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亦锦绣-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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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性情,本就安静,这一点小风小浪,还不足以让她像浮萍似的露出马脚。
尤其陆卿云还在。
陆卿云自身就能化身成洪涛巨浪,席卷一切,赵粲要对她下手,得先将陆卿云支走。
解时雨虽不害怕,却也不掉以轻心,不管怎么走,她都不离陆卿云五步左右。
而赵粲那位小妾,领了任务,旁敲侧击,不断和解时雨闲聊。
“解姑娘是怎么认识陆大人的?你不害怕他吗?我靠近了,都感觉心慌。”
解时雨做个十分羞涩的模样,微垂着头,不答话。
小妾再追问,她就说自家毫无根基,能得陆大人青眼,简直是祖坟冒烟。
说到最后,全都是在打太极,你来我往,推三阻四,小妾功力不足,三个回合之后就败下阵来。
赵粲回头,眼睛钉子似的钉到解时雨脸上:“解姑娘,你说说看,我跟陆老弟比,你要哪个。”
解时雨做了个很不好意思的模样,低声道:“陆大人好看。”
“哦!”赵粲一拍手,“我败在这副臭皮囊上了,可你也不赖啊,我看还是陆老弟占了你的便宜。”
谈着谈着,就进了酒楼,赵粲偷空又看了看解时雨。
如果说心里话,他是挺喜欢解时雨的,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想讨个正经侧妃,侧妃不必出身太高,主要得端庄与娇俏并行,可这两样仿佛是水火不容似的,就是凑不到一起。
他惋惜的喝酒,一抬头,正好能看到解时雨的一举一动。
她穿的是暗红色,款式老套,花纹繁杂,可颜色越暗,越浓稠,她的面孔就越是鲜艳。
陆卿云给她盛汤,她便冲他一笑,眼角鼻梁都有了一丝笑纹,黑沉沉的眼睛也同时跟着盛满了水光,睫毛乌黑的一闪,便满是春风和细雨。
赵粲真是快被这一颦一笑迷死,一杯酒全洒裤裆上了。
“陆老弟,你看看我,被你们给吓的,”他拿起帕子使劲一擦,“哎,我这手,在云州都冻出毛病来了。”
他又用手肘碰了碰陆卿云:“你就给我交个底,到底是来干嘛的。”
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侍卫亲军前来,他的心虚已经垒成了一座山。
权势富贵性命,这些好东西,没了就是真没了。
好在徐定风被他弄了出去,城里暂时是他的天下,不用担心陆卿云和徐定风里应外合。
陆卿云晃动酒杯:“我为徐将军而来。”
赵粲佯装大怒。
他奋力一拍桌子,将杯盏全拍的一哆嗦:“这老东西,就会告状,我好歹也是个皇子,他不敬我,我还不能教训教训他!父皇让你来训斥我?”
第七十五章 亡命之徒
“训斥不敢。”陆卿云转动酒杯。
赵粲哼了一声:“那什么意思,让我把徐定风找回来?认个错?”
