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氏女-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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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尽心思寻摸到一户怀山州的曾姓人家的幼子,家中祖辈官至刺史,叔父在工部做郎中,称得上一句官宦人家。面容白净,也读过诗书,无不良嗜好。
千好万好,唯有一点不好。
父母在外行医时染上疫病没了。
曾献是家中老祖母抚养长大的,娇惯了些,正因他担不起事,家中老夫人才托人把他的名字报给谢老夫人。
能攀上姬姝的高枝,只要不是谋逆的大罪,终身有靠。
至于姬姝花心一些、孩子随母姓,这在怀山州实属小事。
就连曾献的父亲,也是老夫人婚前生的孩子。
谢老夫人将人选交给姬姝时也感叹:“世上竟有这般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姬姝并不在意最后的人选是谁,订婚后依旧日复一日地大张旗鼓去拜访张实。
她要让旁人知道,自己对张实势在必得。
张实先是拒绝,拒绝不成就避之不见。为此,张实去翰林院比平时频繁许多,走的道都改了。
行程的改变,让张实与越王偶遇数次,两人关系从点头之交发展到张实的白驴都能认出越王。
第三次偶遇时,越王还差人去查探,第十三次偶遇时,已经能与张实玩笑:“仙师来去匆匆,是惧身后人人如虎耶?”
张实一挑白眉,倒骑白驴,莞尔道:“身后无人,何惧之有?”
白驴长长叫唤,像是在表达不满。
通灵若此的动物世间少见。
越王便笑:“我那二姊也算是美人,仙长何不消受美人恩?”
言语间带着世间男人对女人固有的轻薄。
不因姬姝为他阿姊而改变。
“无缘无分,何必耽搁贵主青春年华?”张实对此不置可否,拂尘扫过驴臀。
白驴“咴儿咴儿”叫唤,撒腿大步向前跑开,将越王骑着的骏马远远甩在后头。
张实稳稳当当地盘膝坐在驴背上,三两下连人带驴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越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他转过头去望,正是姬姝的车驾。
他以为姬姝是来追寻张实的,笑道:“阿姊来得晚,仙长算准了时间先走一步了。”
侍女掀开一角车帘,姬姝回道:“早一步晚一步不要紧,总归都要去司天台的。”
翰林院距离各部太近,张实最近携李隶在司天台与司天监一同观测星象。
去那儿逮张实最是便捷。
越王失笑:“弟弟听说陛下要给二姊授官,难不成就是司天台?阿姊何必逮着仙长不放手,他说到底也是个男人,阿姊这也太过了。”
为了情爱小事,闹得鼎都风风雨雨。对于一位皇室淑女来说,这实在是太不体面了。
越王府的幕僚说得多了,越王心中对这个任性的二姊也有不满。
年长者对年幼的人有着天然的说教权力,时至今日,越王也有了当街说教姬姝的底气。
姬羲元勒令侍女打开车帘,透过车窗冷冷注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弟弟,“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是我妹妹想要的,是我这个做阿姊的能解决的,都会双手奉上。不过是个男人罢了,竟也值得你这个做弟弟的指责亲阿姊。”
“若非今日我恰巧坐在这里,还不知道你平日里对待阿姝是这般模样。”
多年以来,嘴上的功夫越王一向是比不过姬羲元的,因此,他立刻从马上下来,向姬姝作揖告饶道:“弟弟只是玩笑两句,切实没有冒犯阿姊的意思。还请阿姊勿怪。”
和从前相较,越王的进步不小。
