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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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缇婴打着寒战时,听到少年沙哑却温和的声音:“做噩梦了?”
缇婴又冷又怕,不敢抬头,怕和自己召出来的鬼脸对上。旁边同伴竟然开口,缇婴立刻:
“你好凶,为什么突然说话,吓唬我?”
那坐在山洞口挡着外面风雨的少年似愣了一下,微转头,隔着风帽,看了眼洞中少女。
缇婴只有十四五岁。微湿的发丝拢在有些肉的粉腮上,一双乌黑眼睛耷拉着,唇用力抿着,看着倔强又可怜。
然而她张口就倒打一耙。
可见教养她的人水平不好。
少年斟酌半晌,道:“你方才用符咒,驱退妖魔时嫉恶如仇,才会做噩梦。噩梦是天地残念所致,当不得真。若是符修,此等脱力后遗症,并不罕见,师妹不必过于担忧。”
缇婴恍然大悟。反正她灵力弱,醒来后,也没记太清楚噩梦内容。
什么“嫉恶如仇”啊。她是根本控制不住符咒的力量,才做了噩梦。
她的前便宜师父本事太差,带得她也本事差。她出了前门派那个小山坳,才知道外面的修士动不动飞天遁地,不是她能比的。
但是……
缇婴憋了半天,她硬邦邦道:“我是符修出身,我不会被吓到。”
她瞪着那陌生少年——妖魔都是我打退的,你除了说两句话,有什么本事!
陌生少年脾气真好:“如此,是在下多事。”
他慢慢从储物袋中翻出什么,递给缇婴。
就着黑夜昏光,缇婴低头,惊吓地看到他伸来的手背全是伤疤。她还没看清,他似乎意识到问题,将东西抛至她怀中,他便收回了手,将手藏回了袖中。
少年说:“这是我在山下镇中买的干粮,师妹应当还没辟榖吧?此地简陋,委屈师妹了。”
他声音不好听,可腔调又如流水般不急不缓,哑哑地磨着人耳,让没见识的缇婴怔了一下。
缇婴低头,看到怀里送过来的干瘪的馒头。
她不觉得不好意思:她方才救了他们两个,他提供点吃的喝的怎么了?
缇婴:“喂!”
他诧异回头。
缇婴想了想,宛如点菜:“我不喜欢这种干干的东西,一点也不好吃。”
换做旁人,早要被她这副脾气磨得没了耐性。
那少年却仍是平和:“如此,在下记住了。在下来得匆忙,没有做足准备,师妹忍一忍,下次必不委屈师妹。”
下次?
缇婴一想:哦,他说的应该是出了五毒林这个鬼地方吧。
不错,出了五毒林,可以进玉京门当选弟子,确实不用委屈了。
……
这少年给了缇婴干粮,又给了缇婴清水,还在最后抛了一件氅衣给她驱寒。
除了头顶上悬着的鬼脸依旧可怕,缇婴此时已用氅衣裹着自己,饱暖之后,她心情平静了。
她还小声说了一声:“谢谢。”
她年纪小,仰脸说话时,乌黑眼瞳透着天真与戾气。
少年别过脸看洞外的雨丝。
少年一径望着山洞外,曲着的手背、修长的脖颈、露出衣衫外的肌肤,偶尔能看到许多惨烈的伤疤。但这些都被他藏得严实,背着光,不会让洞中那位胆小的师妹看到。
他望着雨,坐得端直。
既像在出神,又像在判断妖魔什么时候会找到他们,或者他们该如何离开这五毒林。
细细碎碎的拉扯,女孩儿哼哼唧唧的“嗯”声,拉回了他的神识。
他低头,看到缇婴的手轻轻地扯着自己的衣袖。
缇婴心想:荒山野岭,他怎么坐得这般直,从背后看,竟很优雅?
在她慢吞吞挪过来时,少年微微屏了呼吸。
她声音软乎乎的,像只磨磨蹭蹭的小猫:“师兄……”
少年心想:方才冲着他发火时,不是叫“喂”吗?
