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美人-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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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现在,她说她不后悔。
也就是说她不认错,也不愿意重新回到秦王府。
方才的那些,全都是江寻澈自以为是的幻想。
而苏栖禾只用低着头说一句话,就能将幻梦全部戳穿,粉碎一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还是想回家?”
说到回家,苏栖禾的语气终于起了波动,“如果殿下开恩的话。”
原来如此。
她并不想要留在他身边。
突然想起昨天决定调查的时候,他不顾骆止寒的阻止,顶着头晕,强行从病床上支起身子,召集下属,要铺开天罗地网去寻找苏栖禾的动向。
程誉抱着双臂陪他连发好几条命令,然后突然说:“寻澈,找到她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她既然都选择离开了,你再向她伸一次手,她会乖乖地回来吗,就像飞云楼上那次一样?
你真的清楚她的想法吗?
江寻澈的第一反应是从回忆里寻找证据。
毕竟发生过那样亲密的关系,而且女孩看他的时候眼里有光,所以他暗暗想着,她应该会
程誉捏了捏眉心。
“我说直白一些:你想清楚,她的顺从,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只要是你给的,她都得受着?”
秦王猝然愣了一下,仿佛被一根淬毒的针刺进大脑。
回想起这段时间相处的种种,大多数时候苏栖禾都温柔乖巧,哪怕被布置了苛刻的任务,也依旧咬着牙努力完成,毫无怨言。
还有最初她进王府的时候,谨小慎微,随便一点小事都要恭恭敬敬地致谢。
那时,她是他的家臣,反过来,他也是她侍奉效忠的主君。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君要赏,臣便不得不接着。
从熬夜写文到寝殿承欢,她确实每一个都好好地承受了,以至于王爷高高在上,始终忽略了她自己的想法。
直到此刻,她虽然囿于身份还伏在他面前,却始终不肯抬头再看他一眼。
因为从烧掉手稿的那一夜起,她已经不再是他的家臣了。
原来如此。
江寻澈闭了闭眼。
看来她还是想回到那个偏远贫穷的故乡小城,见她的母亲,或许还有不争气的父亲。
对了,还有倾慕她的少年。
轻轻咳了两声,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你认识今年京城乡试的榜首,黎徽。”
“回禀殿下,是的。小女与他是同乡,秋闱前奉命前往玉安书院的时候,曾经与他重逢过一次。”
“在那之后就没有联系了?”
其实他想问的是:你从王府出逃,他有没有从中作梗,撺掇或者干脆胁迫你离开。
毕竟他现在也失踪了,下落不明。
但苏栖禾以为殿下在调查黎徽写给她的那封信。
少年血性方刚,不知天高地厚,那封信里面也有些直白激烈的措辞,倘若被江寻澈看见了内容,黎徽的仕途有可能会受影响。
而且她拿不准程誉会不会直接把信给王爷看。
毕竟再怎么说,程家父子都是秦王的忠诚党羽,关系亲近。
斟酌之后,她只能选择尽量把话语说得模糊一点,希望不要因为自己而拖累了黎徽的前程。
“回殿下,黎同学虽与臣女是同乡,然才华不可多得,能够在将来为本朝效力。臣女既然决定离京,就与他再无交集。”
于是江寻澈彻底无话可说了。
一团乱麻如鲠在喉,心烦意乱。
他没办法再干坐在这里看着她低头为别人辩护,索性拧过身,找出一张纸,草草提笔写下几行字,又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如果在路上或者到了彬州又遇到什么事,可以把这个拿出来。”
秦王亲笔所写的文牒,天下仅此一份,见文如见王爷亲至。
有了这个东西,想必以后没人再敢找上苏栖禾的麻烦。
就算是。。。。。。她得到的最后一点奖赏吧。
他微微俯下身,两指夹着那张薄纸,递到她面前来。
因为近日消瘦些许的缘故,他的手骨节如玉,微微弓起,线条脉络比过去愈加清晰。
苏栖禾眼神微动,伸出双手。
纸张传递的时候,两人的指尖轻轻一触,如蜻蜓点水,匆匆飞掠而过。
江寻澈却猛地收回手指,感觉擦到的那一点皮肤开始发烫,温柔的触感经久不散,甚至连带着整个手都在微微颤抖。
明明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
他的视线落在女孩伸出的胳膊上,抬手时袖口微敞,露出半截白皙皓腕,伶仃纤细,他曾经一只手就能握住。
秦王后退一步,疏离地移开了目光。
既然苏栖禾的意愿是想回家,王爷也没有表达反对的意思,南风这边就开始安排人,打算护送她回彬州。
毕竟随侍估摸着,自家殿下应该也有这个打算。
“你想由王府送她回去?”