毕竟是亲弟弟,姬姝自是宽容的,她笑道:“弟弟若是真心与我致歉,又是无心之言,我做阿姊的当然不会加以责怪。只有一点请弟弟教我。”
越王与姬姝隔窗相望,面上真诚实则警惕,:“阿姊请说。”
“在你看来何谓‘玩笑’?你刚才的话又有哪里好笑?”姬姝一本正经。
越王不能答。
任他是什么样的答案都无法令眼前两个刁钻的女人满意,不如不答。
长久的静默之后,车帘被侍女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独留越王立于此地,面上挂着和善的笑,眼中阴鸷不散。
他近日又得了一批得力干将,本是心情极为松快的。而今,那一点轻快已经无影无踪,留下的是深切的不甘。
他绝不能容忍一生一世地跪服姬羲元,永远做一人之下的人。
“大王,今日是大朝会,不能再耽搁了。”长随自看见长善公主后就一直低着头,大王在大公主面前吃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瞧见谁倒霉。
若非时间紧迫,他是绝不会在越王气头上凑到面前来的。
“去,当然要去。”
越王重新上马,目视前方,“你就不必去了,回府一趟,让长史带人去再核实张实的底细。如果真是个山野隐士,能够为我所用最好。如若不能,就让他在离京之日真死一回,替我出了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宣仪公主的婚期定在清平二十一年二月十三;这是皇室近期唯一一件喜事,礼部在皇帝的嘱咐下牟足了劲要办的盛大。
红绸沿街铺排,路边一排排的火把点亮了鼎都的夜晚。
宽大婚车内新人言笑晏晏;车外围观的臣民满脸欢喜。
张实受邀饮了一杯酒;语气欣慰地恭贺公主驸马百年长春。
里里外外围着的人太多,人人都看得出宣仪公主不死心;姬姝的目光从张实出现开始,就黏在他的身上。只有貌美的驸马乐呵呵地品鉴杯中美酒;完全隔绝在暧昧氛围之外。
昏黄的灯火将人包围;李隶生怕自家貌美的先生被凶悍的公主做下什么了不得的事故;带人早早地离开。
一轮明月挂在天际;照亮两人回府的路途。
漫天星子下,张实难得正骑毛驴;他与牵着驴的李隶说:“今夜天象很好,是我改命的时日。”
这段时间类似的话李隶听得太多,以为他在说宣仪公主成婚后不会再纠缠;附和道:“今后老师就松快了。”
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他们俩短暂的缘分就要走到尽头了。
张实笑道:“你今夜米粒未尽,留在我院子里吃了再走吧。”
李隶最近经常住宿张实家宅,便饭也成了常事;“难道先生不留我再休息一晚吗?”
“留还是要留的,”张实摇了摇头;“但你很难在我院中看见明日的天光啊。”
“那明天该是个阴沉天。”李隶道。
暂住的家宅实在是与宣仪公主府太近;只两句话;便已经走到家门口。
两个小童已经睡下;此时院中只有两个小厮在留守。
张实饮过酒便不会再用饭;就坐看李隶吃完一顿羊肉豆饭。李隶刚放下筷子;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小厮从门后搬出一个人宽的木圆筒,将昏睡的李隶塞进去,抬到院子中央的水井边。他们挪开水井上压着石板,将装有李隶的木桶小心地放入水井,再把石板放回。
隔壁的歌舞乐声隐隐在耳边回响,张实没有让人守夜的习惯,小厮们收拾碗筷后下去休息。
事毕,张实写下一纸批命,独自自回到主卧酣睡。
乐声渐熄、灯火暗淡,小院的一角冒出两个人。
小院的厨房是由一个雇来的老婆子负责,早晨来准备三餐傍晚便归了,照理说应该无人,此时却走出一女一男。
男人蹑手蹑脚地进入主屋,确认床榻上躺着的人确实是张实,而后将手里的粉末吹入张实的鼻腔。
张实猛地咳嗽两声,打了一个喷嚏,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趴在床边等候的男人等人睡死,又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一间房。