陆卿云干脆的一点头:“化干戈为玉帛,那最好不过。”
赵粲骂骂咧咧,很不情愿,同时心中疑惑不断扩大。
区区一个徐定风,能调动陆卿云这尊大佛?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心里越心虚,他越急,八面玲珑的敷衍到中午,立刻借着醉意走了。
夜深人静的时刻一到,他立马将人马一分为二,一队拦住侍卫亲军,一队将陆卿云这座宅子围成了一口井。
前来报信的庄景,也跟着一起被困在了这口井里。
火把映出无数人马,赵粲骑在马上,对着陆卿云一笑。
“陆老弟,对不住了,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请你们去做做客,你给我活路,我也给你活路。”
庄景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勉强维持了笑脸:“三殿下,何必动刀动枪,我们真是来援军的。”
赵粲看也不看他,视线只落在陆卿云身上。
火光之下,陆卿云不言不语,只是冲解时雨一招手。
解时雨飞快的系上披风,戴上雪帽,大步迈到陆卿云身边,两人对视一眼,一言不发的握了一下手。
小鹤和陆鸣蝉挤成一团,缩在尤铜身后。
赵粲皱着眉头:“老陆,你难不成还想杀出去?可你看看这么多人,你不想想自己,也该想想弟妹啊。”
陆卿云依旧是不言语。
因为他的安静,门内门外全都安静了一瞬,就连火光也像是凝固了一般。
一瞬之后,忽然两条黑影一前一后,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刀锋直指赵粲。
原本的场面瞬间变化,寂静被打破,赵粲往前一冲,躲了过去。
就在这时,陆卿云跃上马背,刀锋贴住赵粲脖颈,用力一提,将人带下马背。
一下马,他就被团团围住,一群人马试图抢回赵粲,刀锋全在暗处,并且是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陆卿云不管这些暗处,只用刀锋挟持赵粲,紧紧圈住他,顶着刀锋往回走,肋下不知被谁捅了一刀,血花在他身上忽地出现,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口气将赵粲带到了解时雨身边。
赵粲脖子上火辣辣的疼,懊恼的发现陆卿云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这是个真正的冷血之人,因为他对自己的性命也视若无物。
解时雨一眼就看到了陆卿云的伤口,她不用吩咐,从发髻中取下金簪,同样抵住了赵粲的心口。
她谨记陆卿云教诲,杀人,只要够狠就可以。
这一回,她在外人面前,也彻底露出了真面目。
雪光中,她苍白的面孔冷的像个鬼,乌黑的眼睛在眼眶里幽幽转动,思绪层层过滤,最后只露出一点阴森,眉心那一点痣更是成了血。
她的声音又冷又硬:“陆大人一死,这簪子的长度足够杀了你们三殿下。”
陆卿云冷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放出一点柔软。
庄景不曾见过她这副模样,简直以为她是被什么邪祟上了身,和在京城时相比判若两人,一时惊的连嘴都合不拢了。
赵粲被两样杀器抵住,一时有些疑惑。
这时候,不应该是他的人马抓住陆卿云,用解时雨威胁他,让他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再将他变成自己人吗?
怎么突然形式倒转,他成了刀下之囚?
“都退下,”他干巴巴的喊了一声,“陆老弟,咱们有话好商量,我这也是急了,你们都在京城吃香喝辣,我一个人守着这苦寒之地,父皇还不信任我,我心里苦啊!”
陆卿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我知道,我们去找徐将军,请他从中做保,你看好吗?”
赵粲在心里骂娘。
一对狗男女,全他娘的不要命,刀架在脖子上,他能说不好?
“好好好,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他往后仰着身体,怕刀锋划着脖子,“都别傻愣着,去把徐定风给老子找回来!”
陆卿云按住他:“不必劳师动众,我们出城去找徐将军,叫人备两辆马车。”
赵粲一听,差点激动的自己抹了脖子。
“兄弟,出城就不必了吧,那大荒漠,可是会死人的!我、我是无所谓,可是弟妹还年轻,你怎么也得为她想想。”
解时雨面无表情的回道:“我也无所谓。”
赵粲极力的用余光看了解时雨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只要她露出一丁点软弱,那都是他反击的机会。
可惜没有。
于是在他眼里,解时雨成了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之前那一点旖旎之念,迅速消失。
陆卿云的刀忽然往内收紧了一点,血珠毫不留情的往外冒:“备马车,开城门。”
赵粲疼的嘶了一口气,精神濒临崩溃,用力大喊:“备马车!开城门!都聋了!”
陆卿云和解时雨顶着他往外走,陆鸣蝉和小鹤紧随其后,小鹤走出去两步,回头悄悄和尤桐说了两句。
尤桐不情不愿的从水缸里捞出三条破鱼,心想什么时候烤了算了,养个小猫小狗多好。
一点点挪动,火把和人马游龙似的让出一条路,出了大门口。
两辆马车停在大门口,陆卿云冲尤桐一昂下巴,尤桐上前一一查看,确定没有埋伏,站在了马车旁边。
赵粲打个哆嗦:“老弟,别出城了,听我一句劝,这个时候出城,真要命,咱把徐定风找回来,有话好好说。”
他是真怕了,陆卿云这个王八蛋,出了城就给他一刀也不是不可能。
这人简直就是个亡命之徒!
