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金枝-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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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拓跋珣眼中疑色越来越深,她又道:“知道我说了你不信,再简单些
拓跋珣听后大吃一惊:“那您先前为什么又是甩脸子又是哭?”
陆银屏捏捏他的脸蛋,笑得像狐狸。
“女子的眼泪,往往流得越多越是廉价,可却也是最锋利的武器。”陆银屏看着他的眼睛,像是透过这双眼在看他的父亲一样,“我要你父皇此后每每面对旁的女子时想起这次我流了泪,我要让他愧疚,此后只幸我一人,心中只有我一人。”
否则,便对不住她拼了命向外祖母求来的机会。
拓跋珣不知听没听懂,陆银屏心道他还未到那个年纪,恐怕吸收有些困难,便又躺了回去,拿着小木槌打空气。
半晌后突然听小呆头鹅问:“您刚刚说……血亲没有毫无关系的人来得近,那佛奴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陆银屏翘起了二郎腿:“你问吧……”
拓跋珣仰起小脸,又扳过她的脸来冲着自己。
“假如,佛奴只是说假如。”他神情颇为肃穆地问,“假如玉姹生了父皇的孩子后抱给您来养,您会不会喜欢他而讨厌佛奴?”
这个问题,通常只有长子长女操心过。
陆银屏是老幺,从没有过这种困扰。
“假如,我也只是说假如。”陆银屏也坐了起来,姿态端正,神情亦是十分肃穆,“假如玉姹生了你父皇的孩子,我打断他们的狗腿。”
拓跋珣吓得脑袋一缩
这个问题,他就不该问。
陆银屏瞧他害怕了,突然叉腰笑到:“该不会真以为我有那样好心,也由着我外祖母的摆弄将别的女人往我夫婿眼前推?做梦!我陆四既然来了魏宫,就要做头一份和唯一位。
脑子有坑的才会将人推出去!我只当多养了个人,吃管一口饭,没事儿放她出去恶心恶心掖庭里的那起子人……谁人要是挡了我的路,我只会恨,不会怜悯。”
第三百零五章
长舌
拓跋珣稍稍松了口气
狐狸精明明就是个没本事的狐狸精,通天入地压根就不会,为不多的本事便是骑马、打猎、惑主和骂人。
可他依然被那「血亲」两个字儿膈应得有些难受。
陆银屏瞧他又闷闷不乐起来,又去捏了捏他的脸:“还有什么要说的?你以后是要做太子的人,万万不能做这样忸怩的形态,没得小家子气了。”
小呆头鹅这才稍稍挺直了身子,试探着问:“那……那假如,佛奴再假如一个假如
陆银屏一愣
从前也想过,若万一有了孩子要怎么办。可约摸仍旧是想同天子再恩爱些年头,或者是怕死,便没有再想过了。
小孩子问的问题,大人一定要正面回答。
陆银屏又躺了下去,瞧着藻井上的花纹道:“这个问题有点儿大,你得容我想想。”
拓跋珣没走,静静地坐在她榻下瞧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陆银屏才又坐了起来。
“若真有那时,我就走。”她指着夹殿的物件道,“走前我要将你父皇赐给我的东西分批运出去,那扇翡翠屏风我要请匠人切出百十个镯子来,外头的那棵歪脖子杏树也要运走……”
拓跋珣张大了嘴:“您这是盗窃。”
“什么盗窃?!”陆银屏又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他给我了就是我的,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我自己拿我自己的东西,怎能算是盗窃?”
拓跋珣捂着头,不满地道:“您只说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银屏知道瞒不过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若真有那日,若我还有活头,我保证对佛奴和他是一样的喜欢。”
拓跋珣听后却有些生气,眼眸也染上了暗沉的色泽。
“您撒谎!没有一样的喜欢!”他道,“她们说得对,玉姹要生了孩子,那时您就要照顾他,就不会喜欢佛奴了!更不要说您自己的孩子!”