张实嚼碎舌下藏着的甘草咽下,昏沉的神志清明了些许。翻身床榻外滚去,揭开床底的木板,里面接应的人接住他滚落的身体。
前不久拒绝了越王招揽,张实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浑身被黑布裹住,通过密道前往宣仪公主府,明早就会有人秘密送他回恒山。
对每个人都施过迷药后,男人向同伙打了个手势。
确认男人得手,老婆子用火石点燃火把,推开厨房门,将火把抛落在厨房外的柴堆上。
柴堆不知何时被泼上羊油,迅猛地燃起火焰,浓烟窜起,吞没临近的厨房、偏房,燃烧至主卧。
两人准备离去,墙头发出两道冷箭,扎穿了女人的喉咙,男人的心脏。
放冷箭的人完成任务撤退,还没走出崇德坊便被另一伙人抹了脖子,丢回火焰中。
别样的火光引发了守夜人的注意。
“咚咚咚——”“起火了,快来救火——”宣仪公主府中还剩一批亲近的客人未离开,姬羲元与越王都在此列。
姬羲元一向能做妹妹们的主,直接令下人们全员去救火,若是火势蔓延开,半个城也不够烧的。姬姝则强撑着脸色安排剩下的客人紧急离开,避开危险。
越王不急不缓地站起身,“看地方好似是通玄先生所居,也不知老先生如何了。”
新上任的驸马对白发白须的先生印象深刻,闻言立刻道:“得先救人啊。”
越王对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二姊夫再是看不上眼,也给他一个笑,别有深意道:“火光冲天,人轻易不能近,还是等火焰熄灭一些,我们再说道此事不急。”
无论是张实神话的破灭,还是姬姝即将到来的失魂落魄,都让他愉悦。
在众人的奔忙下火势渐小,越王一马当先带人冲进小院。
火势虽大,却只烧了小院中的几间屋子,墙面只燎几道黑雾。
毕竟是公主府的小院,用料结实,屋子的大体模样还保持不变,梁柱也没有倒塌的迹象。
院子里摆着三具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下人辨认半天,也只能确认是两男一女。小院的小厮和灶上的婆子都是公主府拨的人,管事将此事一五一十报于姬姝。
姬姝听完,只说:“好生安葬,抚恤家人。”
反倒是两个小童被人在院墙另一面的墙根找见了,找他们来问,俩小童迷迷瞪瞪:“我们下午在这儿玩,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怎么天都黑了。”
公主府的医师来看,直叹气:“这是药效没过,让他们再去睡吧。”
这些都是小事,令人意外的是一个满身皱纹的陌生老人,以盘膝的姿态坐在烧成黑炭的榻上,身上具是黑灰。
他身上毛发衣物被火烧尽,身躯无伤,人已经咽气了。
仵作还未来,医师上前仔细打量,认为这是昨夜刚刚死去的人,令人掰开他的嘴,掉下一角黄符。
口中含过的东西,贵人是绝不会用手去碰的,因此管事便自己捧着。
医师仔细检查了老人的口鼻,发现其中竟无一丝烟尘,是自然死亡的老人。
她用仆婢送来的水细细洗过手,斟酌词句向姬姝禀告:“殿下,这位老丈是寿尽而死,与烟火无咎。”
姬羲元让仆从用清水洗去老人脸上的灰尘,露出本来的面目。
院中的人皆大惊失色,竟与张实有五分相似。
发觉事情失控的越王来到后院检查。他原本是有意灭口,顺便警告,才留下了杀手与内应的人命,没想到死的人远比他所以为的少的多。
没想到的是自己布置在院外的侍卫反而消失不见了。
跟着他来的有不少能人异士,其中一人对紧紧被封住的水井起疑,与越王的长随一起搬开了石板,里面沉睡的李隶得见天日。
李隶木讷,却有个长于治事的叔父,越王对李千以及他手中的兵权垂涎不已,正好借机教好其家人。
越王让长随带着昏睡不醒的李隶回越王府,自己走到前院,正碰上露出真面目的老人,不由后退半步。
难道世上真有这等奇人不成?
