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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小姐有病-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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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真咕噜着,“师傅的手艺钱可不能典算成钱,这又何必呢?你家里也有人口,也要用钱。省检些好了,我又不缺一副镯子戴,何况我从不戴银镯子。”
  门里正有个师傅坐在那里捶打一只镯子,很?不高兴地?瞅着她。她忙拽着良恭走,“再站在这里磨蹭,人家师傅都恨不得把我拖进去捶几锤子,咱们快走。”
  良恭只得懒洋洋地?由她拽着走,也有些不高兴。闹哄哄的市井内,这里那里到处是一声声的吆喝。他有种非得要给?她买点什么?的心情,又站在一家小件木器铺子前头再不动了,想起她前日刚砸了一个妆奁。
  妙真拽他不动,掉过头来?,正巧看?见那铺子里摆着只黑漆描金的妆奁。开着两扇细刻山水画的门,露着里头小小六个斗柜。每一个上头都刻绘着花鸟,却不繁琐。盖子用的如意式黄铜扣,整个古朴典雅,又不失华美。
  一问竟要三两五钱银子,妙真心似割肉一般在疼,就说:“我不喜欢了!”
  良恭看?她分明是在为这价钱赌气,又好笑又心酸,执意摸了钱抱走那妆奁。
  出去妙真又心满意足地?笑了,嘴里还埋怨,“那黑心肝的掌柜,分明是讹咱们,哪里值三两多银子啊?又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做的。”
  良恭只是仰着面孔笑,虽然?银子流失了出去,心里填进来?些什么?,胀胀的。
  下晌归家,妙真把个妆奁摆在妆案上,把些散乱的头面首饰一一装进去。拾起一支细细的金簪子,看?见上头有丝血迹,猛地?想起来?是用这簪子划伤了人。
  她高兴的情绪渐渐灰淡下去,坐在梅花凳上,想着这一病,不知带累这些人如何为她烦心。
  稍歇片刻,妙真就往东屋里看?了林妈妈,见她病得厉害,连听见她好了,也笑得十分勉强。她不好累得人说话,稍嘱咐两句,就回了屋里,时下就是黄昏了。
  恰值花信进来?,把带回来?那些炸货装了几个碟子,摆在炕桌上叫她吃。妙真见她走路时还有些一瘸一拐的,心内十分内疚,坐在梅花凳上迟迟不肯挪动。
  花信听见她好了,总算不必提心吊胆,走来?挽她,“姑娘吃饭呀,在外头逛一天,还不饿么??”
  两人一并坐在榻上,花信就将她犯糊涂的这些日子说给?她听。邱纶是如何在这里住下,良恭又是如何回来?,以及她身上的烫伤。
  在妙真听来?是在细数她的罪行,花信每说一件就笑,她每听一件,则是惭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子钻进去。后来?就问花信:“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么??”
  花信把裙子撩起来?,袴腿卷起来?给?她瞧,“搽着烫伤膏,只是蹭着衣裳还是疼。”
  那腿上简直不忍看?,原先的皮肤又红又皱,一圈一圈的破露出新长的嫩皮。妙真愧疚不已?,窥看?花信,见她暗皱着眉,似隐忍着很?多不瞒。
  她羞愧得很?,却只能笑笑,“你还是好生在屋里养伤,不要做事了。”
  花信一面放着袴子,一面撇嘴,“我不做谁做?瞿尧良恭都要办外头的事,老?五叔两口忙活厨房里的事,何况又不是咱们的人,也有些支使?不动。那些琐碎哪还有人做?林妈妈病得那样子,指望不上的。”
  妙真盘算起这些杂事,就往外去叫了良恭来?商议,“宁祥要是在家闲着没事做,你就还叫他到我这里来?,花信这伤且得养着,有好多粗活使?得上他。还有妈妈的病,这些时为我,又重?得那样。去外头另请个高明大夫来?,抓几副好药吃吃看?。尧哥哥呢?叫他吃过晚饭去街上打听打听哪里有好大夫。”
  良恭自与妙真回来?就不见瞿尧,胡乱说:“想必又往外头会见朋友去了。”
  “那你去跑一趟,一定要请个有手段的大夫。”妙真说着,下榻洗手,去翻榻上箱柜里的银子。翻了半晌没翻着,因问他两个,“这箱子里的银子呢?搁到哪里去了?”
