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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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禾静片刻。
缇婴转过半张脸:“玉京门收徒无忌,并不在乎弟子以前有没有拜过别的门派!你去告密,我也不怕!但你最好不要告密——哼哼,得罪我,你完了!”
她臭着脸,却因忙着磕头,而又不是特别张牙舞爪。
跪在山洞阴翳下的少女睫毛纤纤,黑眸圆润如墨玉。这副玉雪机灵的样子,让江雪禾终于将她本人与师父信中描述重叠。
而在缇婴眼中,这个不肯摘风帽的玄衣少年,不可谓脾气不好。
隔着风帽,他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在湿寒的风中有些渗人。
他用那并不好听的声音慢慢说:“既然仍挂念以前的师门,为何还要拜新的门派呢?”
缇婴扭过脸:“哼!”
她才不告诉他——
前门派惹了厉害角色,前师父遇到了麻烦,她在被追杀。
她和前师父加起来都打不过!
缇婴知道自己很弱,帮不了前师父。她想拜玉京门这样厉害的大门派,学一身好本事,好回头帮前师父解决难题。
前师父虽然本事不够,但对她还不错。待她成了天下第一厉害的修士,她可以洒洒水,关照关照前门派啦。
……
然而五毒林的试炼,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青灰朦胧的天色下,发下豪言壮志说今日走出去的缇婴,和江雪禾在林中绕了许久,始终无法朝着正确的方向走过去。
白日雨下得断断续续,江雪禾眼睁睁看着小师妹的脸一点点拉下去。
他想:她又要不开心了。
缇婴狼狈而笨拙地用法术解决了一个偷袭的小妖后,气得在旁边的树身上踹了几脚。
天越来越暗,往前走、走不出去,往回走、很不甘心。偷袭他们的妖物似乎越来越强大,缇婴应付起来越来越吃力。
她应对得困难,脸蛋越来越垮,却宁可踹了几脚树,也没有跟身后的江雪禾说什么。
她恼死了。
她情绪堆压在心头无处发泄时,牛皮囊袋从后递来:“师妹,喝水吗?”
缇婴咬唇,努力忍住自己冲到口边的骂骂咧咧的词。
她忍得脸色惨白一片。
江雪禾观察着她。
在她爆发前,他快速地伸手捏住她下巴,迫她张口,给她灌了一口清水。
带着静心咒的清水入喉,缇婴仰着脸,呆呆地睁大眼睛看他,忘了发火。
江雪禾道:“林中妖气越来越浓郁,恐怕那藏着的大妖法力越来越强,这对我们不利。”
缇婴:“哼!”
江雪禾:“看来今日出不去,我们应寻个妖怪找不到的地方过夜。还有,师妹,我记得出发前,玉京门有给你玉牒,介绍那妖物情况,也许今夜可以拿出来,你我讨论一二。”
缇婴愣了片刻,才想起这事。
她不爱读字,玉京门塞过来的玉牒她收下后,没有拿出来过。江雪禾这时提醒她,她才想起来。
缇婴声音乖软了很多:“哼。”
江雪禾心想:……好一只哼哼怪。
……
今夜的五毒林,比昨夜吓人得多。
后颈阴风阵阵,缇婴走得颤巍巍,无非是不想露怯。
这似乎不是她的错觉——
天黑了,雨已经停了。
树林中,出现了若有若无的鬼火。
时不时有看不清的影子快速地从四周飘过。
似有人深呼吸,有人叹息,有人在后吹她的耳朵,唱着遥遥的模糊的歌谣。
空气又潮又黏,缇婴结巴:“师、师、师兄,是不是有、有……灵来了?”
走在她身后的江雪禾,已经看到了周围鬼气浓郁得快要化出实体。它们向少女包围而去,一个个叠压着,点亮了林中幽火。
江雪禾面不改色:“没有灵。但是师妹若是害怕,我们走回头路便是。”
缇婴反骨:“就不!”
缇婴隔一会儿便问一声:“师兄,你有听到有人唱歌吗?”