但他应了她一声。
他的回应给了缇婴勇气。
缇婴挨得离他更近,再是蜗牛移山的速度,她也挪到了少年身畔,小心翼翼地勾住他袖子,转啊转。
缇婴:“师兄哦,你看出我是符修,是因为你也是吗?”
少年声音依然沙哑,却应得很耐心:“算是吧。”
缇婴有了勇气。
她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了指:“那……它还在吗?”
少年愣了一愣,顺着她的手指抬头,与半空中的鬼脸四目相对。
鬼脸冲他露出讨好的笑,一笑之下,将近三尺的舌头便快要掉下来,涎水滴到瑟瑟发抖的少女后颈上,黏糊糊的。
缇婴一惊。
她却不敢抬头:“什、什么东西啊师兄?!”
少年望着鬼脸。
下一滴口水要落下来时,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下,鬼脸的舌头瞬间打结,卷着口水被封了嘴。
他用袖子拂女孩儿后颈:“是雨水,师妹。”
缇婴松口气,牙关却还在颤:“雨水怎么会滴到洞里……”
少年:“湿冷林间,此气象很常见。师妹不是本地人吧?”
缇婴因为他的解释彻底放心了,干脆抱住了他手臂。
少年迟疑一下:“师妹……”
缇婴“嘘”他,声音仍在抖:“它还在吗?”
少年故作不知:“什么?”
缇婴纠结:“就是、就是……灵。”
少年心想:连“鬼”都不敢说吗?这不是你自己召出来的听你话的鬼吗?
他口上答:“还在。”
缇婴抖了一抖。
他觉得女孩儿快要哭了。
证据是她和他说话的声音软嗒嗒一片:“你能想办法弄走它吗?”
半空中的鬼脸登时委屈万分,向下拂去,去蹭缇婴。
缇婴一个抖,扑入少年怀中:“嗷呜呜呜。”
少年道:“妖魔要被你哭来了。”
缇婴哭声立即止住。
……
雨落长夜,山林夜间十分阴黑。只听得彼此呼吸,颇有些相依为命感。
少年不习惯这种初来乍到却过分的依赖,可她脾气坏,他又不好找理由让她开骂。想了想,他让她抬起脸面朝自己。
她不肯。
少年:“鬼……”
缇婴:“不许提那个字!”
少年被她吓一跳。
他改口:“你召出来的灵在你背后,你面朝我抬脸,不会看到它。”
缇婴很反骨:“我为什么要面朝你抬脸?”
少年:“我帮你擦眼泪。”
缇婴一怔。
这种理由实在亲昵温柔又没道理,何况他声音也不好听,应当拒绝的。但是他的手伸来时,缇婴莫名其妙被他勾着下巴,轻轻抬起了脸。
隔着风帽皂纱,少年的眼睛落在她苍白清瘦的脸颊上。翠弯弯的眉轻蹙,唇珠快被她自己咬破了,鸦睫尽湿,几分稚气,几分娇气。
他便又觉得教养她的人将她养得还不错。
少年用袖子慢慢给她擦干净眼睫上的泪滴。
他轻声:“你不必怕你身后的……灵,若有妖魔来,它会帮我们。且时间久了,它便会散去,你若害怕,闭上眼睡一觉便是。”
缇婴狐疑:“睡觉?”
少年:“嗯,我守夜。”
缇婴疑惑:一路上你不是默默跟着我、吃软饭的那个吗?
她虽然脾气差劲,可少年还在给她擦眼泪,他给的氅衣还扣在她身上,他刚才喂她食物喂她水……她被安抚得实在舒服,面颊微微红。
她乖乖地点了头。
她又提出很过分的要求:“师兄,我很娇气,可以睡在你腿上,你拍背哄我吗?”
少年:“……?”
倒是会使唤人。
但他性情当真好,“嗯”一声。
缇婴果然露出笑,她笑起来比拉着脸甜多了。
……
缇婴的过分要求被满足后,她睡前,少年的手拢着她后背,她嘀咕:
“你为什么这么待我?”
