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食堂-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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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北京烤鸭又有自己独特的吃法,现下尚缺胡瓜丝、葱白丝和饼皮。前两者只是切细条,交给纪厨子三人或者帮工去做即可,无须孟桑亲自动手;后者却得由她亲手和面,再擀出一张张圆圆的面皮,每张之间涂上油后摞在一处,上锅蒸熟。
幸好五个徒弟里,文厨子原先就学过一些白案功夫。孟桑耐心地教了做法,又手把手带着他做了一遍面皮,几乎就能安心放手,将做饼皮的活交出去,自去熬甜面酱。
忙活半天,就到了各只鸭子入公厅炉的时辰。那场面,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了。
公厅炉,实则也就是后世的大烤炉,一回能烤制大量点心糕点或者其他吃食。各府衙的公厨大多是设两只,而国子监食堂原先要供应上千监生的吃食,足足设了四只公厅炉,便于做事。
眼下,也方便了孟桑同时烤制两种不同风味的烤鸭。
烤之一事,着实没什么可说道的。
取来一只只风干后的肥鸭,或是灌料水,或是填些时新果子,接着送入炉子里烤制即可。做南京烤鸭的那一炉得费些心神,中途要开炉将之取出,从鸭尾排出料水,随后再送回炉中烤上两刻,即可出炉开吃。
公厅炉中散出猩红火光,一跳一跳地,很是活跃。四炉齐用,更是让整个后厨闷热不堪,仿佛人也身处烤炉之中,额头泌出细汗。
随着日头后移,烤鸭的香味越发浓厚,甚至能听见鸭油滴落到烧到火红的炭中,激起的一声声响。
孟桑站在离公厅炉不远的一处灶台前,熬制明日做月饼会用到的糖浆,时不时就得分神去看一眼火候。
闻着满屋子的烤鸭香,孟桑随口问徒弟们:“你们昨日跟监生们说了,今日暮食是烤鸭吧?”
“说了说了,”柱子笑嘻嘻地切着胡瓜丝,言语神情夸张极了,“监生们听见的时候,那眼睛都在放光,跟饿了好多日似的。”
孟桑笑了:“那咱们赶紧准备好,待会儿监生们快来了。”
只是不知北京烤鸭和南京烤鸭,哪种更得监生偏爱呢?
真是个无解的难题啊!
四门学讲堂。
钱博士前脚刚出讲堂,原本乖巧淡定的监生们后脚就躁动了,一个个飞快收拾桌案上的文卷笔墨,头也不回地往外奔去。
其中,以许平和薛恒的动作最为迅速。
他们二人出了讲堂,快步往食堂而去。在听见后头越来越靠近的脚步声后,许平二人对视一眼,无须说什么废话,默契地加快了步伐。
听说今日烤鸭是孟师傅把关,可不得抢个头盘!
就这样一人追一人,一堆人赶着另一堆人,纷纷越走越快。
如若不是忧心被主簿抓住,斥责行为不端、不合监规,只怕这群人能直接夹着文卷笔墨,不管不顾地撒腿开跑!
国子学讲堂与太学讲堂挨在一处,是六学讲堂之中,离廨房与食堂最近的。
田肃等人刚慢慢悠悠出了讲堂,正商议待会儿去东市哪家大酒楼用暮食时,就瞧见四门学、律学等四门监生,飞快掠过他们跟前。
这些人一拨一拨地连成长线,人人憋着气绷着脸,头也不回地往食堂而去,眼中再望不见其他。
感受着面前一阵又一阵带起的风,田肃等国子监生面面相觑。
良久,才有人狐疑道:“不是说食堂的吃食难以下咽么?缘何他们看上去,皆是急不可耐的模样,跟恶狼忽然瞧见猎物一般。”
此言打破平静,诸人议论纷纷,其中已经有数位监生在犹豫,是否食堂的吃食当真变美味了。
领头的田肃嗤笑一声:“什么急不可耐,脸绷成那样,分明是痛苦不堪。一看就晓得他们是想早些过去受完罪,反正拖到最后还得去食堂。”
田肃乃是吏部尚书的亲孙子,家世显赫,因此才拢起这么一波跟班。
如今他对此事已定论,其他人无论心中如何猜测,面上只有附和的份。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一番,结伴往监外走。
另一厢,许平与薛恒本想直奔食堂,无奈瞧见前面回廨房的钱博士,只好随之放慢步伐。
他们慢了之后,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监生们虽然不断逼近,但最终也不得不跟着慢下来,唯恐惹到那位以严厉而出名的铁面钱博士。
薛恒二人落后钱博士五六步,一路盯着钱博士的背影。
忽而,许平皱眉,低声问:“安远兄,你觉不觉得钱博士的步子并不慢?”
