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有病-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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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恭歪着一边脸笑起来?,这笑又没有一点和悦的颜色,是苍白的。他不想说这些话了,就转过?谈锋,“你这是往哪里去来??”
“噢,我出去访个朋友。反正?姑娘跟前,我是照顾不上,不像你们,总是有法子?叫她安定下来?。”瞿尧说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就起身往外院回去了。
良恭也没多余留心他,眼看管着妙真,心里盘算着他那副未完成的画,这几日总要完工,那王相公因不日要回南京,好交付给他带去,好歹是收了人家的定钱。因想着这事?,就在那里蹙着额头,胸中七上八下。
不一时?邱纶拧着包袱进了内院,见妙真在西面吴王靠上攀爬,就把良恭叱责一遍,“好你个没眼力的奴才,就放着主子?在这里爬上爬下的?那还犯得着叫你回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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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又放下包袱,朝妙真打开双臂,“下来?,仔细摔跤。”
妙真就“咯咯”笑着扑进他怀里,给他抱了下去。良恭因想着他二人已私定了终身,自己倒没资格管,眼又看不惯,便转向东面歪着,“你既有本事?,还叫我回来?做什么?”
邱纶有意无意地,故意揽着妙真往他那头去,偏要立到他面前,“我可没想叫你回来?,是他们的主意。依我看,你在这里也不过?是白混饭吃。”
正?说着,妙真忽地抬手?在他腮帮子?上拧一下,“不许说我爹!你还不谢他老人家常赏你饭吃。”
邱纶环在她腰间的那条胳膊顺便将她向上提一提,“那我是谁?”
妙真嗤嗤笑着,拿眼打量他,“你不是那条大狼狗成了精么?”语毕,又不知在空中看见了什么,一面推开他,一面向院里跑去,两条胳膊在空中捞着玩。
邱纶自往西厢过?去,拾起包袱踅入房中,与花信商议,“外院都是下人睡的,离你们姑娘又远,不便宜。还是我睡这里,你搬去外头住。”
花信自然没什么要不得,只是腿上烫伤了一大片,走?动不便。邱纶又到廊下叫良恭进来?,“你把花信抱到外面那间屋子?去。”
良恭因问?:“你要睡在这屋里?”
“有何不可?”邱纶挑着眼,抱起胳膊来?笑,“这里离妙真近,她有事?喊我我也听得见。要不是林妈妈看见不大好,我还要搬去妙真房里住呢。我实?话告诉你听,我和妙真说话就要成亲了。她眼下犯了病,也没那许多忌讳,我不照管她谁来?照管?就是给外面人知道了,也不怕人笑话。”
良恭知道他的话是有些真的,一颗心往下沉了沉,没话和他争执,便将花信抱到了外院安置。想着既然一日有半日是邱纶看顾着妙真,倒得空去把那副画完工。
因此次日归家去取那些东西,逢她姑妈还未出门,问?起他的行踪,“你昨晚上到哪里去了?我回来?就不见你在家,屋里摆着那些东西,也没收拾就出去了,有什么急事??”
要说是又往妙真跟前去了,只怕他姑妈不能体谅,就连他自己也有些觉得臊得慌,没有一个男人该有的尊严似的。
于是就一面收拾东西,一面和她扯谎,“这幅画画着画着,不是少?了这样就是缺了那样。王相公家里都是齐全的,我索性搬到他那里去住两日,等?画完交了工就回来?。”
良姑妈晓得他画这画的工钱得有七十两,自然乐得他去,“那你去几日再回来?,咱们家里还冷,想必人家相公家里暖和些。这倒好了,不比你给人当下人合算?一幅画几十两银子?,你得给人当年做马多少?年才攒得下?”
