吃啊,过分了!”
“就让我们干看着?无耻!”
沈道一把年纪了,还是离这三支队伍最近的人,闻见这味道也馋。
不过他还记着有正经事要做,与孟桑遥遥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
“诸位监生,谢司业托食堂的孟师傅,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小食,一人一份,有意者可排队来领!”
站在蹴鞠场内外的监生们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喜气洋洋地庆祝起来。
“谢司业放心,我回去定说服阿翁,让他支持承包制!”
“如若还不行,那咱们国子监千名学子联名上书,恳请圣人废除捉钱之制!”
“对,我们联名上书!”
“……”
站在场外的孟桑有些消受不了身边监生的热情,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领着叶柏离开此处。
等到两人走远一些,方才能喘过气来。
“他们为了吃到更多新吃食,确实很努力了,”孟桑长呼一口气,颇有些“后怕”,“对了,阿柏。你今日当真不回去,留下与我学蹴鞠?”
叶柏认真道:“嗯,我已托人告知家中。”
孟桑笑了:“成,那咱们先各自去换个衣裳,等会儿再回来。”
趁着旬假教叶柏蹴鞠一事,是前日就定下的。孟桑与叶柏各自回去换了一身轻便衣裳,简单打理了一番,方才又回到了蹴鞠场上。
此时,蹴鞠场上空空如也,监生们各自归家,沈道、谢青章等人应是去忙各自的事了。
孟桑挟着从家中取来的毬,细心地教起叶柏要如何踢,不时地亲身示范。
同一时分,叶简与仆从各自骑着骏马从坊门而来。临到了国子监大门外,他们扯着缰绳,翻身下马。
叶简刚到而立之年,瞧着是一位意气风发的郎君。他将缰绳扔给仆从,缓步走向大门。
“难得旬假,阿柏竟然要留在监内。”
“啧啧,无趣的孩儿,还得是阿耶来带你出去玩啊!”
第53章 西北风
叶柏斋舍外,叶简看着紧紧合上的屋门,满脸都写着愕然。
叶简拧眉,疑惑地自言自语:“阿柏竟然没有留在斋舍内温书?莫不是去了讲堂?”
他斟酌一番,脚尖换了个方向。
国子监对于叶简而言并不算陌生,他少时也曾在此读了将近八年的书。即便隔了十几年,他依旧对监内各处了如指掌。
叶简绕出叶柏斋舍所在小院,沿着宽道往国子学讲堂所在而去。
在经过食堂的院门口时,里头传来的一道熟悉嗓音让叶简停下了步伐。
“他们去蹴鞠场了?”男子嗓音略冷淡,听着应是昭宁长公主的那位独子。
接着是一道女声:“师父说要教叶监生玩蹴鞠,来食堂嘱咐了一句,便带着叶监生走了。”
听到这儿,叶简扬眉。
据他所知,朝中上下官员姓叶的可没几位,其中仅少数几家的适龄郎君入了国子监。今日是旬假,大多监生要么归家与家人团聚片刻、要么结伴出去玩耍取乐,能留在国子监内的叶监生……
恐怕只有他家小郎君了。
回想方才女子所言,叶简越发诧异。
所以,他家小阿柏不归家是为了和人学蹴鞠?
阿柏何时转了性子?
不对啊,儿子你想学蹴鞠怎得不来寻阿耶?阿耶这技艺可是承自你姑姑,放眼长安城也算数一数二了!
没等叶简想出个究竟,就瞧见身着浅色常服的谢青章从院门内跨出。
从阿兰口中问出孟桑二人去向,谢青章刚一出食堂所在小院,就瞧见了站在五步外的叶简。
谢青章顿了一下,叉手见礼:“见过叶侍郎。”
叶简回礼,倒也不掩饰自己无意中听了墙角,坦然一笑:“托修远之口,我总算晓得自家小郎君去哪儿了。”
谢青章微微颔首,淡道:“恰好某要去寻人,叶侍郎可要一同前往蹴鞠场?”
“自然,”叶简侧身,与之一道往蹴鞠场所在走去,不动声色地打听,“想来修远与教阿柏蹴鞠之人相熟?”