闻言,薛恒定睛一瞧,不免也犹豫了起来,吞吞吐吐道:“瞧着……似是要比往常快些?”
何止是快一些啊,钱博士一路往廨房而去的模样,堪称健步如飞,全然瞧不出是一位五旬老翁。
许平猜不出其中缘由,索性抛开,摇头笑了一声:“钱博士最不重口腹之欲,总不能是跟咱们一般,急着去用暮食罢?想来是有什么急事。”
薛恒听了,狠狠点头,深以为然。
此时,廨房就在不远处,钱博士头也不回地往院门而去。
一等到双方擦肩而过,许平与薛恒互视一眼,复又撒腿快走起来。
他们走得急,不曾瞧见一脚踏入院门的钱博士顿了一下,撤出半个身子,往食堂所在眺望,口中还小声嘀咕:“不是说今日暮食吃烤鸭么,怎得院中还不见食堂的杂役……”
话音未落,钱博士忽而认出了人群中领头的得意门生,不由愣怔住。
看着许平急匆匆的背影,钱博士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子。
紧赶慢赶的许平二人,终是抢先他人一步进了食堂,尚顾不着大口喘气,便飞也似地跑到领暮食的地方。
孟桑、阿兰、柱子与纪厨子正候在此处,见许平二人来了,各自动了起来。
“孟师傅,烤鸭呢?”薛恒直勾勾盯着长案上空空如也的砧板,“怎么只瞧见胡瓜丝和葱丝?”
孟桑笑道:“烤鸭得趁热吃,这就给你们切。纪山?”
一听喊他,纪厨子连忙应了一声,从桌下大桶中拎出一只散着浓郁油香味的烤鸭,放到了大砧板上,随后抽出菜刀,手起刀落开始片鸭肉。
旁边的阿兰竟也拎出一只烤鸭,开始剁鸭块。
许平哑然,犹豫问道:“看着都是烤鸭,缘何……”
闻言,孟桑轻笑道:“今日烤鸭共有两种,范阳烤鸭与金陵烤鸭。前者片了鸭肉,蘸些酱,再与葱白丝、胡瓜丝一并用饼皮裹着吃。”⑤
此时,落在后头的监生们已经赶到,轻车熟路地排起长队,食堂顿时热闹起来。
靠前一些的监生听见孟桑所言,连忙抢着道:“这是春饼的吃法!”
“是极!”孟桑笑着点头,继续说另一种,“而金陵烤鸭是剁成块,浇上卤水,可以配着白饭吃。”
“今日大家可两种都领一份,不必忧心该择哪一种。”
众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立马喜上眉梢,不要钱似的说起好听话来。他们从孟桑到五个徒弟挨个夸了个遍,惹得一贯沉稳的阿兰都有些不好意思,抿起唇专心干活。
许平二人来的最早,接过孟桑递过来的托盘,顶着一众同窗艳羡的视线,如常找了一张最近的食案坐下,开始用暮食。
正在排队的监生们:“……”
看得到吃不到,许子津、薛安远,你俩日日如此有意思吗!
无论他们如何愤然,左右许平与薛恒是早就习惯了,半分不在意旁人目光,只盯着眼前的烤鸭。
因着范阳烤鸭是配的一叠饼皮,与看着“中规中矩”的金陵烤鸭相比,似乎更有趣些,故此是二人首选。
夹一块连皮的烤鸭片,在深褐色的甜面酱中一进一出,随后被安稳放于轻薄饼皮之上。再加洁白葱丝、翠绿胡瓜丝叠上,卷起送入口中。
咬下的那一刻,饼皮淡淡的甜香、烤鸭醇厚肉香味一并涌出。这鸭烤得表皮酥脆,可内里鸭肉却很是细嫩,配上微辣的葱丝、清爽宜人的胡瓜丝,瞬间解了大半油腻。
纵使是不喜油腻的薛恒,不免也为这范阳烤鸭所折服,一连吃了两三块。
若是再单独夹着鸭皮在那小小一碟糖中翻滚一圈,吃时脆生生的,发出细微“嘎吱”声。
鸭皮酥到极致,半分油腻都无。
薛恒斩钉截铁道:“这范阳烤鸭当为天下烤鸭魁首!”