良恭“吭吭”笑起来?,“这也是偶然撞见的买卖,人家不缺这个银子?,要紧是要找个画得像的。要是画好拿到街上去卖,能卖几个钱?这种东西,就是有价无市的,谁家多余拿钱来?买这种吃不当吃穿不当穿的东西?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名?家圣手?。”
“横竖比你给人卖命强。”良姑妈再嘱咐他两句,自往人家酒楼里上工去了。
打点了东西,锁上门出来?,看见院里那棵不知哪里来?的海棠结了些花苞,在如?梭的岁月中粉得可爱。而他的岁月呢?全都虚掷在一些没结果的人和事?上,他自己也觉得可笑得很。
但是腿还是朝前走?回九里桥的房子?里,没见妙真在家,去问?花信,才说:“三爷领着姑娘往街上逛去了,说成日把姑娘关在家里,姑娘的病哪里能得好,这病本来?就是心病。别看三爷没正?行,对姑娘的事?却是一万分的上心。”
他没搭腔,自回了隔壁那间屋子?铺纸研磨,仍画他的画。
天慢慢肯放出春色来?,暖意也回转得快,恍惚中洞门外的花影里就来?了些许蛩语,些许燕嗔。画好的画悬在一条绳子?上,开窗吹了三五日,就到了约定交付的日子?。
偏这一日,瞿尧不在家,邱纶又大早起就往家去了一趟,到午晌也不见过?来?。良恭想索性带着妙真一道往那王相公的住处去。趁花信伤好得能走?动了,就叫她来?屋里替妙真梳妆。
妙真午睡起来?,见窗外和风日暖,忙下床挽住良恭胳膊,悄声央告,“爹,你看外头大太?阳,你领我外头逛逛。咱们躲出去,那鬼不敢追我到太?阳底下去。”
说话间斜眼偷觑那床角,稍稍拿手?一指,“我才刚睡觉,他就蹲在那里。你看,他那双红眼睛只管死?盯着我。”
良恭扭头看一眼,顺手?把她脑袋扳回来?,“你不看他,他也拿你没法子?。你不知道,这起鬼怪就是专靠那双眼睛勾人的魂。你就权当他不在这屋里,咱们还能叫一个鬼魂野鬼吓破了胆去?”
妙真本来?要强,听见这话,忙把腰杆端得直直的。他又夸赞她两句,一面把她拉在妆台坐下,叫花信来?梳头,他自到榻上坐等?。
那镜里正?能照见床尾,妙真止不住从镜里瞟那床尾,看见那纱帐内隐隐还有个影子?蹲在那里。她又记得良恭的话,不大敢让那鬼碰上她的目光,因此只一眼一眼地在镜里偷瞄。
花信一面替她梳头,一面在镜里看见她这些疑神?疑鬼的神?情。原是忍着腿伤来?服侍的,本来?心里就有些不爽快,这会见她这样,不由得后脊背发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不敢问?她,怕问?到哪里不对,她又要跳起来?伤人。
偶然在镜中撞见妙真的眼睛,她吓得忙挪开,只去和良恭说话,“你要带着姑娘出门去倒好,邱三爷这几日总带她外头逛去,逛得累了,她回来?就睡觉。你学三爷那法子?,在手?腕上系一条布带子?,把姑娘的腕子?也栓起来?,免得在街上她乱跑。”
良恭点着头,“这一向邱三总带她往哪里逛去?”
“三爷嚜,无非是带她去买东西。还往他们家铺子?里拿了几匹料子?回来?,要我们裁衣裳穿,你没看见?”
良恭因想起来?问?:“他住在这里,怎么跟前没带人?”
“不知道,家里忙得这样,我哪里得空问?他。”
良恭也没闲心去管,待妙真梳妆好了,戴上个帷帽,又在柜子?里找了条裙带,把两人手?腕各悬一端。
妙真这几日都是给邱纶这样拴着,倒习惯了,提着手?腕笑,跟着良恭一路出来?。
走?到街上来?她就格外高兴,想着鬼最怕见天光,今日丽日大好,它?还能追到这里来?不成?她感到心安,阳光裹在身上,也感到一股暖意。
暖春一到,街上就热闹得很,今日又是赶集的日子?,凭空多了许多摊贩游人,把一条街道挤得湫窄了许多。许多谈笑吆喝声,把这世间“砰”地一下胀起来?。
妙真隔着纱帷看,起初是看这热闹。渐渐身旁行人来?往丛脞,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擦身过?去,一点点异样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忽然感到有种强烈的陌生朝她袭来?。
第66章 天地浮萍 (十三)
似听见哪里荒腔走板地?唱着戏; 妙真那张茫然的笑脸慢慢僵住。她定住脚步,把纱帷揭了一角,朝四面惊惶地?回首。
这轰烈乾坤,又与前一刻的轰烈乾坤不是一个世界了。她恍惚过来?; 不知缘何走到街上来?; 多半是因为犯了病。
身边擦过去一个人,胳膊撞得她似忽然?间?跌在这汹汹人海中; 顿觉彷徨无依。又看见手上系着条绾色的绸带子; 约莫二尺长; 顺着这绸带向前望去; 见良恭正掉头迎来?。
他回来?了; 是几时回来的?