  
  良恭一向不管她的银子,况回家多时了,也不知她花销得还剩多少?。花信走去瞧,倒问:“是啊,银子呢?”
  妙真一面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一面叨咕,“我记得咱们从常州回来?前,舅妈拿了三百两银子给?我。年节里花费了一些,也下剩二百两,难道是我病中,你们拿去请大夫吃药了?我这病,治也治不好,为什么?要花这冤枉钱?”
  花信道:“没有啊,只不过开了几副安神醒脑的药,都是寻常的方子,并没有花几个钱。”
  这会天色暗沉下来?,榻上两个箱笼里翻遍了也没见银子,二女不免急起来?。花信忙去掌了账灯,满屋里里外外的翻,疑心是给?耗子拖到了哪里去,连床底下都拿着杆子捞了一遍,仍没找见。
  急得二人要哭时,良恭忽然?把额心一敛,陡地?拔座起来?,骙瞿往外院去。两个人忙跟上他,踅绕两处洞门,良恭一径去推开瞿尧睡的那间?屋子。但见箱翻箧倒,瞿尧的衣裳鞋袜一概不见。
  良恭蓦地?攒眉把门狠踢了一脚,“一定是瞿尧拿着钱跑了。”
  妙真还有些不信,从花信手里接过银釭,走进屋里查检。把放东西的箱柜都翻了一遍,果然?是卷得一空,连块残布都不见。
  她呆呆地?回转过来?,“尧哥哥拿了钱,是要跑到哪里去?”
  良恭又握着拳头把那扇门捶了下,那门扉“吱呀吱呀”地?扇动着,乍隐乍现他一张英气沉沉的脸,“他自回到嘉兴,成日在外访友,我们都一时疏忽了。他去找那些旧日的朋友,无非是想合计一个买卖做,做买卖自然?是要本钱的。”
  说着,就向外去,“我去找找他那些朋友。”
  妙真忙赶出来?,“你认得他那些朋友么??”
  良恭没作声,只顾出去。他怎晓得瞿尧在外头的交情,只是旧年听他说起过一个姓张的朋友,依稀记得是在玉华街上开了间?茶馆。
  忙按过去,那姓张的道:“年前他倒是往我这里来?过一趟,年后就不曾来?了。不过听他的口气,好像这段日子和周万里走动得密些。你往那周万里家去看?看?,或能寻见。”
  “敢问这周万里是何许人?”
  “噢,是个小行商,常年各处跑买卖,这边倒来?那边卖的。”
  良恭问下个地?址,又往那周万里家寻去不题。却说邱纶甫归九里桥,脸上挂着得意,进门听见花信说妙真清醒过来?了,更是高兴,忙进去屋里看?妙真。
  见炕桌上点着灯,妙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不曾乱过一点,果然?是好了的模样。只是侧身坐在那里,垂头丧气的一副消沉情态。
  邱纶以为她是为病中的事自责,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一条胳膊揽在她肩上,垂下脑袋去看?她,“你在发什么?愁?病好了还不高兴么??若是为病中做的糊涂事自责,那倒很?没有必要,谁不肯体谅你一点?”
  妙真抬起头来?,就看?见他额角上那条疮疤。真是处处都叫她无地?自处。他的伤,花信的伤,就连瞿尧这一走,都是因为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期望。她受这些人一味捧着,却并没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惠处,倒是处处把他们拖累着。
  她抬手把他额角摸一摸,“还疼么??”
  邱纶握下她的手,笑着摇头,“一点小伤,有什么?要紧?哪个男人身上不带点伤?我还幸呢,从小养尊处优,身上一点伤疤没有。给?你打一下,弄出条伤口来?,多威风?”
  他尽管宽慰,妙真也只是勉强笑了下,继而又是那风儯в陜u的神色。他又把胳膊环到她腰上去,“愁它做什么??这病又不是你想病的,谁还怪你不曾?”