少年顿一顿。
他回答:“因为我是师兄。”
修士们在路上遇到,客气些,都会互称师兄师妹。缇婴走一路,已经知道这些礼数了。而且,如果他们都能进了玉京门,那彼此确实是师兄妹。
于是缇婴便以为他是客气话。
雨声沙沙。
一整日和妖魔东躲西藏,缇婴已经累了。缩在氅衣下,被人拍背哄睡,她困得不行,抓紧时间问出临睡前最后一个问题:
“师兄,你叫什么呀?”
少年停顿片刻——一整日了,大小姐终于想起问他叫什么了。
少年答:“江雪禾。”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缇婴嘀咕一下,没想起来,便懒得想了。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她觉得他不礼貌,便又有点儿不高兴了:“你都不问我叫什么吗?”
他知道她叫什么。
但是为了避免她在入睡前又发脾气,他配合地问:“师妹叫什么?”
缇婴满意地钻入温软的衣袍下:“师兄,我叫缇婴。”
少年垂目望她,用手轻轻拍抚她后背:“知道了。”
……
缇婴不知道。
江雪禾真的是她师兄。
缇婴离开前师门,她的前师父怕她受委屈,给大弟子传了消息,说很担心缇婴。
江雪禾,便是缇婴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大师兄。
第3章 五毒无情2
江雪禾的情况有些特殊。
他知道自己有个师弟,还有个十岁才被师父领进山门的小师妹。但他一直在外处理自己的私事,从未见过师弟师妹。
二师弟因为他自己的缘故,云游四方。真正长在师父膝下的,只有缇婴。
江雪禾经常从师父传来的纸鹤中听到小师妹的名字。
他偶尔闲下来时,也想过待自己做完了自己的事,总要回去,看一看小师妹。
没想到,自己的事情没有处理完,师门发生了变故,缇婴独自一人闯荡此凡尘。
师父知道江雪禾的情况,从未想过让江雪禾来照顾缇婴。师父给自己的另一个弟子去了信,让那人来接缇婴;只是,江雪禾若在附近的话,不妨在师弟到来前,照应些缇婴。
师门式微,师父抽身艰难,只担心缇婴受了委屈。
可师父恐怕也不知道小师妹想拜入别的门派。
此时夜雨些浓,江雪禾目光穿过洞中鬼脸、洞外寒夜中藏匿的妖魔,落到看不清的天穹上。
在腿上伏睡的少女发出均匀的呼吸,江雪禾才动了动。
他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勾划,画符远比缇婴的三脚猫功夫熟练得多。他连符纸都不需要,仅在虚空中写画,片刻间,一张发着青光的“纸鹤”便画了出来。
“纸鹤”很快带着他的话,飞上天穹,飞出五毒林,告诉师父——他已见到师妹,师父专心处理师门的事便是,不必再操心小师妹。
在师弟到来接师妹前,江雪禾必然会照顾好小师妹的。
做完这些,江雪禾才微微低头,目光隔着风帽纱帘,落在少女身上。
他静了许久。
有一瞬,他想摘下风帽,好仔细看一看她。
但是少年搭在膝上的手略微一动,半空中的鬼脸便试图冲过来阻止——好在江雪禾只是手指动了动,他到底什么也没做。
江雪禾微抬目,看向半空中的“鬼脸”。
半晌,他温和道:“她怕你怕得不敢睁眼。”
半空中的鬼脸露出哭泣的伤心表情。
江雪禾又道:“你倒是忠心。”
他却也不再说什么了。
他一日都没有在师门待过,但他知道师门教的很杂。缇婴能画出召唤鬼物的符,想来于此有天赋。
在小师妹被接走前,他应当可以指点一下师妹的修行吧。
……
江雪禾想得过于美好。
次日天亮,他才对缇婴的法术表露出好奇,那个睡起来后正迷糊揉眼睛的小姑娘便凶他:
“我和你狭路相逢,你以为我叫你一声‘师兄’,我就是傻子,会被骗去我的所有本事吗?上个打我主意的人,已经入土了!”