他一侧头,就瞧见许平竟然在干吃饼皮。
薛恒愣住:“你不包烤鸭,干吃饼皮作甚?”
许平理所当然道:“自是因着好吃啊!”
无他,这饼皮做得实属一绝。薄而不破,尚且携有出蒸笼时的一丝湿气,却并未软烂,摸着温温热。
单吃此饼皮,咬时能感受到微妙韧劲,咀嚼一番,渐渐回甘,品出最为朴素也最诱人的小麦香。一抹隐隐约约的甜,能直直透进人心里去。
这种吃法落在爱吃肉的薛恒眼中,着实无法领会精妙。他摇了摇头,转而攻向一直受冷落的金陵烤鸭。
金陵烤鸭瞧起来也不赖,鸭皮色泽红润,泛着油光,而鸭肉呈淡淡褐色。因着淋了卤汁,整盘鸭肉块显得有些蔫蔫的,仿若穿上一层湿哒哒的深褐色外袍,那鸭皮一看就没有范阳烤鸭来的酥脆。
还有那卤汁,闻着咸甜咸甜的,这能好吃吗?
薛恒已经将范阳烤鸭一扫而光,腹中半饱,对这道看着不合眼缘的金陵烤鸭,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他漫不经心地夹着一块鸭腿肉,抖掉肉上的卤汁,随后低头去咬。
仅一口,他就沦陷了。
如若说范阳烤鸭是凭借将鸭皮之下的油脂,悉数烤化,以饼皮、酱料、葱白丝等等为辅,才消去油腻。
那么这金陵烤鸭,仅需一碟咸甜卤汁,就足以让人倾心不已,再不觉有一分一毫的腻味。
鸭肉烤制时吸满料汁的香,故而此时随着不断咀嚼,肉汁会从缝隙里溢出,在口中肆意流淌。而咸甜卤汁,简直是神来之笔,咸得恰好、甜得动人。
那鸭皮被卤汁泡得微微有些软,失了刚出炉的酥脆口感,却反而有了另一种独特滋味,香彻人心,配着微甜白饭,简直一绝。
随着舌头与牙齿的共同努力,细嫩多汁的鸭肉被从鸭骨之上全须全尾地剔除,经过多番的撕咬咀嚼,最后理所当然地被咽下。
如此美味的金陵烤鸭,吃完仍觉意犹未尽!
薛恒只感到惊为天人,夸赞之词脱口而出:“金陵烤鸭之妙,再无能与之比肩的!”
一旁,许平悠悠开口:“哦?”
“须臾前,似乎正有人评了一句‘范阳烤鸭当为魁首’。”
“安远兄,这魁首二字,莫非是我一直领会错意思了?”
薛恒僵住,吮着鸭骨头,憋出一抹尴尬笑容来。
“哈……哈……”
第31章 油墩子
后厨之中,陈厨子专心照看公厅炉里的烤鸭,而文厨子正在马不停歇地蒸饼皮,皆忙得不可开交。
魏询和徐叔站在灶台边,一同享用刚出炉的热乎烤鸭,时不时互损几句。
这时,去廨房送暮食的杂役回来食堂,欲经后厨往小院去。
魏询喊住他们,正声问诸位大人可满意烤鸭。
领头的杂役堆起笑来:“诸位大人赞不绝口!有喜欢范阳烤鸭的,也有更喜欢金陵烤鸭的。像是四门学的钱博士,就更偏爱金陵烤鸭一些,还问咱们何时再做烤鸭呢!”
