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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国子监小食堂-第26章

小说: 国子监小食堂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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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木托盘内便放满了一只只豆沙月饼,各色花样都有,整整齐齐的。
  因着手边没有可以喷出细密水雾的喷壶,孟桑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手沾水随意从半空中洒一些水珠到饼面上,继而将之送进公厅炉中烤制定型。片刻后取出,刷上一层金黄色蛋液,回炉继续复烤。
  豆沙馅做好,剩下几种自也不能落下。
  黑芝麻与枣泥的做法也不难。黑芝麻得先炒熟,再跟煮烂并脱壳的绿豆一同磨成泥,炒制成馅;做枣泥馅时,先得去了枣中小核,再通过煮、磨、炒,从而成团。
  唯有五仁,较之前三种馅料麻烦许多,在后世的争议也大些。
  白、黑芝麻混合炒熟,花生仁紧接其后炒制,再悉数与西瓜仁、杏仁、松子仁、核桃仁等多种干果混在一处,撒上面粉拌匀,另添青红丝等辅料,再度抓拌成团。②
  前段日子拟食材单子时,孟桑犹豫过要不要去了青红丝。
  毕竟青红丝这小料,有人觉得缺了就没灵魂,也有人死活吃不习惯。
  其实好吃的青红丝里,青丝得用青梅蜜饯或是杏蜜饯,而红丝则需玫瑰蜜饯来做。这些食材哪怕搁在后世,价钱也不低,故而后来的青红丝逐渐拿橘子皮、西瓜皮、冬瓜之类更便宜的来代替,口感越来越差,连带着五仁月饼也不受待见。
  而今,朝廷拨给国子监的银钱不少,捉钱人每月送来的利息银子也多,像是难得如昨日那般豪气吃一顿烤鸭宴,徐叔也不会手软。
  可要想大量购入青梅蜜饯和玫瑰蜜饯,即便是豪气的徐叔也得犹豫片刻,才能狠下心应下。③
  故而孟桑当时琢磨了一下,或许即便拿青梅玫瑰来做,许多监生仍会不喜青红丝。不若就将五仁月饼的数目削去一些,既减轻银钱上的压力,也省得惹监生不满。
  倘若真有不喜青红丝的监生,接连两块都开出了五仁月饼……
  孟桑但笑不语,很是无辜。
  那只能恭贺那位监生运气忒“好”了呗,下回请洗手洁面,再来领吃食!
  广式饼皮和四种馅料中,五仁馅需要的数目少,孟桑索性打样时就做好一大盆,其余一些都交给了文厨子三人来做。
  他们有功底在身上,加之孟桑教得细致,基本能做得差不离,好让孟桑安下心继续做另外两种月饼。
  正巧这时公厅炉烤制的豆沙月饼出炉,数块棕红色的月饼呈现众人眼前。
  瞧着精致小巧,顶面花样清晰漂亮,浑身找不到一条裂缝,那浓郁的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桑仅取了三块,每块切成六份,分与众人尝了个味。
  刚烤好出炉的月饼,尚未回油,但尝着也还算香。
  一口咬下时,齿间可以感受到微硬的外皮渐渐变软,内里的豆沙馅细腻中又有些微颗粒感,混在一起,甜滋滋地很是沁人。
  谁都未曾想到,率先忍不住赞叹出声的竟是一贯端着的文厨子。
  “灵沙臛细腻,皮薄馅厚,好吃!”
  顿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去。
  文厨子发觉自己失态,有些狼狈地撇过头,耳根和脖子后头渐渐憋出红意。
  孟桑笑着给徒弟解围:“这月饼还得再回油一日,风味才最佳,先将这些装起来吧。”
  纪厨子等人立即应声,而徐叔连忙吩咐他手下杂役,让他们将提早印了章的油纸拿来。
  圆印章是孟桑描模具花样时,灵机一动画的图样。主体为“国子监食堂”五个错落排开的字,间或添了些文卷、笔墨的简笔画,最外侧一个漂漂亮亮的细圆环,简洁可爱。
  印章一拿回来,孟桑就爱不释手地把玩许久,随后才交给徐叔,托徐叔安排专门杂役在油纸外侧正中央印上。
  眼下用油纸将豆沙月饼一一包好,“国子监食堂”的图样刚巧位于正中央,很是显眼。
  阿兰将所有人包好的月饼妥帖收拢到一处,询问道:“要取个竹筐来,专门盛月饼吗?这样等监生来了,能随他们自己喜好来领不同馅料的。”
  “那有什么乐趣!”孟桑摇摇头,狡黠地道出心中小心思,“竹筐是可以先拿些来备用的,但等到这些月饼都做好,咱们挑出给诸位大人们的份例后,悉数打乱,重新装进竹筐。”
  其他人尚还懵着,不解这是何意。
  阿兰却联想起上回做的南瓜饼,恍然大悟道:“是和南瓜饼一般,让监生随意取两块,且看他们手气如何?”
