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27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往常心眼比同龄人多出不知多少的许子津,眼下也愣住,不知要如何答话。
钱博士一贯秉持眼见为实的道理,能有这一问,定然是何时无意中瞧见他沉迷食堂吃食了!
许是见许平久久不应答,面上紧张,钱博士又开了口。
“许主簿为官清廉又乐善好施,使得你在国子监内吃穿用度,必然无法与其他监生相比,手头拮据,故而三年来从不见你去监外用朝食、暮食。”
“如今食堂来了孟厨娘,技艺绝佳,便惹得你一时沉迷口腹之欲。记着上一回在讲堂,我曾说过你此举不妥。”
果真是因为食堂吃食吗?
许平抿唇,低下头来,死死盯着身前一亩三分地,乖乖认错:“是学生错……”
未等他说完,眼前忽然出现了钱博士的右手,上头放着三只叠起来的油纸包,油纸正中央印着“国子监食堂”的模样,正悠悠散着月饼甜香。
钱博士咳了两声,板着脸道:“你这回旬考考得不错,日后要更为勤勉。这三块是食堂送来的月饼,你且拿走,赶紧归家过中秋去。”
老师在给自己……月饼?
许平猛地抬头,难得顾不得师生之礼,睁大了双眼,直勾勾盯着钱博士脸上瞧。
钱博士如今已到知天命的年岁,今日送月饼的事还是头一回,被得意门生这般傻愣愣盯着,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咽了咽津液,面上的严肃神色一如往常,只是那有些飘忽不定的目光出卖了他心中局促。
“至于口腹之欲……咳,也要注意克制,勿要影响课业。”
钱博士定了定神,右手往许平处又送了送:“傻愣着作甚,快些拿走,不是你说喜爱孟厨娘做的吃食?”
一番话入耳,许平这才悠悠回过神,心中百感交集。
他眼眶微微发热,倏地偏移开视线,意图遮掩。
许平晓得钱博士看重自己,平日里才会越发严厉,要求极高。
入国子监三年,这是他头一回见到钱博士流露如此柔和的神色,乃至做出了长辈疼爱晚辈的举动,满怀慈爱地递来他喜欢的吃食。
许平嗓子眼发干,鼻子也酸了,有些哽咽。
而钱博士见许平还不说话,又不接过月饼,一双眼还虚虚看着某处。
钱博士下意识随着对方视线望去,一眼就瞧见了自个儿桌案上剩余的三块月饼。
几乎是瞧见两块月饼的那一瞬间,钱博士话都没过脑子,就已经脱口而出。
“莫要贪心,只能分你一半。那三块是为师的,定不能再匀给你!”
此言一出,屋内鸦雀无声,安静到能听清廨房外头杂役的细微交谈声,以及白、苏二位博士边走边聊,渐行渐弱的脚步声。
许平:“……”
他心中波澜起伏的情绪瞬间平复,眼眶热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嗓子眼不干,鼻尖也不酸了。
哦,您说好君子不重口腹之欲的呢?
“哐”的一声,四门学廨房的门被人从里关上,力道之猛,许平只觉得耳朵都被震了一下。
里头,钱博士瓮声瓮气道:“拿了月饼就赶紧走,留在这儿作甚!”
许平双手捧着被强塞的三只油纸包,啼笑皆非,认认真真冲着门内行礼,方才迈着轻快步子离开院落,一路往食堂而去。
许平的眉眼唇角还带着笑意,手指摩挲着油纸包,感受里头月饼隐隐渗出的暖意。
快至食堂,他脚步一顿,十分顺手地将三只油纸包塞进怀中,方才坦然自若地继续往前走。
待进了食堂,诸多监生正分别被安排在两边排队,而与大门正对着的前方,孟桑等厨子面前一字排开八只竹筐,里头摆着装了月饼的油纸包。
所有监生由两侧而来,领了两块月饼就能直接离开食堂。
许平直觉里头氛围有些不对劲,定睛细瞧,便瞅见排队的诸位监生脸上,几乎都流露着异样的期许,而正在领月饼的八位监生,一举一动皆是踌躇,颇为举棋不定。
正在许平观察众人之时,早早领了月饼的薛恒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唤了许平一声,凑到他旁边,当即长吁短叹起来。
“子津,孟师傅又耍了南瓜饼那一招,这些月饼悉数都打散了,能领到什么馅料皆看手气!”