  妙真叹了口气,“也不是单为这个,还有桩事情你还不晓得呢,尧哥哥跑了。”
  “跑了?”邱纶惊骇着放开胳膊,“跑了是什么?意思?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良恭已?往外打听去了。他拿走了我箱子里的银子,好在没有把我那些衣裳首饰都卷走,否则这一家子,真格是要喝西北风了。眼下妈妈的药哪里断得?我就是傍晚要翻银子给?她请大夫才?发现银子没了的。”
  邱纶一看?那妆案上,果然?是散着些钗环和些散碎银子。妙真由他怀里脱身过去,拣了那支划伤他的金簪子给?他看?,“你掂掂这个能典多少?钱?替我把这个拿去换些银子来?。这个家里上上下下都要吃饭,还有两个人要吃药,银子一日也断不得。”
  他掂了掂,然?而他是个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公子,从不曾典换过东西,哪里晓得行情?他把簪子撇在榻上,待要开口,却见良恭提着灯笼进了来?。
  妙真忙迎向良恭,“找到了么??”
  良恭瞥见邱纶坐在榻上,也没问他。一面摇头,一面在炕桌上倒茶吃,“问到他一个叫周万里的朋友家中,才?晓得他这一向是和这周万里谋划着做跑商。周万里的家人说,他二人今天下晌就动身走了,问去哪里也不知道,只说是往北方去贩些马匹。你那些银子,八成就是给?他拿去充作了本钱,要追也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怎的不锁箱子?”
  “我本是锁着的,可我这些日病了,家里总要开销,钥匙就给?花信拿了去,她忘了锁。”
  邱纶听见良恭有些责问的口气,满大不高兴,“你这算什么??来?苛责主子?既然?那瞿尧有心要卷了这银子跑,别说挂那一把铜锁,就是封在棺材里也能给?他刨出来?。”
  说话间?,揽着妙真坐下去,嬉笑道:“不过一二百两银子,不值什么?。方才?我正要告诉你,我今日往家回去一趟,就是找我母亲拿银子,你放心,明日一定就有人送钱来?。”
  妙真睇他笑呵呵的脸一眼,心下很?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就守不住财呢?瞿尧是他们尤家家生的人,打小就在跟着瞿老?管家为尤家办差事,一向是恪尽职守。这两年辗转,都不曾抱怨过,怎的说走就走?还不是因为跟着她没什么?指望。
  她一片惨然?的神色沉默在溶溶月夜中,说不出的灰心,为这愈发窘困的局面,也为她自己。
  良恭看?见妆案上散着些碎银和钗环,猜到她这半晌在房中打算着典当首饰,就说:“我那里还有几十两,暂且拿来?支应。”
  妙真听见,更觉羞愧难当,无亲无故的把他绊在身边就算了,此刻还要花的钱?没有这样欺负人的。她掂着脚,朝榻里挪挪,“我还要给?你发月钱呢,用你的钱,又算什么??没见过哪家的小厮还要倒贴银子的。”
  良恭待要说服她,邱纶马上讥笑着抢过话去,“你这简直是瞧不起我们做东家的,小姐没钱了,姑爷我还有,谁用得着你?”