  “是极!”孟桑笑了,顶着众人无言以对的神色,很是无辜地耸了下肩膀,“难道这不是乐趣满满吗?多好玩!”
  魏询等人:“……”
  这是你的乐趣,监生的痛苦不堪吧!
  你就是仗着手艺好,监生们都眼巴巴顺着来,便是被戏弄也觉得是自个儿的问题,方才这般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倘若换成在场其他人,只怕早就被监生们用各种文雅骂人话,狠狠骂个狗血淋头了!
  诸人在心中为尚被蒙在鼓里的监生们,好生鞠了一把同情泪,心中却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魏询虽然心中无奈,但还是纵着孟桑,没有开口驳回此事。
  瞧着,桑娘心中尚有分寸,不敢戏弄到诸位大人身上,至于监生嘛……
  左右他们从不对桑娘生出怨怼,时时求桑娘多做些美味吃食,便是如这般被戏弄,也只会怪自个儿手气不好,想来无甚大碍。
  环顾一圈,不见有人提出异议。
  孟桑眨眨眼,抿唇一笑,招呼他们赶紧去做月饼,她自己也带着魏询三人做剩下的两种月饼。
  鲜肉月饼本是江浙,也就是现下淮南道、江南道常见的月饼做法,尤以苏氏鲜肉月饼最为出众。④
  饼皮所用面团与油酥做好,得先将面团擀平成长条,叠被子一般将油酥包入其中,再度擀平后,将之卷起,切面剂子备用。
  能不能做出好吃酥皮,这一步极为要紧,半点不容出错。
  待拌好豚肉馅料,之后就是包月饼的活计。
  鲜肉月饼无须塞进木模子里压出花样,要的就是圆乎乎的饼子模样,最后在表面刷一层蛋液,即可送进公厅炉开烤。
  孟桑正犹豫是不是将做鲜肉月饼的活计一并揽下,就听见魏询一本正经发了话。
  “你领着阿兰、柱子去忙旁的,这鲜肉月饼我晓得如何做了。”
  话虽如此,孟桑仍是又盯着魏询做一遍饼皮,确保没有任何差错后,方才继续领阿兰二人做冰皮月饼。
  就这样,众人各自忙碌,揉饼皮的、炒馅料的、调配饼皮颜色的……一盘盘月饼或者运到冰窖冷藏,或是被送入公厅炉烤制,食堂内外渐渐染上各种月饼香味,久久不散。
  日头西移,快到监生下学的时辰。
  今个儿是八月十四,大多监生从明日起放三日中秋假,因而许多监生家中都派了仆役来接自家郎君。
  家世煊赫的,驾来的是马车,光小厮、婢子就有四五人,端着鲜果饮子、捧着干净帕子,派头大得很;家世一般的,来的是驴车,瞧着也朴素许多;再寻常些的,便是一位仆役或小厮来候着,欲要陪着他家郎君步行归家……总之是各家有各家的法子,各有各的归处。
  这也使得素日清静的国子监大门外,变得异常热闹起来,车挨着车、人挤着人,原先尚算宽阔的街道仅留出中间一条小径,勉强通行。
  各家仆役们盯着紧闭的国子监大门,数道灼热目光就差没将大门戳出洞来,都恨不得早些见到苦读多日的自家郎君。
  只可惜里头好些人都激动得太早,他们家郎君此刻心心念念的根本不是归家团圆,而是赶紧奔到食堂抢中秋月饼。
  说笑呢,那可是经了孟大厨手的月饼,定然不比宫中御厨做得差,不得抢个最新鲜热乎的?