还没想起来?; 良恭就到跟前来?问:“怎么?不走了?”以为她又是受了什么?刺激要闹; 他就把纱帷揭起来?一点,凑近一张温柔笑脸,“你乖些,在街上可不兴胡闹。”
妙真被他这份温柔哄得呆了; 身上心上皆是软绵绵的。他把那片纱帷放下来?; 改握住她的手,“抓着我,我看?哪个鬼敢来?追你。”
那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上,小贩“噔愣噔愣”地?摇着个拨浪鼓,嘴里编了支歌谣来?唱。什么?“大姑娘抹云霞小媳妇戴红花”; 哄骗女人很?有一套。
良恭拉着她往前走; 妙真不知什么?缘故; 没对他说她已?清醒过来?了,只由他拉着; 向前跌了两步。
再往前走一段,就转进条僻静的巷子里。良恭的手仿佛是松了一下,她察觉到,反抓紧了他的手掌。良恭扭头笑着,“大白天的,那鬼不敢追来?,不怕。”
妙真在帷帽里“嗯嗯”了两声,一时究竟不知是谁在哄谁。
她隔回斜眼打量他,见他穿着一身墨黑的裋褐,扎着个高高的马尾,束发的白布带子垂到怀里来?,落在张卷起来?的纸上。
看?不见那纸里是写的字还是什么?,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想必就是为这纸出这趟来?,又不是回九里巷。便问:“咱们是往哪里去啊?”
“就到了。”良恭松开手向前头指,“就是那户人家。一会进去,你乖乖坐在那里等我,不要闹,不一会咱们就走。”
是两扇髹黑的门,有些陈旧,院墙上垂下来?一两枝梨花,纷纷白白落在墙根底下。妙真心里盘算着会是谁家,猛地?想到那位易清小姐。难道他是来?说亲的?怀里抱的正是什么?媒妁之契?她一时想跑,果然?解下腕子上的绸带,拔腿就跑。
良恭只叩了两下门就来?追她,“你往哪里去?”
妙真就装疯,头也不回地?道:“那户人家家里有鬼!”
没跑几步,就被良恭一把抱住,将她往回拖,“我就是来?抓鬼的,怕什么??别闹了,一会出来?我领你上桂兴铺子买炸鹌鹑吃。”
她在他怀里挣扎两下,忽然?又想到,没道理来?说亲事,还要领着疯疯癫癫姑娘一道来?,不是自找麻烦么??想必是自己多心。便又缓和下来?,跟着他掉头往回走。倒有一点好的是,这样一闹,他就不再丢开手,把她攥得紧紧的。
赶上有位年轻妇人来?开门,良恭来?往几回,认得是那王相公的妻室陈氏,拱了拱手,“我来?寻王相公。”
陈氏忙请他二人进去,引着往里头走,“他正在等你呢。”
进到东厢书房里,王相公忙起身来?迎,“我算准了你不会失信,今日一定来?交画,可不是来?了?好好好,我后日就要回南京去,这下可以去向大人交差了。”
一面请良恭坐,一面接了画在书案上展开来?瞧。和那张散了墨的原画一瞧。妙真也揭了帷帽凑过去瞧,见两副山水楼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才?晓得良恭是在替人家临摹画。
王相公好不高兴,把两张画一起拿着走来?要和良恭议论。猛地?看?见一位绝色佳人抱着个帷帽站在旁边,一时看?得怔住。半晌向良恭问:“这位小姐是谁?”
