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金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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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香有助眠的功效,不一会儿,陆四便沉沉入了梦境。
陆瓒在房内收拾衣物,他既要亲自送小四走,便要准备得充分了才行。
然而不一会儿,便听到管事来报。
管事虽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可来人的气势着实让他胆寒。
“侯爷……天子登门拜访,如今正在花厅……”
陆瓒瞳孔一缩,猛然转头。
“谁?!”
管事极少见侯爷这样凶狠的样子,一时愣在了原地。
陆瓒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领逼问:“你说谁来了?!”
管事被吓了一跳,随即小声道:“他……他自称是当今圣上……”
陆瓒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他将管事松开,拳头握得死紧,最终仍然垂了下来。
“走……”
第二十二章
重逢
花厅外两侧内有两名男子,一站一坐,身形皆如出一辙地高大。
宝蓝色华服的男子摇着折扇,对着花厅中的孔雀屏道:“这幅孔雀屏像是先帝之前收藏的……原先有一对儿,这幅是雌孔雀,倒也不算丑。只是还有一副是雄孔雀屏,不知遗落在何处……”
天子一身玄衣衬得面白如玉,脊背挺直端坐在椅上,并未讲话。
端王等了会儿却不见人,又道:“皇兄既想要见陆夫人,直接命人将她接进宫便是,为何大费周章来舞阳侯府上?”
宣帝垂眸道:“强盗行径……朕既为天子,如何做得出来。”
拓跋澈腹诽:当日那陆夫人承宠时哭声响彻式乾殿,阖宫上下皆知,如今再说自己不是强盗,未免有些掩耳盗铃了。
不过这也不怨他,毕竟人是自己下令抢来的。归根结底,强盗是自己罢了。
天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拓跋澈顿时便有些蔫。
这个兄长远瞧着清清冷冷,像是谁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实际论心机手段连太后都要让上三分。
若不是当年……
拓跋澈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挥之而出,咳了一声道:“这陆瓒好大的架子,竟然让陛下等这么久。”
说曹操曹操到。
陆瓒同管事来到花厅外,便见外面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他喉头一窒
他已经谋划好了,今夜来个李代桃僵之计将小四换走,明日再将她送出城外,和天子再无瓜葛。
后果他也想到了
陆瓒算计好了一切,独独没料到皇帝会亲自登门。
他是单纯地想来将小四接走,还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计划?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陆瓒进了花厅,垂眸撩衣就要叩拜。
“国公爷客气了。”皇帝还未出声,端王便向前一步及时搀住了他,“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皇兄不是那等重繁文缛节之人。”
陆瓒心底冷笑。
暴君的确不是重礼之人,不然怎会不顾君臣人伦将他的小妹强掳入了宫中?
陆瓒毫不客气地起身,眼眸沉沉地直视着皇帝腰间博带,纵然这暴君穿着黑色便服,那腰带上盘亘的金龙却依然在张牙舞爪地怒视着他。
“不知陛下来此,是为何事?”陆瓒面无表情道。
端王轻笑了声,未看天子脸色,出口便让人不快:“陆夫人许久未回宫,陛下有些惦记,想来瞧一瞧她。”
陆瓒简直想骂街。
端王这话说得好不要脸,什么「回宫」,敢情宫里还是她的家了?!
天子不语,陆瓒有些拿捏不住那位的想法。
他悄悄望去,见拓跋渊端起茶细细吹着,浓密的睫毛盖住那双淡金色瞳仁,让他看不清眼神。
陆瓒只好拖着:“小妹回来后病了一场,现下还不宜入宫侍奉,不然过了病气给陛下,便是她的罪过了。”
端王又道:“病这么久还未好,想来是大夫医术不够高明。不如随陛下回宫,让御医诊治一番。”
陆瓒又在心底骂了端王一通。
他正欲反驳,却听天子开了口。
“朕想见她。”
陆瓒能拒绝吗?
外面那些侍卫衣着看似普通,陆瓒却知道,那是天子近卫虎贲军,个个拎出来都是以一敌十的人物。倘若父亲未交虎符之前还能与之抵抗一二,现如今只能是以卵击石罢了。
小四如今在三妹的院子里……三妹过几个月还要嫁人……
陆瓒拱手道:“可以。不过,臣想请陛下应臣一件事。”
陆银屏在姐姐的闺房内睡了一下午。
或许是换了个地方,心态也有所变化,加之明日就可以离开元京,她觉得眼下自己心境稍稍舒畅了一些。
她坐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床尾的阳光隔着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她身上,艾青色的中衣衬得白皙的皮肤更加细腻。
蓬松慵懒的青丝垂了一半在胸前,挡住了那抹微微敞开的肌肤,却又有些犹抱琵琶的朦胧之感。
她的脸一半在光下被照得有些透明,一半掩在发丝里看不清。
许是三姐用的冰比较多,陆银屏一直感觉有些冷。
她揉了揉眼睛,眼角的余光猛然发现一抹玄色衣角。
陆银屏倏然间转头,果然看到对面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卑鄙下流肮脏无耻的暴君。
陆银屏心里卑鄙下流肮脏无耻的暴君此刻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正不断来回抚摸着她的爱宠。
二楞子在他的手底下完全没了侯府第一恶犬的气势,正瑟瑟发抖地被迫接受暴君的抚摸。
它望着陆银屏,可怜兮兮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陆银屏此刻被房间里突然长出来的暴君吓了个半死,哪里还管得上二楞子的死活?