  薛恒便是其中最抢眼的,一如往常领先他人一步,急匆匆往食堂而去,所经之处,照例刮起一阵微风来。
  好巧不巧,这一群人再度被国子学、太学等监生撞了个正着。
  接连两日,瞅见其他四学的人风风火火刮过自个儿面前,原本正在说笑的田肃等人再度哽住,费解地盯着这群看起来火急火燎的同窗,目送他们快步越走越远。
  “接下来三日是中秋假,他们不去大门寻自家仆役,反倒往食堂那儿走,是何道理?”
  有人浑不在意地嬉笑道:“总不能在食堂用猪糠,吃上瘾了,一日不用憋得慌?”
  田肃心头不免也闪过疑惑。
  难道他们真去食堂,要用完暮食再归家?
  猪糠也能吃出花?
  有监生犹犹豫豫开口:“莫非……莫非食堂的吃食当真变好吃了?否则怎会让他们如此流连忘返呢?”
  一听此言,田肃回想起数日以来上早课前的情景——许子津那些监生面上是如出一辙的萎靡不振的神色,步伐缓慢,仿佛在食堂遭了多大罪一般。
  如若食堂当真有所改善,那些四门监生定要来自个儿面前耀武扬威,出一出往日恶气才是,又怎会仍然满面愁容呢?
  再说往那处去也不只是食堂,往里不还有监生斋舍吗?
  念及此处,田肃嗤道:“食堂有所改善?呵!指不定是积攒了多日脏衣,急匆匆去斋舍取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明个儿放假,留在这儿看他们作甚,不如归家去。我都多日没见沁娘了,心中惦念得紧呢!”
  如往常一般,田肃下了结论,大多太学监生无论心中如何想,口中总得迎合几句。
  “田兄所言甚是!”
  “总听田兄提起沁娘乖巧柔顺,黏人得紧,不若下回带出来一见?”
  “啧,真想不到那些四门学和下三学的这般邋遢,羞得慌哦!”
  听到最后一句,田肃面色有些许不自然,僵着脸催众人赶紧往大门走。
  这群里中,倒也有几位太学监生悄摸摸地扭头,打量着那些已经走远的四门学监生们,若有所思。
  即便是拾掇些脏衣什么的,也不至于四门学、律学等监生人人都如此吧?
  莫非……还当真是食堂有了改善,做出来的吃食美味到让人欲罢不能了?
  哎,对了!往常不是许平和薛恒一道走的吗,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方才怎么只见薛安远,不见许子津?④
  “阿嚏!”
  空荡荡的四门学讲堂内,不见其他监生,唯有今日负责最后一堂课的苏博士与许平二人还留着。
  许平没由来地打了个响亮喷嚏后,连忙向着苏博士赔礼,并道了一句“学生无状”。
  较之严厉的钱博士,苏博士的性子实则平易近人许多。他从不拘着监生,下学时也不必死板遵守什么“监生须得在博士、助教之后才能离开讲堂”的规矩,平日得了空,更会与监生们说笑几句。
  就好比今日,苏博士讲课时,瞧见底下这群监生们躁动不安的模样,不但不发怒,反而会心一笑。
  毕竟明日可是中秋,谁不是心心念念着归家团圆,惦记那三日假期?便是他们这些博士、助教,不也有过这种期盼休假的年轻时候。
  于是一到时辰,苏博士简要叮嘱几句,便爽快地放诸位监生离开,只出声拦住将要踏出讲堂的许平,让许平留下与他一道回廨房,说是钱博士寻他有事。
  这一留,便留到了讲堂内监生走光。
  许平陪着苏博士收拾好诸多文卷,方才一并往廨房走,路上又提及片刻前许平打喷嚏的事来。
  苏博士温声道:“近日一天天冷下去,子津你记得多添些衣裳,莫要染上风寒。”
  许平恭敬道:“学生知晓,多谢博士关怀。”
  “你这半大郎君,就是忒守礼节了些,怪不得能合钱博士的眼缘,”苏博士摆手笑了,又露出些许好奇,“对了,今日安远他们急匆匆就往外奔,是何缘故?往日放假,虽也急躁,但不至于如此作态。”
  提及此事,许平脑海中又浮现了方才薛恒那欠兮兮的模样,以及诸位同窗幸灾乐祸的笑意。
  方才他被苏博士出声留下后,薛恒当机立断地朝着他眨眼,双眸中写满了“子津你自求多福”。随后朝着苏博士行了弟子礼,竟是头也不回地离了讲堂。
  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无!