姬姝仿佛早有所料,平静地让属官为张实备下棺椁,“不必厚葬,一切从简。送往城郊选一颗常青树,埋在树下。”
她像是一夜间失了对张实的狂热,连张实唯一的遗物也懒得打开看,“那一角黄符他临死也要藏在嘴中,就随他下葬吧。”
冷漠的表现令越王吃惊,他故意在驸马曾献面前说:“阿姊前些日子还对通玄先生关照有加、常去拜访,怎么今日连半分伤心也没有?”
曾献全然没听出越王的言外之意,精致的脸上流露三分惋惜,“原来通玄先生真是有神异在身的,怪不得公主敬重非常,若是我早一日入京也该去拜见才是。失之交臂,真是可惜。”
他又与越王说道:“老先生定是已经料到今日的意外了,他这样的仙人不染凡尘,何必用凡俗情感揣度。我来前祖母与我嘱咐过,公主是道门中人,与常人总有几分不同的。两个非凡之人间的事情,大王也不能用凡人的目光来看待。”
越王定定地看着认真梳理原因的曾献,终于明白了何为对牛弹琴、鸡同鸭讲,放弃了与曾献的交流。
他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满脑稻草、对女人唯命是从的男人。
姬姝对曾献的表现额外满意,笨一些不要紧,笨美人更惹人心怜。曾献认真为她解释的模样,真是可怜又可爱,让姬姝一下子就忘却了越王带来的恶心。
她柔声支开曾献,“你说得对,那人就由你主持下葬吧。若是晚了,传扬开来就要有熙熙攘攘的信徒上门祭拜,反而不美。”
“交给我吧。”曾献拍着胸脯让她放心。忙碌间天色已经发亮,正是出城好时机,他带着人和棺椁坐车离开。
姬姝与姬羲元等不相干的人散尽了,亲自送弟弟越王往外走。
姬姝先是忍笑,后来姬羲元也笑起来,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刚刚上马准备告辞的越王回过头来望两个莫名的阿姊。
就听他的二姊嘻嘻笑得直不起腰:“不过就是个长得好一些的男人罢了,凭他有什么神奇之处,终究只是一个男人,死了便死了。我难道还能缺男人不成,弟弟呀弟弟,二姊先提醒你一句,回家见到东西可别吓到。”
姬羲元抬起头与越王对视,看他的眼神与看刚才的尸体没什么不同,冷淡中带一点厌恶,像是见到什么恶心人的物件。
越王双腿下意识夹紧马腹,马儿向前飞奔而去。
冷风灌面,这一刻,越王好像想起儿时。
那时候,姬羲元看向妹弟时眼中总是充满了温暖,好像他们是被她深爱的人。
越王不愿去细思,是什么时候起,他的同胞长姊不在将他视为亲人,甚至——不将他当人了。
作者有话说:事先预告各位宝贝,下周应该就能完结了。谢谢大家愿意一直支持到现在。
第108章 越王回到王府;见到姬羲元为他备下的“礼物”,木匣子中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是负责灭口的人。
他猛然推开木匣,拉过奉上礼物的侍从质问:“这是谁送来的?你们看都不看就敢放到我的面前;我要你们有何用。”
侍从被拽了个咧跌;稳住身子后连忙跪地:“是长善公主府的冬花姑娘亲自送过来的,说是给大王的回礼。长善公主的礼物;奴等不敢擅自打开。”
她们疯了!
她们半点不像个女人,简直就像是怪物。
越王立刻派亲随去请自己的老师;想与老师倾诉今日的遭遇。
但下一刻;他又令属官召回了亲随。
谢祭酒每一次教他;都是些圣贤之事;说不准还会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
而他比谢祭酒更了解皇帝,既然是越王一方先动的手;她是绝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姬羲元有所处罚的。
就像张实的死,皇帝也不会为了一个真真假假的道士问罪越王。
她是全天下最宽容最冷酷的母亲,而且偏心。
越王走进后院;站在屋门外听着里面的娇声细语;是陈媵在与越王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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