闻言,许平了然,但不解道:“月饼皆有不同花样,即便隔着油纸包也能摸出来不同,只要有前头几个人领了月饼后,拆开一看,大家不就晓得哪种是什么馅料,又是什么样式的月饼了吗?”
“之后大不了各自换换,也并非难解之局。”
薛恒听了,又重重叹了口气,滔滔不绝:“我们哪里想不到?这回的月饼,既不许提前去摸,碰到就得拿走。”
“领回之后,也有几位同窗掰开吃了。可我们哪里能想到,除了酥皮鲜肉月饼、与孟师傅说的冰皮月饼好辨认之外,广式月饼花样众多。”
“四种内馅,却足足用八种不同花样。即便是同花样的,内馅也不一样,竟是做时就都打散了的!”
“这总不能人人都掰开吧,同窗之中还有少些人想带回去,给家中耶娘弟妹尝尝呢。”
许平听完这一大段话,心中不免一凉,但立即又感到微微庆幸。
食堂总不能给国子监内诸位大人们也玩这种花样吧?
换言之,按照他刚刚摸了之后的手感,至少怀中三块月饼都是不一样的。无论接下来他领到两块什么样式的,都能让阿耶阿娘尝到大半月饼口味,也算不亏。
而此时,薛恒咂摸着两人刚刚的对谈,倏地回过神来,质问道:“你刚刚才来食堂,同窗们领完月饼也几乎还未离开,如何知道摸一摸就能晓得不一样的!”
说着,薛恒用力朝着许平身上嗅了一圈,锐利盯住微微鼓起的怀中,随后竟是二话不说,趁着许平未曾反应过来,手如急电一般扯了许平衣衫,往里头一摸。
许平慢了一步,已经来不及阻拦薛恒所为!
摸到鼓囊囊三只油纸包后,薛恒当即不敢置信地盯着许平,大声质问。
“子津,为何你已有三块月饼!”
此言一出,震耳欲聋,食堂内外为之一静。
无论是犹豫选月饼的、规规矩矩排队的,还是已经领完月饼正在看热闹的,皆朝此处投来锐利目光。
许平:“……”
安远兄,我真是,多谢你了!
第33章 月饼(二)
后厨灶台旁,孟桑正在将六个油纸包摞起,四块广式月饼放在最下面,中间为冰皮,最上头是鲜肉月饼,最后用细绳将它们捆结实。
一旁,徐叔手中抓着一小吊银钱,约有六七十文的样子。
他看着孟桑,微微嗔道:“不就是多取走十二块月饼,左右今日做的多出些许,又算不得什么,何必再给拿银钱来?”
孟桑摇摇头,坚决道:“哪有白拿食堂东西的道理?柱子与我说过,或拿或取,只要是领走私用,非用在监生身上,便得悉数将相应银钱补上。”
“我晓得徐叔您待我好,但总不能让您难做。这些银钱再少,也不应让您事后默默帮我补上缺空。”
彼此也相处了半月有余,徐叔晓得孟桑在这些事情上总是有些拗。他无奈笑了一声,到底将手中银钱收入怀中,待会儿再归到公账上。
这时,阿兰从小门快步进了后厨,走到孟桑身边。
阿兰恭声问:“师父,杂役说您在唤我?可是有什么事需要徒弟帮您的。”
“确实有事寻你,”孟桑点头,却不着急说所为何事,倒是先提起另一事,“许监生的‘麻烦’解决了?”
许平被薛恒当众“揭发”身怀三只月饼时,孟桑只来得及看了个开场,瞧见许平与薛恒被诸多监生团团围住。
未看尽兴,她就陡然想起自己今日还有要事要做,忙不迭将发月饼的活计悉数交给徒弟们,自个儿回后厨找徐叔,要来细绳捆月饼,故而不晓得后续。
究竟许平是如何在短短片刻内,就摆平一众监生的?