江雪禾问:“一路上,有人想骗师妹?”
缇婴自吹自擂:“怎么可能!我这般聪慧,又这般有本事。昨晚的灵你看到了吧?我厉害起来,一下子能召出七八个!我不去作恶,是我善良!”
江雪禾:“……”
他观她年纪小小,一夜醒来小脸浮肿,像发胖的雪团子。可见昨日的召鬼术,让她灵力大耗。但她顶着一头乱发,瞪圆眼威胁自己,倒真有些狠辣的意思。
江雪禾垂目:师门在东州和中州交接之处,玉京门在东州中部,缇婴从师门一路逃亡而来,必是吃了很多苦头。遇到些欺她骗她的恶人,很正常。
他对此无话可说。
这世间行走,人心诡谲,妖魔横霸,本就如此。
江雪禾半晌说:“从昨天经验看出,白日那林中大妖不敢明目张胆地出来,你我可以赶路了。”
缇婴揉着惺忪睡眼,恹恹“昂”了一声。
但是爬起来前,缇婴忽然想到一事,拽住江雪禾的衣袖。
江雪禾看她。
缇婴低着毛茸茸的头,纠结捣鼓手指:“昨夜那个、那个……灵,还在我身后吗?”
江雪禾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物的空气,诚实道:“不在了。”
缇婴立即放松下来。
江雪禾:“师妹,你召出来的灵物,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现在白日的。”
缇婴嫌恶瞥他一眼。
她怜悯地想:真可怜,土包子,没见识。
她道:“我的法术比旁人厉害多了,别人在白日做不到的,我能做到。”
江雪禾:“原来如此。”
缇婴吃惊:“你不相信我?”
她的反应,好像不相信她是大罪一样。
江雪禾错愕:“在下何曾怀疑?”
缇婴:“你说话语气平平,眼睛眨也不眨,分明是根本不相信我的话,看不起我。你敢看不起我?这一路打架,不都是我冲锋陷阵吗?
“我养着你哎!我……”
她闹了半天,江雪禾温和打断:“在下只是在想,师妹这般有本事的话,我们便不怕出这个山洞了。只消师妹再召出昨夜的灵物,帮我们巡察四方,我们今日说不得便能走出五毒林。”
缇婴一下子闭嘴。
江雪禾:“师妹?”
隔着风帽,江雪禾都能感觉到缇婴白了他一眼。
她很自信:“我超厉害!我不需要召唤灵物,也能带你走出去。”
她已经默认江雪禾是绣花枕头,什么本事也没有。
江雪禾并不反驳。
……
缇婴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跟着江雪禾,找路走出这五毒林。
她总不可能一直躲在山洞里。
她是来拜师学艺的,不能被小小五毒林打败。
不过昨日的灵物,她是万万不会再召唤的……她这辈子能不召就不召!
想到昨夜鬼脸可怖的模样,缇婴被自己吓得一个哆嗦。
在跟着江雪禾走出山洞前,缇婴板着脸:“等一下。”
江雪禾回头,耐心等这个磨磨蹭蹭不敢出去的小师妹。
他见缇婴纠结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三柱香,用虚火点燃。缇婴将三只香插在湿漉的土地上,握诀结印,叩首三次。
烟香随风向外,隐隐牵连因果。江雪禾看得疑惑。
他自认自己见多识广,却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正派法术。
他只在邪术中见过类似的祭拜手段……
担心小师妹走入歧途,江雪禾便明知她会生气,仍开口询问:“师妹还未拜入玉京门,便已经被哪位长老私下收为徒,要提前拜师吗?”
缇婴这次却没扁嘴。
她雪白的小脸朝着三根香,恭敬而虔诚。
她怪乖巧的:“不是的。我是与以前的师门断绝关系,最后拜我前师父一次。等我今日走出五毒林,参加玉京门的弟子试选,我就要忘了以前的师父和师门。”
江雪禾静片刻。
缇婴转过半张脸:“玉京门收徒无忌,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