  说着,就搂着妙真的腰,将她往怀里轻轻带一带。妙真斜着脸看?他,弯着笑眼,眼角的笑纹也是用心经营出的结果。
  果然?听见良恭拔腿出去,顺手带了一下外间?的门。那门撞上去又撞回来?,在凉幽幽的月色中慢慢扇动,“吱呀——吱呀——”,渐渐消沉下去。
  她在一片幽昧的沉痛中,感?到一点安稳。


第67章 天地浮萍 (十四)
  这夜邱纶是留在这屋里睡的?; 不?论?是明言或暗语,妙真都没有赶他。高兴得他搂住妙真又?亲又?捏,把她揉得软了,放在月光里为所欲为。
  妙真不?得不?承认; 在邱纶的?爱里也?是快乐的。下半夜她伏在枕上自暴自?弃地想; 一个女人同时贪婪着两个男人的?爱,说出来也?要遭天打雷劈。
  所以她藏在心内不敢说。因为这份贪婪自?私; 对别人的?贪婪; 倒宽和了许多。所以对于瞿尧的?叛逃; 也?很看得开。
  可在林妈妈她老人家; 这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早上听见这事; 恨不?得立时就死; 免得睡在床上没个用处; 反倒还要请大夫吃药,又?累人又?累财的?,实在是给眼下妙真这困境雪上加霜。这样一想,连药也?不?吃了。
  妙真搬来根凳子坐在床前劝她; “大夫还是要请的?; 药也?该吃。省您这几?个钱,我又?发不?了财。银子的?事情您别操心,我自?然去想法子。”
  林妈妈眼下病得重,爬也?爬不?起来,只管两眼失神地望着妙真; 不?一时眼角就滑落一行泪;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能有什么法子?难道去向人借?就是借来了,将来又?拿什么还?你没钱还; 就是叫人家拿住了七寸。依你的?性情,还不?是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岂不?是要吃大亏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被子里抬出条胳膊,紧紧攀在妙真小臂上,“妙妙,你听我的?,别管妈妈了。我这病早该死的?,实在是放心不?下你才拖了这么久。再拖下去,非但帮衬不?了你什么,反倒成了个累赘。”
  妙真鼻子一酸,忙攥住她干皱的?手,“您这是什么话?这几?年要不?是有您老人家管着,我早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您只管安心养病,我有法子就是了。您放心,我不?管人家借钱。”
  “不?管人借,还能哪里得来?左不?过是邱三爷补贴给你。你听妈妈告诉你,既未成亲,就不?敢受人家许多好处,免得将来牵扯不?清。男人呐,好的?时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一旦到了不?好的?时候,和你算就要明算账起来,到时候一丝一毫都要和你算得清清楚楚。你是个最要脸面的?人,倘或到时候婚姻做不?成,他来和你算账,你能受得了这份伤心?还是不?要他的?好。”
  一时说得妙真无言相对,正在心内忖度。可巧花信煎了药来,在门前听见,唯恐妙真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拿胳膊肘撞开门,搭着腔进来,“妈妈此?言差矣,”
  她往圆桌上搁下木案盘,一面滗药,一面回头看她们,“三爷绝不?是那种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与姑娘将来有什么不?合的?地方,也?断不?会因这些?钱财上的?事和姑娘计较。他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富贵公子,和姑娘从前一个样,你叫他算他还不?会算呢。”
  妙真暗暗思量她这话,也?对,邱纶那个人,千不?好万不?好,也?不?会是在钱财上计较的?人。便回头宽慰林妈妈,“妈妈只管放心,并?不?是我开口问他要,我原也?没有这个意思。是他昨日?自?己说,今日?他家里的?人就要送钱过来。”
  林妈妈还有几?分精力和她们说道理?况且也?是走投无路的?办法,只得松开了手,瞥一眼桌上那药罐子,“这药苦得很,横竖都是要死的?,我嘴巴里还想清静几?天。”
  妙真作好作歹劝又?劝一阵,花信听得有些?不?耐烦,一径把药碗端了来笑道:“老了老了,难道还要耍小孩脾气么?妈妈趁早喝了,省得姑娘说得口干舌燥的?,也?不?白费我费力去煎这药。我腿上还受着伤呢,姑娘叫我只管在屋里养伤我也?没敢歇。”
  林妈妈听她暗藏讥锋,只得强爬起来吃了这药。吃下去也?不?见好,反平白又?添了股气在心里,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下晌来了个郎中诊脉,诊后出来,在廊下直和妙真叹气摇头。妙真原晓是好不?了的?,听见郎中嘱咐预备后事,便是眼窝一热,泪水成行。
  在廊下哭过一阵,把眼泪揩了,叫着花信回房去商量后事。
  邱纶今日?不?曾出去,一门心思在这里等人家里打发人来送钱,要出去也?没有钱。正歪在碧纱橱内榻上懊悔当初离家时不?该为了与他大嫂赌气,放着银子不?拿。
  看见妙真红着眼圈进来,忙立起身,扶着她两条胳膊弯腰细看。见看她睫毛沾湿,腮有泪渍,便问:“怎么?敢是林妈妈的?病不?大好?”
  妙真点点头,扭头吩咐花信,“你去叫良恭来一起商议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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