陆卿云稳稳握着刀,一丝也不动摇,一边推着他上马车,一边带着亲切的笑容安抚他。
“您是皇子,天潢贵胄,不管犯了什么错,都不会有人敢要你的命,放心,见了徐将军,一切就结束了。”
赵粲宁愿他不笑,他在心里称呼陆卿云这种笑容为死亡的微笑。
陆卿云轻飘飘将他拖上马车,让解时雨坐里面,他亲自驾车,腾出一只手洒出一把石子,颗颗不落打在马屁股上,马立刻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迎着冷风冲了出去。
尤桐驾着另外一辆马车,马车里塞着小鹤、陆鸣蝉、庄景,也紧随着疾驰而出。
剩下的随从,悉数隐入了黑暗中,仿佛从来也没出现过。
第七十六章 荒漠
坐在马车上,云州的风,刀一般往人身上扑,迅速就能带出痕迹。
赵粲冷的闭紧了眼睛,瑟缩着想将自己藏到一个风霜吹不到的地方。
而陆卿云,不怕冷,也不怕疼,身上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越裂越大,他也置若罔闻。
长枪一般挺直,他一只手仍然以刀挟持赵粲,手成了和刀一样冷硬的存在,偶尔碰到赵粲脸上,能让赵粲吓得一哆嗦。
另一只手拉着缰绳,马车以最快的速度飞奔,直奔城门。
赵粲冻的涕泪横流,太冷了,呼出去的气都是像是成了块,不往上升,反往下坠,大风以一种能将马车掀翻的气势侵袭而来,刮的他眼珠子都冻住了。
徐定风在他这里,从没这么吃香过,简直跟恨嫁似的,恨不能飞奔到徐定风身边。
马车在笔直的大街上飞奔,越跑越快,天寒地冻,城内灯火早已经熄灭,渐渐地,道路开始变大,高大的城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解时雨坐在马车里,并没有暖和多少。
马车此时此刻,也像是个冰窖,而且摇摇晃晃,将她身上那一点热气也抖散了。
她依旧捏着金钗,捏的手指关节一个比一个僵硬,伸展不开,出城之后,她用另外一只手费力撩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
他们身后,是高大巍峨的城门,寂静挺立,仿佛是被人遗忘在此,再往后,是尤铜所赶的马车,再往后,是跟随出来的一条火龙。
如此浩大的声势,都未能让这一堵城墙变得肃然。
她心想云州如此重要,城门守卫却松散至此,丝毫不惧怕敌人进攻,赵粲又心虚成这样,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赵粲手握兵权,通敌了。
她想到了,但是没言语,一个大颠簸,她眼睛所看到的全都成了一片荒芜。
出了北城门,他们就进了大荒漠。
空气中弥漫着粪土枯草的气味,黄羊、野马、狼群,一切不受拘束的生命都在此存活。
冬季的冰雪亘古不变,天光经过冰雪的变化,成了青色,朦胧笼罩万物。
地上随时能看见枯骨。
陆卿云一刻不停的跑,等他们越来越深入,便吹出一声嘹亮的口哨,两辆马车分头行驶,将身后追赶的人群甩开了。
马车孤零零的停在了大荒漠之中,陆卿云收了刀,将赵粲带下马车:“殿下,这一夜得辛苦您,天亮之前我们得找到徐将军扎营之处,不然他们一拔营,就白跑了。”
赵粲跑都不敢跑,这破地方,他一个人,遇到狼群就得完蛋。
解时雨也从马车中跳了下来,脚因为已经冻僵,猛地一落地,立刻发出一种钻心的痛。
陆卿云扶住她,她龇牙咧嘴的狠狠跺了两脚,将痛和麻全都咬牙忍住,扭头看他:“我看看你的伤。”
“没事,”陆卿云摆手,收了枯草马粪,点了一个火堆,“来,暖和一下。”
下雪了。
他自己也挨着火堆坐着,片刻之后,他撕下一块布料,蒙住了解时雨的眼睛,笑道:“男女有别,我打个赤膊。”
解时雨心里着急。
她知道他是要处理伤口。