  而那些同窗,一听许平被留下,一双双眼睛陡然就明亮好几分。
  被众人抛弃的许平当即有些哽住。
  怎得,见他被留下了就这般喜出望外?
  说好的同窗情谊呢?
  不过嘛,倘若许平这一番所思所想,被那群监生们知晓了,定然还会在幸灾乐祸之余,多加上一声痛骂。
  许子津,你忒不要脸!
  你与薛恒每日为了抢头盘不断早起,寅时七刻就赶到食堂,每日下学还头一个冲出去。
  这也就算了,到底是你们能狠下心少睡片刻,且脚程快。可你们二人领了吃食后,竟然大剌剌就近坐下,当着一众还在排队监生的面,一边享用吃食,一边相互探讨品尝到的美妙滋味。
  这怎能不招人“记恨”!
  眼下,许平自觉无辜,内心暗暗叹气,面上倒还把持得住,恭声回苏博士的话。
  “食堂掌勺的孟师傅说,今日监生归家前,可去食堂领两块月饼。”
  闻言,苏博士了然,笑道:“那就怪不得了,新来的孟厨娘手艺着实好。月饼一事,徐监丞倒也来各学廨房说过,说是今日发。”
  两人对谈间,与往大门而去的田肃等人擦肩而过,不久便到了廨房所在院落。
  四门博士的廨房内,钱博士正专心致志翻看众监生今次旬考的卷子。
  他察觉脚步声靠近,抬头便瞧见苏博士领着许平进屋。
  “你要的人,我可帮你带回来了,”苏博士笑了笑,一眼瞧见钱博士桌案上的油纸包,顿时目光如电,“食堂送来的月饼已经到了?”
  自从偶然间吃了孟桑做的鱼香茄子煲后,钱、苏二位博士日日留在监中用暮食,时不时白庆然也会加入此行列。
  原本他们三人年岁不一,钱博士最为年长,白庆然最为年轻。苏、白二人关系还亲近些,但与钱博士之间仅是同僚。经过多日一并用暮食,倒是渐渐熟悉起来。
  钱博士绷着脸,点头道:“杂役已送去了沈祭酒的屋子,你且去领罢。”
  话音未落,钱博士犹豫着,又憋出来一句:“白景询今日是太学最后一堂课,眼下也该回来,不若你顺道去隔壁喊他一道去。”
  “我省的!”苏博士大喜过望,二话不说就走了。
  他一走,屋内便只剩下了钱博士与许平二人。
  许平心中尚还遗憾没法抢今日头一份月饼,听见两位博士说到“月饼”时,忍不住往那油纸包处瞧。不过,眼前更为重要的还是弄清钱博士为何独独唤他而来,赶忙敛去心中多余的心思,十分恭敬地叉手行礼。
  礼行到一半,被钱博士伸手托住。
  “既已下学,只我们师生二人在此,子津不必这般守礼。”
  许平顺势而起,半垂着眼帘,目光投向前方砖石地,面上仍然是一副乖顺听话的好学生模样,心中却略有些忐忑不安。
  是他本次旬考发挥失常、退步许多,因而钱博士特意将他找来训诫劝学一番?
  正在许平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之时,视线范围内逐渐出现了钱博士的靴子尖、遥邸⒏锎�
  是钱博士离了桌案,背手走到他跟前,声音沉沉。
  “子津,你是不是仍重口腹之欲,贪恋食堂孟厨娘做出来的吃食?”
  此问如当头棒喝,许平心中一紧。
  往常心眼比同龄人多出不知多少的许子津,眼下也愣住,不知要如何答话。
  钱博士一贯秉持眼见为实的道理,能有这一问,定然是何时无意中瞧见他沉迷食堂吃食了!
  许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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