江雪禾:“师妹,你太害怕,出现幻觉了。”
缇婴装听不见。
过一会儿,缇婴:“师兄,你还在吗?”
江雪禾:“不要回头。”
缇婴提问:“你命令我?”
一只手伸来,握住了她。
缇婴一愣后,真的听他话,没有回头了:他真好,他牵她。但是他的手,比前师父还要……嗯,是“老气”。
再过一会儿,缇婴扭捏:“师兄……”
少年温和:“我在。”
……
缇婴一路行走,一路询问,皆能听到江雪禾回应。
他声音一直难听,她不太听得惯,但在此夜,给了她安慰。
磕磕绊绊中,缇婴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山洞。只要她画好符做好布置,今夜便安全了。
她松口气。
她正要开口唤江雪禾,听到身后沙哑声音:“我在。”
缇婴血液一下子冻住。
过一瞬,沙哑唤声再次平板地重复:“我在。”
缇婴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的手——哪里是手,是粗硬的树皮!
陌生师兄长得再丑,皮肤再差,声音再难听,手也不应该是树皮啊。
遥遥的歌谣贴着她耳,让她听清了词——
“红绣鞋,血嫁衣,哭爷娘。坐花轿,颠一颠,山路崎岖夜又长,新娘莫要回头看……”
缇婴惶然的圆眸,倒映着荒木野林,妖气喧天。
她哆哆嗦嗦,摸到怀中早已画好的滚烫的符菉,手结杀鬼印——“诸神召将,降妖伏魔!”
少女指尖燃起明火,回头向身后甩出。燃着火的符菉定住怪物一瞬,与此同时,她向前滚爬,狼狈地躲开身后怪物的袭击。
第4章 五毒无情3
五毒林到了夜间,妖气冲天,已恐怖十分。
此地的妖气似乎一日强于一日。
昨日江雪禾和缇婴初入五毒林,夜间尚没有这么多的怪物。但此夜无雨无云,满林萧瑟妖影不绝,从黑暗中冲撞出来。
他们手捧沾血的红嫁衣,往闯入林的人身上披去。
又有花轿停在荒草间,被怪物们扛在肩上,四处巡逻。
怪物们皆是一团昏昏影子,双眼无瞳,踩地如踩高跷。
他们唱着歌:
“红绣鞋,血嫁衣,哭爷娘。坐花轿,颠一颠,山路崎岖夜又长,新娘莫要回头看……”
缇婴惊骇地望着他们。
她被身上披过来的嫁衣捆住,半晌动弹不得。
而她挥出去的符菉沾在妖怪们的额头上,燃着幽蓝火苗。正统道家法术,轰然吞没了数名妖怪。其他小妖却一副浑然未觉的样子,仍托着嫁衣、绣鞋,将缇婴向花轿的方向推。
缇婴面白如纸。
但她睫毛低垂时,猛然发觉地上摇晃扭曲的影子——这些不是鬼,只是妖。
只要不是鬼,缇婴就不怕了。
嫁衣捆得缇婴挣脱不得,她五指却快速掐诀,在一个妖怪冲来抓她手时,一层黯淡的符印向妖物身上打去。
少女施力,一脚将那些想捧她脚穿绣花鞋的妖怪们踹开。
她从地上爬起来后,面上、衣上沾满湿泥。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盖着的血色嫁衣,以及妖怪们手捧的挂满青苔的绣鞋——
缇婴:“啊啊啊恶心死了!”