陆银屏却是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她们」两个字儿。
“你刚刚说「她们」?”她倾身上前抓着他的肩膀问,“「她们」是谁?”
拓跋珣气得眼睛发黑,小脸儿上也染了一层朱色。
“永巷后面的人说的!”他咬牙道,“她们说玉姹留下就是为了生个孩子抱给您,然后立他为太子……那时候您就不再喜欢佛奴了!”
陆银屏一听,心道那起子人真是嘴碎,干脆哪日一把火烧了掖庭算了。
她捞起拓跋珣,惊觉最近他吃得多,长得也快,已经不是初见时抱起并不费什么力气的孩子了。
拓跋珣也不吃她这套,挣扎着就要跑。
陆银屏将他死死按在自己膝盖上,就地扯下他的裤子来,朝着那白白嫩嫩的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拓跋珣「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娘俩在一起的日子不算久,陆银屏寻常也只是欺负欺负他,不曾下过狠手,这一下打得小孩儿屁股颤颤。
她觉得还怪好玩儿的,便又轻轻打了一下。
拓跋珣流着泪哇哇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银屏瞧着他屁股上那一块儿都红了,便给他提上裤子。
“且不说没这个可能,便是有,我也不会丢下你。”她道,“我知道,你头几年虽有长孙明慧那恶女带着,却形同一人。便是被你父皇逼着同我一起,也总觉得我不是你亲娘。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还很年轻,我也不知道如何对你才算是好。我长这么大,能被我搂着睡的小孩儿你是第一个。”
拓跋珣渐渐止了哭声,揉着小屁股看她。
“咱娘俩少有这般交心的时候,下一次不知要在何时。今儿我就对着你屁股上的印子发个誓。”
陆银屏笑了笑,伸出三个指头并在一起道,“人都说有好几个孩子的娘一碗水难端平,今儿我在此立誓
拓跋珣这样的小孩儿,最害怕的便是得到后又失去的在意。
如今听了狐狸精这番话,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大石头也落了地。
“您说真的?”他又要掉眼泪,“您是大人了,您不能骗我……”
陆银屏小心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果然没有人在,便小声地答:“你放心,我就是骗你父皇也不会骗你的。”
小孩儿不能骗,骗了他一次之后就再也不信这个世界了,尤其是拓跋珣这样自小没有娘,有个爹也等同没有的小孩儿。
拓跋珣转悲为喜,也不觉得屁股上捱那一下疼了,又得寸进尺地道:“那今晚您还搂着我睡?”
陆银屏一听,又揍了他一下。
“玉姹刚来,我得看好了你父皇。”她道,“你父皇纳过太多人了,我不放心,今儿他得跟我睡。看见你在,他那张脸耷拉得比驴还长。”
想起父亲,拓跋珣又瑟缩了一下。
“你年岁也渐渐大了,一直跟我睡不合适。”陆银屏又道,“我再疼你,也得避嫌了。你祖父十二三岁上就纳了妃,过几年自有大美人搂着你……”
拓跋珣顿时一脸嫌弃,却又问:“您怎么知道我祖父的事儿的?”
陆银屏心道不好,差点儿就说漏了嘴。
“老宫人说的。”她笑嘻嘻地扯开了话题,“你再说说,掖庭里的人说话你是怎么听到的?”
拓跋珣细细回忆了一番,老实说道:“四周安静的情形之下,我能听得很远。刚刚送走外太祖母的时候,我听到掖庭中有人说,夏家的老夫人来了徽音殿是钻鲜卑人规矩的空子,给您专门送人来了。以后生个孩子抱养给您,说不定这天下以后就姓陆姓夏,总之不姓拓跋……”
陆银屏听得汗流浃背,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听清楚是谁说的了?”