良恭已?在椅上翘腿坐着,不知怎样答他好,只掠过另问:“你看?画得如何?有没有差池?可别让你在那位大人跟前交不了差。”
王相公见他避而不答,猜这女人大约是他哪里混的相好。倒钦佩起他来?,一个坑蒙拐骗的混子,又有这份艳福。
也不好把人家姑娘冷落在这里,便向外头叫了他夫人进来?,“你请这位小姐往正屋里去吃茶用点心,我与良恭在书房里说说话。”
“休要客气。”良恭本不放心,起身来?看?妙真。想想有个人陪她说话也好,免得她冷在这里。便放柔了嗓音问她:“你愿不愿意跟这位夫人去坐坐?”
妙真点点头,随陈氏往正屋里过去。陈氏不知她“带病在身”,一面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一面端上来?茶点。
与她两厢坐着攀谈,就说起良恭替她丈夫仿画的事,“亏得这位良相公有这画技,才?免了我们老?爷的一份灾难。听我们老?爷说,良相公画技了得,只不过当今画坛,也开始势利眼起来?了,专爱捧那些有些世家大族的公子相公,出身寒微些的,都难有出头之日。良相公是屈了才?了。”
妙真虽在琴棋书画上有些见识,可因兴趣缺缺,都不大精通。良恭从前画的那只美人风筝,她只觉得好,又说不出哪里好来?。想不到人家如此赞他,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我倒不大看?得出他的画怎样,我以为只是勉强呢。”
“那你可真是小看?他了。”陈氏见此刻得空端详她,不由得咨嗟起来?,“姑娘真是好一副模样,与良相公真是登对。你们成婚了么??恕我多嘴,看?姑娘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可不要因为看?良相公此刻潦倒些,就耽误了婚姻。他将来?的前途可难说,不会吃亏的。”
妙真咬着嘴皮子低头微笑,说不出什么?来?。不一时见那二人往这屋里走来?,良恭手里掂着包东西,向王相公笑道:“多谢你老?兄的银子,我可不同你讲客气,说收就收下了。”
那王相公笑着作揖,“该是我要谢你呢!原要摆一席请你吃酒,可因不日就要往南京去,只好下回。下次倘或我还有所求,望你老?兄不要推脱。”
“赚钱的买卖,我岂会白放着不做?”
说着进来?,良恭向妙真抬抬下巴,“我们走了。”
妙真一时忘形,起身向陈氏行礼道别,这夫妇俩一径将他二人送到门外。走在巷中,良恭隔着纱帷瞅了妙真好几眼,倏问:“你是几时好转过来?的?”
她方才?晓得露了馅,在帷帽里悄悄吐舌,扭过头来?,“就是方才?在正屋里和陈夫人闲谈的时候。”
“你好了,怎么?不对我说?”
“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嚜。”
一时无话,妙真稍稍垂着脑袋,偷么?睐他两眼。他拧着那几锭银子,懒懒地?微抬着面孔,巷内人家的树荫里漏下来?的阳光,斑驳地?从他半张脸上掠过,有点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觉得该问他为什么?又回来?,可又始终没问。问了别的,“你这一幅画,赚了多少??”
良恭把小小的包袱提起来?晃一晃,“这里是五十两,前头还有二十两的定钱。”
妙真稍吃了一惊,“这样多?”
“这种买卖都是撞大运,难有下回的。”他心情大好,朝她挤挤眼,“走,今日我高兴,去买些好吃的给?你,还要好玩的。”
妙真从未觉得花钱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情,尽管从前都是大手大脚花销,也不过流水似的感?觉,哗啦啦的一片倾下去,只有一时的痛快。今日不同,那水是“叮咚叮咚”地?滴着,数着又是动听,又是心疼。
因此只买了些桂兴铺子的炸货,她就不舍得再要别的玩意了。两个人在一家银匠铺子前僵持着,良恭执意道:“打一副银镯子也不要几个钱,将来?也可拿来?典。”
妙真咕噜着,“师傅的手艺钱可不能典算成钱,这又何必呢?你家里也有人口,也要用钱。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