谢青章神色如常,缓声道:“乃是食堂内一位厨娘,性子活泼些,与叶小郎君交情很好。”
听到叶柏在国子监内交到了朋友,叶简心中大喜,也不在意这位朋友乃是食堂庖厨,笑着问了谢青章一些有关这位厨娘的事。
谢青章顾及着孟桑不想认亲的态度,故而对于孟桑的事情说得都很简要,只说是对方庖厨技艺绝佳而得了昭宁长公主的青眼。
听着听着,叶简这心里头又是欣喜,又是忧愁。
哎呀,该不会儿子是春心萌动,瞧上这位二九年华的年轻小娘子了吧!
啧,看不出来啊,原来傻小子是喜欢年岁大些的?
秋风徐徐,两人一路轻谈,渐渐走到蹴鞠场附近,隐约听见里头传来叶柏“愤怒”的质疑声。
“飒飒!你不是嗦要教我的嘛,怎么又自己玩了?”
叶简眉心一跳,只觉得他家阿柏说话口音怪怪的。
紧接着,传来俏丽的女子嗓音:“就一个,再让我踢一个嘛……”
这时,叶简二人已经来到蹴鞠场边,可以瞧见里头情形。
只见一位杏眼女郎灵活地用腿脚颠了几下毬后,将毬直直往上踢,待到其飞速下坠之时,她瞅准时机用力一踢。
叶简顿时觉着眼前一亮,忍不住喝彩:“好!”
而那毬再度高飞,顺顺畅畅地穿过风流眼后,直往叶简二人所在之处飞来。
说时迟那时快,叶简立即迎面而上,三两下就用腿稳住了飞来的毬,随后灵巧地用胳膊将之挟住。
场内,孟桑瞧见谢青章与一位面生的壮年郎君,颇有些好奇。
而站在她身旁的叶柏先是一愣,接着眼中涌出心虚,不断偷瞄朝着向此处走来的叶简二人。
他纠结片刻,最终一本正经地叉手,先冲着谢青章恭声道:“学生见过谢司业。”
又朝向叶简,轻轻唤了一声“阿耶”。
听到这声“阿耶”,孟桑陡然意识到谢青章身边这位面带三分笑的壮年郎君是谁了。
叶相过继的儿子,她名义上的舅舅——刑部侍郎叶简。
趁着人还未到跟前,孟桑敛起眼中万般情绪,神色自若地叉手行礼:“见过叶侍郎、谢司业。”
晓得这是自家儿子唯一的朋友,叶简一点官威都无,客气极了:“女郎快请起,我还未谢过你平日对阿柏的照料以及教他蹴鞠。”
孟桑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来,顺而起身。
叶简挑眉望向心虚不已的自家儿子,摆出一副威严模样,故意哼道:“阿柏,你可知错?”
孟桑微微蹙眉,心中有些不满,却又只能按捺下来。
而叶柏不由打了个激灵,耷拉下小眉毛,乖乖道歉:“是阿柏错了,不应贪恋玩乐、荒废课业……”
话未说完,就被叶简打断。
他睁大双目,诧异道:“阿柏,这算什么错?你愿意出来玩,阿耶欣喜还来不及呢!”
说着,叶简凑到一脸惊讶的自家儿子面前,毫无顾忌地蹲下身,伸手捏住叶柏略有些婴儿肥的脸蛋,恶狠狠地“训斥”。
“你错在不告知阿耶实情,否则阿耶定然提早备下蹴鞠服,而非穿来这一身碍事的圆领袍,等会儿根本放不开手脚!”
叶简扬起长眉,振振有词道:“还有,你要学蹴鞠,怎得不来寻阿耶?莫非你瞧不上阿耶的蹴鞠技艺?”
“阿耶跟你说啊,你要真这么想,那阿耶是会伤心的!”
不仅叶柏傻眼了,连带着孟桑和谢青章都有些哑然。
这位在官场上雷厉风行的叶侍郎,对内可真是……十分有趣。
叶柏傻愣愣地听完,余光扫见孟桑和谢青章后,忽然反应过来,整张小脸都憋红了,急急忙忙上前捂住他家阿耶没完没了的一张嘴。
脸皮薄的小郎君羞愤不已:“阿耶你在胡嗦些什么!”
看见叶柏急到跳脚,叶简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瞬间恢复了绯衣高官的从容,冲着孟桑二人笑道:“父子俩闹着玩,让二位见笑了。”
孟桑与谢青章对视一眼,同时颔首浅笑,动作极为统一。
见状,叶简更为自在,弯腰拍拍叶柏的肩膀:“阿柏,你换牙了怎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