王爷缓缓坐回桌前,“也不是不可以。挑一个可靠的去护送,别再搞出岔子,有损王府的脸面。”
南风正要去挑,突然又被叫了回来,“不如就你去吧。”
大概在秦王眼里,自己的贴身随侍自然是最可靠的人,最不会“有损王府的脸面”。
苏栖禾临走前站在院外,捧着文牒,再次对他远远行了个礼,神情不悲不喜。
然后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江寻澈目送着她离开。
直到马车走远,他还在看着路的尽头失神沉思,眼神里蓄着一团墨色,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摆手示意梅迎雪上前。
他无意再对这个彻底穷途末路的失败者做什么,只是淡淡地告诫道:
“你应该知道,她现在已经离开秦王府,并不算是我的家臣。妄想用她来威胁我,是毫无意义的。”
说罢,他也没注意梅大小姐的脸色,径直准备带人离开。
刚要走到门口时,身后的院子里,梅迎雪突然说:“那我绑架了她,您为什么来了呢?”
她的声音不大,很快就被车马前行的声音压过,无人发现江寻澈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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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母亲
◎把碎片拼好。◎
有王府最好的车马和随侍的护送; 两日之后,苏栖禾就站到了自家的小屋门口。
离别不到半年,却恍若隔世。
南风看着女孩下车; 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面了,“保重啊,苏姑娘。”
她回过头,把手中一直捧着的那张纸递给了他。是秦王那天亲笔所写的文牒,赶路这两日她从未离身。
“麻烦了,请你帮我把这个也带回去吧,现在我承蒙殿下和贵府的照顾,得以平安抵达,就不该留着它浪费了。”
南风自然不依:“这是殿下给你的,他之前从来没有写过这些,仅此一份,你就留着吧。”
“说句该打嘴的话; 将来姑娘若是再有不顺; 这东西是可以救命的。”
苏栖禾坚持不想收,无奈之下小伙子拿出杀手锏:“如果我带着它回去; 殿下肯定要责罚我办事不力啊。”
想到王府惩罚下人的规矩; 她只好放弃。
为她开门的是个长相端庄的医女; 自称是骆大人带过来的,这段时间也一直留在彬州照顾太太。
苏栖禾看到医女眉眼间的愁绪,“咯噔”一声,心里发紧,来不及客套; 只问:“母亲怎么样?”
推开卧室的门; 只见母亲躺在床上; 形容憔悴,确实如梦中所见那样,脆弱如秋风中飘零的枯叶,随时都有可能消逝。
见女儿回来,母亲努力扯动脸部肌肉,露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笑容,笑纹在她因病而暗黄长斑的皮肤上晕染开。
“栖禾,回来啦。”阿萍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那一瞬间苏栖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还好自己赶上了,回来了。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几乎是扑到了床前,伸开双臂环住母亲的肩头,将头猛地埋进温暖的脖颈里,嗅到了熟悉的、母亲的香味。
拥抱的时候,她感觉手被母亲肩背上突起的骨骼硌到,泪珠更是簌簌地滚了下来。
阿萍的力气做不到拥紧女儿,只能缓缓将手搭在她的头顶,一边抚摸着头发,一边跟着流下泪来。
“栖禾,在外面受苦了吧。。。。。。”
虽然这辈子没有离开过彬州小城,但阿萍很明情理,知道万事都是一分钱一分货,自己曾经得到太医治疗、银票和医女,那么相对应的,女儿在京城肯定也付出了更多。
苏栖禾摇了摇头,看着母亲说话费劲的样子就一阵焦急和酸楚:“之前家书里不是说恢复了吗,怎么现在又成这样了,娘。。。。。。”
其实骆止寒暂离彬州的时候,阿萍的身子已经恢复了不少,甚至可以每天傍晚都在外面街上散步一圈。
然而,在太子被废、秦王辅政的消息发到彬州的同时,那首《金缕曲》就已经随着车夫、商旅和官员书生的流传而到了这座小城。
随之而来的,就是对苏栖禾本人的各种臧否和八卦。
说她甘愿折节,以笔墨服务权斗,还说她曾经侍寝,但始终没有名分。
更有甚者信口雌黄,说她压根就是个幌子,女人怎么能写出那么多才华横溢的文章词作,怕不是王爷找了手下幕僚代写,把她推上去沽激虚名。
这些话,都让在外散步的阿萍听了进去,当天晚上勉强撑着回到家中,刚进门就喷出一口心头血。
“娘,你、你听我说”
女儿牵着母亲的袖子,快急哭了,“这些是假的,我都不在意这些事的,你别管他们怎么说,别伤到你自己的身子啊。”
温柔包容的笑意从母亲眼底流淌出来,“娘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娘只知道,你在外面,肯定是受了委屈了。。。。。。”
苏栖禾怔了一瞬,心神骤颤,眼前已经被泪水淹没。
娘永远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不在乎她的才华,也不在乎她的价值,只关心女儿在外是不是过得快乐。
同时,一阵悔恨冲垮了她的脑海。
就因为她在京城搅进了复杂权斗,传出不好的流言,导致母亲原本被骆大人调养好的身体再次恶化。
这让她以后怎么才能不后悔莫及?
母女俩相拥着又哭了一阵子,等到情绪稍稍平静下来,阿萍这才想起来什么,小声问道:“那位秦王殿下,他待你如何?”