陆卿云这才伸手去解衣服,原来血将伤口和衣服死死的冻在了一起,不烤火,根本撕扯不开。
哪怕是烤了火,衣服裹进了伤口里,陆卿云用力一揭,一股血喷溅而出,赵粲牙一酸,往后仰了仰。
他替陆卿云感到疼。
衣服撕扯开,赵粲瞪大了眼睛,看着右肋靠下,伤口里插着一截断刀片,不知是谁的匕首刺中了他,想往里刺却卡在了骨头里,又被陆卿云生生折断了。
陆卿云面不改色:“三殿下,您身上的伤药借我一用吧。”
赵粲也不想他死在这里,从身上掏出一瓶药粉。
接过药粉,陆卿云两指捏住刀片,用力往上一提,闷哼一声过后,咬开瓶塞,将药粉一股脑倒了上去,再迅速撕下里衣,将伤口包扎好。
一切弄好,他的疼痛才后知后觉的到来,身体在雪花中晃动一下,发出几声沉重的呼吸声,又很快平复下来。
他摸索着穿好衣服,用雪擦干净双手,才解开解时雨脸上的布条:“好了,皮外伤。”
解时雨在火光中仔细看他的脸色,没等她看清楚,陆卿云已经站了起来:“走,雪下大了。”
赵粲也跟着站了起来,活动一下手脚,他很想在这火堆旁边住上一晚。
他再四下张望,想看看救自己的队伍在哪里,可惜连个屁都没看到。
“废物。”他在心里暗骂一声。
雪将这一片荒漠变成一片茫然,棉絮似的上下翻飞,离了火,寒意立刻侵袭,把人硬邦邦的冻在了衣服里。
过于茫然和寒冷,再加上青蒙蒙的天光,连方向也辨认不清,抬头看时,天也是乌云滚滚,连一点星芒都看不到。
解时雨坐在马车里,直着眼睛看陆卿云,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茫然和害怕。
他们的马车,在这里无异于汪洋中的一条小船。
旷野天低,狂风走石,连地上一团马粪都比她有分量。
陆卿云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就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能够压迫到人心里去。
“沿着马粪走就行,要是遇到狼崽子,给你掏一个。”
他说的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好像这大荒漠是他的后花园,可以任凭他闲庭信步的闲游。
解时雨听了他的话,顿感轻松,便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他:“太急了,我就拿了这个。”
陆卿云对吃喝一向不在意,能有一个馒头裹腹,就已经算极大的惊喜,更何况这馒头还没有被冻的无法下口。
没看到还好,一看到,赵粲也察觉出了饥饿,他回头问解时雨:“还有没,给我一个。”
解时雨不回答,直接垂下帘子,将他隔绝在外。
“靠,小娘们。。。。。。”赵粲话还没说完,就在呼呼的风声里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同时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
是陆卿云的铁掌贴在了他的脸上。
陆卿云毫无征兆的给了他一耳光,又迅速收回了手,分给他一半馒头:“三殿下,说话别这么粗鄙。”
他说话的时候,骤然动了杀机。
赵粲捏着半个馒头哆嗦一下,气的呕血,可惜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无力还手,只能恨恨的往嘴里塞了口馒头。
第七十七章 寒夜
馒头太硬了,梗着脖子往下咽的时候像是在吞金,但是赵粲不敢不吃,眼下苍苍茫茫,万籁俱寂,正是杀人灭口的好时候。
他不打算再惹恼陆卿云。
陆卿云做事,面上虽然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