“今日祭酒大人也在监内用暮食,却是喜爱用饼皮裹着吃的范阳烤鸭一些。”
魏询听完,便摆手让杂役自去做活。
而一旁,孟桑听完杂役所言,唇角翘了翘,继续热火朝天地炒着鸭架。
这些鸭架是纪厨子片去大半鸭肉后剩下的,因着孟桑提前嘱咐过,所以都送来了后厨。
孟桑将之剁成大块,加了椒盐,大火炒香,最终将所有椒盐鸭骨架都盛进木盆中,扬声喊柱子来端走。
柱子本在后厨与食堂相通的小门处张望,听见孟桑高声唤他,连忙赶过来。
孟桑瞥他一眼:“看什么这么愣神,怎得喊你几声都不曾听见。”
柱子连忙赔笑告饶:“师父莫怪,是徒弟瞧外面监生争论太有意思,一时失了神。”
“争论什么?”孟桑有些不解。
柱子端起那盆椒盐鸭骨架,抑扬顿挫道:“当然是在争论,烤鸭之中,究竟是范阳的好吃,还是金陵的更美味!”
“监生们可厉害了,从色泽、口感、味道、香气等等,一一论来。徒弟听了一耳朵,只觉哪边说得都有道理,让人摇摆不定呢。”
闻言,孟桑忍俊不禁。
着实没想到,国子监食堂内爆发的第一轮争辩,既不是咸甜粽子哪种更正宗,也不是咸甜豆腐脑哪种更好吃,竟当是她戏言过的烤鸭南北之争。
那倘若以后她将粽子、豆腐脑也添进食单,这群监生岂不是日日都要辩上一辩?
那可就热闹啦!
见柱子还傻愣着,孟桑敛了笑意,瞪他:“还不赶紧去送鸭架?”
柱子这才回过神,连连告饶,忙不迭端着盆跑远。
灶台上留了三盘,一盘推给魏询与徐叔,第二盘留给忙碌干活的五个徒弟,最后一盘孟桑单手端起,捏起一根啃着,乐滋滋地出去瞧热闹。
甭说,她还真想看看监生们是如何争辩的。
出了小门,就望见以薛恒为首的金陵烤鸭党,正跟由郑监生领头的范阳烤鸭拥趸,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
扫了一圈,孟桑望见许平坐在外围,两边不沾,正在看戏。
她走过去,笑着问:“许监生口才好,怎得在这儿坐着?”
许平坦然自若地举起双手,一手饼皮、一手椒盐鸭骨架:“烤鸭虽妙,但许某唯爱此二者耳。”
一听这话,孟桑深以为然,顿时引为知己。
椒盐鸭骨架,细嫩的鸭肉在大火炒制下变得紧致却不干柴。吃时须得从各种骨头上,尽力撕咬所有残存的鸭肉,罢了还能再吮吸一番,感受椒盐香味与肉汁带来的双重美妙。
怎一个爽快尽兴能道出心中滋味!
而单啃饼皮的乐趣,更非寻常人能体会的。
上辈子,她上的小学挨着菜场。孟桑最喜欢每日傍晚放学,去菜市场门口卖春卷皮的摊子旁边呆着。
看着老奶奶坐在小凳上,面前支起一小炉,右手窝着欲坠不坠的面糊,在平底小铛上飞快糊上一层。不多久,那面糊变干,左手撕下来就成了一张漂漂亮亮的春卷皮,带着面糊的淡淡甜香。
老奶奶脾气好,有小丫头一直在旁边盯着瞧,她也不生气,只笑呵呵地问:“要不要买两张?奶奶只算你一毛钱。”
可惜孟桑在孤儿院长大,并不像同龄人那般有些零花,一毛钱都掏不出来。
也不晓得老奶奶是否看出了她的窘迫,后来再去时,老人家都会现烙一张春卷皮,送予她尝。而作为交换,她须得帮老奶奶看顾片刻面糊桶,一旦奶奶手掌心里的面糊缺了,就帮着舀一些。
那春卷皮的滋味哦,哪怕如今隔着千年时光与岁月,孟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面皮干干的,却异常柔软,对叠之后一口一口咬,微微面香能浸透整个口腔,刻入灵魂的好吃,当真能让人落下泪来。
只可惜,待到她上了初二,好容易攒了一些零钱,想要带给那位老奶奶时,烙春卷皮的小摊已然不见了。
如今想起此事,孟桑心中仍存有深深遗憾与惘然。
“孟师傅?”
“孟师傅!”
一声声不同嗓音的高声呼喊,将孟桑飘远的思绪猛然拉回,一脸茫然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
这……他们不是在争论什么烤鸭好吃吗?
怎得都聚到她跟前了?
见孟桑回神,薛恒舒了一口气,当即又把方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想让孟桑这位掌勺的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