苏栖禾不想说太多再让母亲难过,只能挑着好的部分讲出来。
“殿下曾经派骆大人来给你看病,还有外间那位医女,之前的银票,都是拜殿下所赐。”
可是,她的声名狼藉,甚至母亲的再度卧病,也都与此人有关。
知女莫若母,娘一看她的表情,就敏锐地感觉出几分复杂的情绪:“你们。。。。。。”
大概是要问,你们的关系是传言中那样吗?
才说了一半,看女儿眼神一凝,脸蛋也开始尴尬地涨红,阿萍就已经明白过来,轻轻叹了一声。
“难怪王爷愿意对你好,也难怪,”她顿了顿,“你愿意这般奉献于他。”
苏栖禾原本以为母亲会说,怎么能喜欢那些不该喜欢的人,一腔情愿飞蛾扑火,实在不该。
可阿萍只是摸了摸女孩还泛着红晕的脸,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阵子,到了母亲补眠的时间,她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
医女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外的空地上择菜,见状,她赶紧过去开始帮忙。
“敢问姑娘,该如何称呼?”
方才进门的时候急着见母亲,太过心切,甚至连她的名字也没来得及问。
“苏小姐叫我骆灵就好。”
原来骆家作为几代传承的杏林世家,有广为悬壶济世的传统,会收养孤儿在家中培养,教导医术,长大后可以造福更多世人。
而骆灵年纪还小,很少独立行医,大多数时候是跟着自家少爷出来增长经验,打打下手。
小丫头说得很平静,苏栖禾却忍不住想到,让世家培养的医女蹲在县城里一边照顾人一边干家务,屋内甚至连择菜的地方都没有。
还要小心看护着重病的母亲。
这样的大恩,她如何还得起。
连道谢都显得太过浮于表面,以至于很难再说得出口。
她嘴唇颤了颤,还没说什么,骆灵看时辰到了准点,搁下盆子进去看了看阿萍,出来时轻声对她说:“感觉好一些了。”
这次复发本就是因担忧女儿而心气郁结,见女儿安全地回到了家,阿萍的心绪自然舒缓了不少。
“前几天,”骆灵犹犹豫豫地说,“前几天是最严重的。”
大概就是她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噩梦折磨那几天。
果然那些梦并非她担忧过度,而是真实的、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能在冥冥之中,跨越山海。
“当时我给你写了封信,可算了算日子,就算快马加鞭送过去,也不一定能赶得上。”
苏栖禾眉心一蹙:“赶得上?”
医女点了点头,小声道:“我一度担心你要来不及,如果再晚两日,都。。。。。。不太乐观。”
也就是说母亲曾经病危,严重到骆灵要写信让她来见最后一面的程度。
而如果她没有承蒙秦王府的马车相送,而是自己坐着骡车到下马坡,再徒步走回来的话,可能就真的要失去母亲了。
叠加在种种或喜或悲的机缘巧合之下,母女能最终平安相聚,真是偌大的幸事。
苏栖禾长出了一口气,垂下眼,感觉好像经历了一场最跌宕坎坷的浩劫,现在,终于劫后余生。
时节已过霜降,虽然尚未立冬,但已经有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当天晚上苏栖禾陪母亲早早吃饭,骆灵点了一个小手炉,让阿萍捧在胸前。女儿回家后,阿萍的气色恢复了几分,饭都多吃了几口。
于此同时,京城的王府里,秦王坐在正殿书房里翻阅几分文书。
管家走进来,递上一封信:“殿下。”
要搁往常他会把信的来路直接念出来,以方便王爷处置,可这一次老爷子犹豫半晌,什么都没说。
江寻澈视线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径自接过信封,发现是来自彬州的。
明知按照时间不可能是苏栖禾所寄,但他的呼吸还是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拆开一看,是骆家的医女写给苏栖禾的,用词已经尽量斟酌,话里话外却依旧透着一股焦灼紧急:你快回来看一眼太太吧!
在王爷的印象中,骆止寒已经把苏栖禾的母亲救治得恢复很多,怎么现在又复发了。
而且,按照行程,她最快也要今天才能到达不知道有没有赶上。
小姑娘见到母亲,估计会哭一阵子,哭得双眼红肿,更像他养过的那只兔子了。
他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眼瞳半阖。
管家在一旁安安静静地低头等待着王爷的命令。
沉默半晌,只听江寻澈轻声说:“取几份药材送到程家吧,我记得他们每年立冬之后,都要去西北探亲,正好路过。”
至于这些宝贵的药物交到苏栖禾手上的时候,该不该以秦王的名义,他想,程誉做了他多年朋友,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若是他想听女孩子再低着头说一句感谢,直接派人送去就行,何必绕这些圈子。
管家领命去了。
王爷淡定地吹下眼,手下翻过一页书,读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只是盯着墨色的字形看,却连字意都没能理解。
无奈将书搁下,突然侧眸看见角落里的一个小包裹。
那是让手下人从绑架苏栖禾的马车上捡的,她的那两件碎衣服。
神思微动,片刻之间,秦王决定叫来李嬷嬷,吩咐她明天进宫一趟。
去找她的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