……
缇婴与妖怪们斗得你来我往之际,一个少年在林中跌跌撞撞地跑。
身后妖怪们追赶着他。
此人名唤陈大,是山下一猎户。
陈大在鬼火重重的密林中逃跑,那些怪物的桀桀笑声,让他骇然欲昏。
他被一条藤蔓绊倒,扑倒在地。回头间,怪物们向他冲来。
陈大猛地呼救:“救救救救命——”
眼中无瞳的人形怪物们眼看就要抓住陈大,一道青色光飞旋着,极迅捷地在半空中一勾。
青光如剑,无声无息穿过妖怪们的胸膛。前仆后继的妖怪们被定住身形,然后在空气中炸开,化为烟雾消失。
陈大睁大眼,看到一个修长的背影挡在了他与妖之间。
那人背身,风帽在夜风中徐徐飞扬,却将周身裹得十足严实。
陈大只能看到那人的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什么,就将妖怪全都斩杀。
那人的动作既快,又优雅,必然是……传闻中的仙门弟子了。
陈大心中乱猜,冷不丁见风帽男子向他的方向偏了头,似在打量他。
陈大吞口水:“仙人……”
风帽少年却抬眸,向深林中一个方向看去——
江雪禾看到了妖气突然炸开的地方,在深夜中,如同幽火吸引着暗处的一切魑魅。
小师妹在那里。
陈大话没说完,就被风帽少年提了起来。
少年身形如鬼如仙,提着一人在林中穿梭,瞬息间已离地三丈有余。
少年缥缈诡谲的功法,让陈大害怕又兴奋:果然是遇到仙人了吧!
……
缇婴法术实在很差,符菉效力也有限。
那些妖怪们没有痛觉,层层叠叠扑向她。她凭着三脚猫功夫,越打越生气,越生气越要打:
他们欺她弱,她就把他们全都打趴下!
她虽势弱,可她不要命呀。
缇婴所有的法器、符纸、奇宝不要命地使出来,和这些纠缠她、非要把她往花轿中捆的妖怪们周旋。
她越打越吃力,而敌人无穷无尽,眼看自己要打不过了,缇婴闭目,便打算拼一把,用出自己最厉害的那门法术——
“大梦咒”。
这是她召鬼御魂最厉害的术法,也是她最不喜欢用、用起来就不舒服的术法。
在入五毒林的第一日,她救自己和江雪禾,用的就是这门术法。用完之后,她脱力晕倒,还做了一个迷迷糊糊的梦。
缇婴不喜欢所有与鬼有关的法术。
但是眼下这些妖怪想杀她,也别想从她手里讨到好。
缇婴心狠,即将施法和这些妖怪同归于尽时,清风徐来。
一根瘦长苍然的手指点在缇婴额心。
林风很冷,风帽吹拂。
歌谣声在耳边时远时近,师兄冰凉的衣袖落到女孩脸颊上,清簌簌的,宛如飞雪。雪是浮动的,时浓时淡,风一吹,便消了。
缇婴灵台一清,醒过神来——
风帽少年抬手画了什么咒,往周围妖物身上拍去。同时,他抓过她的手,带着她与自己另一手提着的陈大,逃命去也。
……
半个时辰后,三人寻到了一安全的山洞休息。
缇婴咬破手指,黑沉着脸,边想边画,画好了不那么熟练的符咒。
妖怪们还在山林间徘徊,她的符咒贴在山洞四周,应该可以帮他们熬过今夜。等到天亮了,妖怪的法力弱了,才有机会。
缇婴画好符,走进山洞。
江雪禾早在她转身的时候,便看出这小师妹心情不佳。他并不招惹她,安安静静地靠着山壁而坐,等小师妹走进来。
江雪禾安静,他带回来的陈大却不合时宜地凑过去:
“小仙子真厉害,那些魑魅魍魉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陈大的吹捧还没说完,就被缇婴劈头骂:“你故意的?看不出来我是废物,全是他带你我逃过来的!”
陈大呆住:“……”
这小仙子虽然经过打斗后一身脏污,可她貌秀神娇玉容雪肤,原以为小仙子人美心善,没想到脾气这么坏。
小仙子说完,就怒冲冲地瞪着江雪禾。
江雪禾:“……”
火烧过来了,隔着风帽,他依然温静自若:“我只会逃跑,师妹打斗时的风姿,非我所能比。”
缇婴哼他。
她黑着脸坐下,抱住自己膝盖。
江雪禾问:“师妹冷么?”
缇婴捂耳朵:不要听你这被恶魔选中的声音!
片刻后,一件氅衣披在了她肩上。
江雪禾又问:“师妹渴吗?”