当真让人好奇得紧。
纵使沉稳如阿兰,想起方才混乱又好笑的场景,眉梢也带上三分笑意:“许监生被薛监生揪着,好生问了个清楚明白,其余人皆是虎视眈眈的模样。”
“可一旦许监生说出这是四门学的钱博士,因他这回旬考考得好才给的,其余人当即就有些退缩。而待到许监生慢慢悠悠又说了一句……”
阿兰咳了两声,努力仿着许平素日不紧不慢的语调来:“其实许某愿助诸位同窗一臂之力,去寻钱博士问一问旬考考得如何。正巧今日归家过中秋,好让家中耶娘知晓我们的旬考……”
装完许平方才的模样,阿兰笑道:“许监生话还未说完,周遭监生立马如退潮一般散去,避之如蛇蝎,继续一心排队领月饼了。”
孟桑听罢,没忍住“噗嗤”一声,拍着灶台哈哈大笑。
果然古往今来,大多数学生最怕的除了老师,就只有考试成绩,即便是国子监的这些监生们也不例外。
一怕博士揪着不放,二怕月考旬考放榜,三怕食堂不走寻常!
孟桑还惦记着去找宋七娘,不一会儿就止住笑声,轻拍着阿兰肩膀问道:“我记着你明日旬假,今日也该家去?”
阿兰一愣,点头:“对,是明日朝食人手不够,须得我留下帮师父?”
会放中秋三日假的,仅有监内诸位大人和监生。这些监生中大部分为长安人士,直接家去就好,但难免有些监生家离长安太远,三日内不足以来回,便留了下来。
每到了用饭的时辰,食堂仍需为这些监生准备朝食、暮食,其余空暇时分可以自行支配。
“中秋留在监中的监生不过二十余人,我领着柱子能应付,你且安心在家中歇一天。”孟桑笑着将另一捆扎好的月饼递给阿兰。
“还记得四日前见的姜阿翁?等会儿你替我去宣阳坊的姜记食肆走一趟,帮我将这月饼交予他。也替我转告一声,若他明日午时有空,可来我家吃温居宴席。”
阿兰将一条条记下,将月饼接过来小心拎着,温声道:“师父安心,我待会儿就去送。您屋舍所在,徒弟已牢牢记住,也会一并转告姜家阿翁的。”
孟桑对阿兰这个大徒弟,也是唯一的女徒弟,一向是放心的。她笑着夸阿兰一句“稳妥”,随后自个儿拎了两捆月饼,与之一道离开。
经过食堂时,有大半监生领完了月饼,已经家去。
许平因来得最迟,方才又闹腾一番,正缀在长队最后头,缓缓前行。
孟桑带着阿兰往大门走时,恰好与之碰上。
她很是不厚道地笑了:“往常许监生都是头名,难得见你排末尾啊?”
闻言,许平刚挂上的浅笑僵了一瞬,窘道:“孟师傅就别打趣许某了!这回着实是福祸相依……”
陪在一旁的薛恒听了此话,睁大双眼。
他顾忌着周遭还有其他监生,于是用手半掩着嘴,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什么福祸相依,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加起来足足五块月饼,五块啊!”
薛恒无比垂涎,无比心痛,只恨自己这回旬考前顾着玩乐,没有好好温习课业。否则若是他也考了个好名次,那博士们岂不是也会……
念及此处,常年排在末位的薛安远稍稍冷静些许,满心荒凉。
他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子!就算拼尽全力,也无甚大用。
这月饼啊,注定与他薛安远无缘,真真是可悲可叹!
被这么一拱,许平面上好不容易挂上的笑意再度僵住,拳头捏起又放下。
要说薛安远故意存什么坏心思,却不至于。
方才一解困局,薛恒就来道了歉,说:“愚兄不该说话不过脑子,让子津你这般难堪,是我之过,随你处罚”。
言辞十分恳切,还自发留下陪他排长队,消磨时光。
可你要说他这人通情达理吧,好似也不太对。
毕竟事到如今,薛安远还“气鼓鼓”的,总拿充满“敌视”的眼神瞟他,弄得像两人是什么八辈子的仇敌似的。
许平长吁一口郁气,挑眉问:“不若我匀你一块?”