“我没听出来。”拓跋珣摇了摇头,“但是总觉得她们声音很熟悉……”
第三百零六章
交心
陆银屏泄了气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
她在掖庭的名声估计早就烂了,早就能猜到那起子人说自己坏话。
不过,那些女人胆子不小,这种易姓的话居然也敢传。若是让旁的宫人知道了,少不得又要见血。
“不过,我刚刚还有话没说话。”拓跋珣又道,“父皇去掖庭,为的是去明光殿看太妃。”
慕容太妃?
陆银屏亦是想起如今被关着的靖王养母正是慕容太妃。
宫里宫外关系错综复杂,慕容太妃既是靖王养母,又是慕容擎和慕容樱的姑母,还是小呆头鹅的姑外祖母。
当初她进宫时便知这位慕容太妃出了名的和善,可见她同全嫔和小李嫔冲突,看似是个和事佬,实则从头到尾都在看热闹。
据说慕容樱入宫时也得她照拂,若她真是个有心的人,怎么由着小呆头鹅跟长孙明慧在一起这么多年却从不去探望他一眼?
说来说去,这位看着和善的太妃应该是知道慕容樱同慕容擎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却站在了慕容樱这一边。
她突然想起长孙明慧曾说过慕容樱在怀有小呆头鹅时因恐惧厌恶差点儿将他打掉一事。
嫔御不想生孩子,即便有,也是恨不得打掉。只可惜慕容樱同她太像,天子时常临幸,身边也多是他的人,一有个风吹草动便会被他知晓。是以小呆头鹅才平安活到今日。
陆银屏攥紧了头
玉姹来得巧,她也是有想法的。
“慕容太妃想求父皇让她出家。”拓跋珣还继续说着,“说靖王伯父事败与她无一丝干系,却不得不避嫌。她想去瑶光寺,和季太妃做个伴。”
陆银屏心头也稍稍放松下来
自她来后,天子倒也是忠贞不二,除了却霜时被人强塞了六个美姬、戏子小娇煞投怀送抱、为引靖王入太极宫纳曲星霜之外,倒还未踏足过其他嫔御的住处。
说要信他,自然就是要信他的。有时给他、给自己一个机会,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陆银屏问拓跋珣:“你喜欢太妃吗?”
“我未同她说过话,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小呆头鹅仰起小脸,目光澄澈地看着她,“她既是我祖母,也是我姑外祖母,您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人情味?”
狐狸精笑了。
“她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要喜欢她?”陆银屏道,“你以后会是皇太子,你只需要喜欢对你好的人,何必迎合那些不喜欢你的人?”
拓跋珣的眼睛亮了亮,而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黯淡下来。
“我不想做太子,我不喜欢读书。”他道。
这让陆银屏为了难
“这样的话,你同我说说便罢,可千万别对你父亲说。”陆银屏紧张兮兮地道,“念书……我也不擅此道,帮不了你什么。不过,我有个亦兄亦友的熟人……”
“崔御史。”拓跋珣的脸立马耷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陆银屏心头一跳。
小呆头鹅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极了他的父皇,眼底甚至还带着一点儿的嘲讽。
“宫里头人还说,您未入宫前差点儿成了崔御史的夫人。”
陆银屏无话可说
“你这话也不要传到你父皇跟前去。”狐狸精又在做交待,“否则他生了气,咱俩都不好过。”
小呆头鹅也是知道利害的,便顺从地点头。
陆银屏觉得他虽然上道,可终究还是个早熟孩子,不趁他如今年岁小多上上眼药,等他再大点儿到了叛逆的年纪就听不进去话了。
“今儿咱们算是又交心了。”陆银屏道,“你可别忘了,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条船上的旱鸭,现在我抱着你父皇大腿不撒手,以后还要抱你的,你可得护着我。”