她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心头大跳,又是害怕又是恶心,便用毯子裹了自己缩去了床角。
天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下同样瑟瑟发抖的小狗。
嗯,果然一模一样。
他心下一动,放开了那只小狗。
二楞子感觉威压一散,赶紧从他膝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地蹦到陆银屏身边。
一人一狗,瑟瑟发抖。
严格来说,暴君长得还是十分俊美的,陆银屏觉得他比自家兄长也不遑多让。只是做了那等事后,她只觉得这人无耻,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感。
“我哥哥……姐姐呢?”她一出声便发觉自己嗓音发颤,一点底气也无。
陆银屏快哭了,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底气?
天子默了一瞬,低声道:“他们在前院。”
听到他的声音后,陆银屏又是一抖。
天子十分无奈
他又道:“你不要害怕,朕不会对你做什么。”
做什么……还能做什么?陆银屏浑身上下早就被他吃干抹净,只是最后那步止住罢了。
她不是那等贞烈女子,却也不想因此委身于他。她有青梅竹马,还在瀛州等着她。即便是嫁,也是要嫁给那人的。
而不是侍奉眼前的鲜卑天子。
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天子又道:“你想要什么?可以提出来,朕尽量满足你。”
陆银屏听他语气,感觉两人似乎有商量的余地。
她试探着问道:“那您……能让我回瀛州吗?”
第二十三章
不怕
“不行。”天子幽幽地开口。
陆银屏便有些委屈了。
明明他说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出来的。
她干脆不再讲话。
这暴君好生奇怪,明明想要她提出要求,可她提了之后却不同意,还以一副上位者特有的赏赐的眼神望着她,试图在赏赐过后看到她的感恩戴德?
不就是侮辱过她,现在想要补偿罢了。她稀罕这暴君的补偿?
陆银屏心下冷笑
可这冷笑也只敢压在心底,她还没有那个本事当面冲着暴君甩脸子。
二楞子不堪外面压抑的氛围,撅着屁股钻进了主人的毯子里。
一人一狗,继续瑟瑟发抖。
其实陆银屏并不是十分害怕,只是天子权势在手,想将他们舞阳侯府搓圆捏扁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虽然眼下他看着和善,可想起那一天她就害怕。
那天他将自己摁在榻上,像摆弄一块泥巴一样地玩弄着她身上每一寸肌肤。
她记不得,或者刻意忘掉了许多当时的情景,但房梁上的金色凤凰纹理和耳边他压抑的喘息,这辈子都忘不掉。
陆银屏越发缩进了床角。
见她迟迟不语,他便知这姑娘依旧讨厌极了他。
但皇帝的女人岂是那么容易得到自由的?
他单手握成拳状,抵着嘴唇轻咳了一声。
瑟缩着的陆银屏又是一抖。
“既没有想要的,那便给你个高些的位份。”他声线低沉,说出的话在陆银屏耳朵里却不大中听,“贵妃如何?”
陆瓒已经提了梁国公,作为嫡妹的陆银屏的确配得上这个位置。
宫里那位自潜邸之时便跟了天子的慧夫人即便抚育了大皇子也还是个夫人之位,说到底仍是鲜卑与汉人不同。
鲜卑好美人,陆银屏实实在在地长到了男人心坎上,身份又高,不怪天子会有这等想法。
只是陆银屏对他仍是又痛又恨,压根儿不想进宫伺候。此时若是应了他,怕是今夜又要在式乾殿度过了。
“我不想做陛下的妃子……”陆银屏大胆地梗着脖子道,“那日的事,能不能……当做没发生过……您放我走,便当我这个人死了就好……”
天子脸色未变,那淡金色的眸子却在瞬间黯淡了下来。
“卿已是王者妃,便是死了也要葬在皇陵。”他捻了捻指尖的佛珠,似笑非笑道,“还是已经挑好了日子想要诈死?”
陆银屏一惊
她偷偷觑了一眼皇帝,见他面上含笑,眼中却像一汪寒潭,正幽幽地望着她,想要将她拉扯进来一般。
陆银屏被吓到,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陛下……我……”她知道自己一旦说出来,哥哥姐姐乃至外祖母他们都要被自己害死。
她擦了擦眼睛
“我不认识您,就没见过您,您干嘛老扒着我不放作甚?”陆银屏也不再说官话了,感觉实在别扭得紧,“我好好的要回瀛州,半道上给您的人劫了不说,又被您……这档子糟心事咱先不提,总之,您要是换做我,您想不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陆银屏说着说着,那嘴便如同春日里泄出来的闸口,桃花香气伴着春水一同往外泄,刹都刹不住。
自知这话说出口可能没命,她怕得泪就簌簌地往下掉。
天子默然
“我们家早八百年前就交了兵权,对您嘞可是忠心耿耿。您这么干您就不怕……不怕……”
“不怕什么?”