闻言,薛恒却是连连摆手,义正言辞道:“给我作甚,我一块都不要!孟师傅做的那般好吃,你带回家给伯父伯母尝尝,多吃一块月饼也是桩乐事啊。”
“再者说了,这是你旬考考得好才得来的,理所应当是你的。我就是着实有些羡慕,埋汰埋汰你,不必搭理我。”
此言入耳,许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难得失了平日里的风度,狠狠瞪了薛恒一眼。
平生有这么一位好友,当真是……唉,百感交集!
看两人你来我往,孟桑偏头憋笑。她惦记着要去寻宋七娘不便久留,与二人打了个招呼后,扯着阿兰往食堂大门外走。
两人从后门离开国子监,在坊门处分开。孟桑直直穿过街道,往对面平康坊坊门而去,而阿兰得先沿着街道走一段路,去到相邻的宣阳坊,将月饼送到后再归家。
正值申时三刻,平康坊内已经热闹起来,不复孟桑从前巳时来时那般静悄悄的,仿佛坊内一草一木都在酣眠。
今日头一回由西边坊门入的平康坊,孟桑仍算轻车熟路地寻到了宋七娘所在的四进大宅。
宅子门口刚巧热闹着,一身橙黄色石榴裙的年轻妓子正在送客。她一转身瞧见孟桑从街道转角往这儿处走,双目陡然亮了,连忙冲着宅子里头唤人。
“快去告诉阿奇!孟小娘子来了!”
“哎呀,快点快点!”
许是宅子里有人应了声,石榴裙的妓子安下心来,转身朝着孟桑挥帕子,很是热情。
“孟小娘子许久不见,近日可还安好?”
孟桑刚巧走到宅子前,也还认得她,于是笑着点头:“一切都好,菱娘越发风姿动人了。”
见面就听见一声夸,菱娘用帕子捂着樱桃小唇,嘻嘻笑道:“果然还是孟小娘子嘴甜,比那些木楞人贴心多了,让人瞧着心中欢喜。”
说着,菱娘叹了口气,半是忧愁半是欢喜地道:“唉,孟小娘子留下了那五道食方子,也真不晓得是好事,还是件坏事。奴家日日都吃着停不下来,不过十数日,就胖了许多。若是再这么下去,跳舞就不轻盈不好看啦!”
孟桑默然,咳了一声:“怎得就是胖了?分明是圆润,菱娘这肌肤细嫩,光滑如明珠,配上灵巧舞姿,平康坊中大多人不如你呢。”
闻言,菱娘假意嗔怪一声,当即又眉开眼笑了。
就在两人对谈时,宅子里头终于冲出一位瘦得像猴儿一般的半大小子,恰好就是孟桑前两月来送吃食时,常常出来接待并送她回宣阳坊的仆人阿奇。
见着了孟桑,阿奇立马堆出真情实意的笑来,连忙引着孟桑往宅子里头走,挑的都是偏僻小道,免得让孟桑被宅内的客人冲撞了去。
一路上,阿奇那嘴巴就没停下来过,叽叽喳喳个没完。
“半月不见孟小娘子,当真想念得紧!”
“孟小娘子瞧着又貌美许多,定是叫许多年轻女郎艳羡呢……”
“哎,不过孟小娘子来得不巧,今日来了好些客人,都知正在堂中陪着。不过孟小娘子安心在屋内坐一会儿,我待会儿悄悄寻机会,去给都知传个信。”
“都知要是晓得你来,定然欣喜不已。哪怕只有片刻,也得寻个由头抽出身来,与孟小娘子见一面的。”
“……”
孟桑抿唇笑了,没有搭话。
以前来给宋七娘送吃食时,她颇有些招架不来阿奇的话痨。许是入国子监后,身边多了个有过之无不及的柱子。如今她再度见着阿奇,竟然觉着阿奇也算不上话多。
阿奇年岁不大,却极通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