小呆头鹅被认可,高兴得小脸红扑扑。不知道怎么表忠心好。
想上去抱抱她吧,靠近了却闻到她一身父皇身上的气味,让他有点儿害怕。
于是小呆头鹅吸了吸鼻子,傲娇地道:“真难闻……”
銮驾过了永巷,直指掖庭明光殿。
树倒猢狲散,往日最为热闹的明光殿如今只剩了太妃和几位侍女,再难见到陆银屏当日来时诸嫔御齐聚一堂的场景。
慕容太妃料想着有今日,倒也不觉得害怕
只是可惜了养子,本想着他有些能耐,不想却这样愚蠢,凡事都明着来,也不怨他会败北。
她本想着若他事成,自己也好跟着享福,高过裴婉一头;
若失败,便直接请了旨出家
当初做靖王养母时她便想到了这一层,是以才会将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放在身边养大。
其实她当初想养的皇子,是端王拓跋澈。
明光殿寥落,太妃坐在殿中闭眼冥想。
“以汉家礼法将他养大,自然会奉我为母,殿下做得很好。只可惜,他不该放二州兵权给陛下。不然,外有二州数万兵马,内有禁卫军围逼皇宫,九成能拿下来。”
她睁开眼道,“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谁又真当他是自己儿子,不过是向上爬的梯子。可惜哀家处心积虑,都未能成端王养母。”
一向沉默的石兰稍稍抬起了眼,恭敬地道:“三分大魏十八州,最强北六州曾是舞阳侯麾下,分权后二州赐给靖王殿下,四州不知去向。
还有西六州、东南六州。如今一半兵符在陆国舅手中,可调动东南六州兵力
虽东南六州多水兵,可到底人多势众。韩嵩又擢凉州都督,誓死效忠宣帝,同陆家又是亲家
石兰每说一句,慕容太妃的眼睛便睁大一分。
“一成……一成啊……”她口中喃喃着,忽地回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第三百零七章
玉碎
石兰不语,扁平的面上带着十分恭敬。
她走到慕容太妃跟前,深深地拜了下去。
慕容太妃看到青年天子一袭玄衣自远而近,缓缓走进明光殿内。
他见宝格上有一块墨玉,通体漆黑,像是颇为感兴趣。
青白指尖轻拂过墨玉,像是拂过乌鸦的绒羽。
“二十八年前,吐谷浑长公主和亲入魏,还不会说中原话话。恰巧同为鲜卑人的宇文贵嫔来自辽东,汉话习得好,便倾囊相教。此后二人常常同处,情胜雷陈,契若金兰。”
天子缓缓开口,仿佛是在讲述两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后来,掖庭内一名鲜卑女婢诞下大皇子后被赐死,后宫之中出身最高的吐谷浑公主成为他养母。
三年后,宇文贵嫔诞下「公主」,侥幸逃过一死。然而又过了些年头,宇文贵嫔再次怀有身孕,她想效此前之法,将母子保住,却将自己打算告诉了好友。”
慕容太妃望着他,瞳孔渐渐缩成了一个黑点。
拓跋渊指下轻轻用力,墨玉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做一位皇子的养母哪有做两位的胜算来的大?”他淡淡地笑,“她诞下小皇子后,从不驾临产房的皇帝却同吐谷浑公主一道而来。公主端了一杯鸩酒,亲自送她服下。”
说到这里,他将视线从那块漆黑的墨玉慢慢转移到慕容太妃身上。
天子面容俊秀,与靖王的区别便是自小被当做公主。他常年囿于宫闱之中,将养得比普通男子精致些。
然而此刻他的冰冷中透着一丝奇怪的悲悯
他的眼神让慕容太妃想起距离吐谷浑不远的神女峰上的一种猛禽。
猛禽多数性烈,常伤人与物。而它不同,它从不伤人,却以腐肉为食。
它循着血腥腐败之气而来时,便是这种目光
它对一切生物漠不关心,它喜欢看着人苦苦挣扎而死。当人失去了生命彻底无转机,由内而外开始腐败时,它就会来到人身前,开始吞食腐烂血肉。
它是极少数能飞过三千丈神女峰的鸟类之一。
佛祖曾在它聚集之地讲说佛法。久而久之,此猛禽开了智。
它有个名字
慕容太妃收回了眼神。
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