“嗝儿……”陆银屏吓得打了个嗝。
也正是这个嗝儿,将她那句「不怕您埋皇陵里的亲爹爬起来揍您这衰门种」给咽了下去。
她打着嗝儿想,幸好没说出来,否则今日小命就搁这儿了。
不用她说,他也知道她那张嘴吐不出象牙来。
那日在式乾殿,她可是厉害得很,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若他是那么计较的人,当日就该送她上路。
可是他没有。
不仅没有治她的罪,还封了等同三公的夫人之位,擢了她哥哥做一等公。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说,她不愿在宫里待着,他也允了陆瓒将她送回来。
天子自认为给的恩宠足够,没想到一派人来接,不仅舞阳侯府没换国公府的牌匾,还不肯将人放出来。
这便有些打脸了。
陆银屏见宣帝不说话,以为他是在生气,想着怎么处决了自己才好,吓得她又往床里缩
哪知宣帝却抬手摸了摸脸。
鲜卑人皮肤极白,天子尤甚,就连手背的血管都泛着妖冶的蓝色。
陆银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背
“你以下犯上,本应当斩。”
暴君不讲话,一出口便想要她的命。
但陆银屏听出来了,那个「本应」就代表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于是竖起耳朵听接下来的话。
拓跋渊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瀛州裴氏百年门阀望族,如这等簪缨世家出来的子弟个个眼高于顶,心中怕是连他这个鲜卑出身的君主也不放在眼中。眼下她恐惧的只是皇权,并不是他本人,这点她怕是连自己都不知道。
而面对他本人时,她流露出的眼神是带着厌恶和痛恨的。
陆银屏竖起耳朵,半晌没有听到他开口。
她狐疑地望过去,却见他正盯着她瞧。
这么盯着她瞧的年轻男子,陆银屏见了太多,也不乏有比他更俊俏的。可偏生他静坐时不动如山,宛如雪中孤鸿,仿佛带着无限的凉薄和怅然。
这是皇帝,皇帝不该都是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吗?
为何多看几眼,会有这样浓烈的孤寂之感?
回过神来时,陆银屏便惊觉自己刚刚看人看呆了。
若说相貌,宣帝的确长了副好相貌,却不及她裴家大表哥和二表哥,也不及她那青梅竹马。
他眼梢太宽,这样的人容易心软;嘴唇又太薄,据说这样的人比较薄情……
可偏偏这样的相貌,让陆银屏看着看着,那恨意也不及之前浓重了。
天子沉沉地望着她,开口道:“随朕回宫,既往不咎。”
第二十四章
商议
陆银屏大骇,张口就是:“我不!”
话一出口,便见皇帝眼神一动。
只是像刚刚那般望着,气氛却陡然一变。几乎是顷刻之间,陆银屏便感觉那阵寒气儿又冒上来一般。
她裹紧了毯子,顺手将二楞子兜进怀里。
一人一狗,瑟瑟发抖。
这幼犬也机灵,该撒野时撒野,知道新进来的陌生男人不好惹,一声也不敢出。
皇帝的眼睛黯成了茶色,修长手指拂过桌面,带着腕间的佛珠发出细长的声响。
陆银屏的眼睛随着佛珠慢慢转动,最后停在了他墨裁般的鬓角。
“你这是打算……要拂朕的面子?”声音清清凉凉。
陆银屏的心也跟着凉了一半,肯定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儿,想说又不敢说。
见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明白了十分,心下因这十分的拒绝有十分的不快。
他缓声开口:“想清楚……朕今日有的是时间。”
这样施压之下,陆银屏的心好像被什么抓住了一般,感觉都要跳出嗓子眼儿。
明明是夏日,即便屋里置了冰也全是寒气儿。这样如堕冰窟的感觉让她想起那日的式乾殿
陆银屏难受不已。
她想死了算了,却又惜命得很。
她想去大齐看看,听闻百姓出门坐船,画舫靠在岸边,有江南名伎临河献舞;
她想去昆仑,去看太帝之居,去登凉风之山……
她想得多,然而眼前的暴君却要将她困在皇庭,同一隅女子争宠?
陆银屏又气又闷,最终想起哥哥姐姐们和慈祥的外祖二人,便妥协下来。
她蜷起膝盖,臻首无助地垂在上面,良久后给了答案
“我跟你走。”
二楞子感觉气氛缓和下来,轻轻地舔舐她的手背。
什么梦想,有命去实现的才叫梦想。
她这么安慰自己。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猛然抬头。
“但是我有个条件。”
她觉得自己刚刚似乎眼花了,好像看到宣帝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细看他仍是那副漠然淡泊的模样。
“说。”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官话不好,您不能逼我学官话、讲官话。”
天子讶然
他轻轻点头:“允了……”
陆银屏伸出两根葱似的手指:“我不想进式乾殿。”想起那儿她就犯恶心。
式乾殿本就是他的地方,后妃不得入。
他顿了一下,继续点头:“可……”
陆银屏得寸进尺:“我日日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