缇婴依然不吭气。
他叹口气,扣住她下巴,让她抬脸,喂了她水囊中的清水。
耷拉着眉眼的小姑娘眼圈泛红眼中噙雾,看上去他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让她委屈极了。
江雪禾想了想,便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包已经有些掉渣的糕点:“以前买的,师妹尝一尝。”
缇婴看着他伸来的手。
她注意到他手若枯骨,骨节苍白,手背肌肤皲裂,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痕向腕上延伸,像什么符咒一样……
她又想起方才林中点在她额心、唤她清明的那根瘦白手指。
……树皮妖怎么敢模仿他的手呢。
江雪禾察觉到她发怔的目光,快速收回了手,只将糕点留在她怀中。
缇婴傻乎乎地眨了眨眼:“你有糕点,先前怎么不给我?”
江雪禾耐心解释:“先前以为今日便能出五毒林,那般粗陋的点心,怕师妹看不上。”
缇婴噘嘴:那你现在是觉得我本事不够,我们明天也出不了五毒林咯。
她又不开心了,江雪禾察言观色,温声:“自然,以师妹的本事,说不定明日我们就能出去。到时师兄再在镇上向师妹赔礼。”
缇婴:“我要吃浮元子、透花糍、酥琼叶、滴酥鲍螺、水晶皂儿……”
她狮子大开口,将前师父舍不得给她买的糕点,全点一遍。
江雪禾生平第一次知道这么多不同名字的点心,有些惊诧,却只道好。
缇婴的面色终于彻底好看了。
小姑娘眉眼弯弯,瞳黑唇红,不凶煞了,添几分灵秀。
旁边的陈大看得目瞪口呆——这少年,好会哄人。
……
缇婴被照顾得舒服了,就不计较江雪禾之前当废物、全靠她开路的行为。
她本来很生气——他明明会法术,带着她逃跑时并不慢,可他一路都靠她打打杀杀。
不过缇婴现在不气了:也许他只是厉害一点的绣花枕头呢。
她扭扭捏捏地试探江雪禾:“其实我画的那些符,我的法术,还是很少见的,对吧?”
江雪禾心中觉得她的本事太差,他不明白师父是怎么教的。
但他口上只夸她:“师妹年纪这么小,就学了一身本事,我生平仅见。”
缇婴笑出了声。
她拢紧身上的氅衣,掩口打个哈欠,满意中藏着小小的自夸:“哼,你少见多怪。其实我没那么厉害啦……”
江雪禾很和气:“我确实从未见过师妹这般厉害的。”
他说的诚恳,即使缇婴知道他是因为没见识而夸自己,她也十分高兴。
缇婴像个小淑女:“师兄,你跟着我,我们一定能进玉京门。等进去后,我罩着你。”
江雪禾没吭气。
缇婴狐疑:“你不愿意?”
江雪禾便道:“愿意的。”
缇婴心花怒放。
她骄横任性,生气时前师父都很难容忍她,让她一个人待着。偏偏这个新认识的师兄这般上道,一路上都哄得她高高兴兴。
她心情好,便大度起来。
哎,虽然他声音难听,戴着风帽必然是长相也差,手上全是伤,估计身上全都不能看……但是她还是会帮他一起走出五毒林的。
懂事的缇婴想起了临行前玉京门交给她的玉牒,上面记载了这林中妖怪的情形。
……
缇婴点了幽火,拿着玉牒:
“无支秽,双目无瞳,酸、酸与死而化之,好御妖魅而为祸,其鸣自、自……见则、则……死后怨气不散,锁于五毒林……”
陈大是凡人,没听过“无支秽”;缇婴是乡下来的土包子,也没听过“无支秽”;只有江雪禾,若有所思。
但江雪禾听着缇婴的念字——
她声音清嫩,却念得费劲,磕磕绊绊。
江雪禾莞尔。
缇婴板着脸,抬起头。
江雪禾不吭气。
陈大不懂事挠头:“怎么不读了?”
缇婴自然是因为读得丢人,才不想读了。
但她岂会让人看笑话?
她手指陈大,娇叱:“不读当然是有话问你了!说,你是什么人!你一个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