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侣是只小狐狸-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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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不止鉴妖玉不住发烫,他背在身后的和光剑,甚至放在乾坤袋里的御妖法宝都嗡嗡震动起来。可见千年梨花妖散出的妖气是多么的浓厚。
他的手一直被潜离握着,越靠近客栈,周刻越清晰地感觉到大妖怪在往他体表输送灵力,好在他周身布一个抵抗的流动型结界。
大妖怪在罩着他,不让他陷入梨花妖的幻境里。
此刻站在了客栈面前,潜离停住脚步走,问他:“你真要进去?这梨花妖恐怕在回光返照之际,你的修为扛不住她外散的妖力。不如你在外面等我,我进去料理。”
周刻转向潜离,此时他的个头只比狐妖高那么一点。他看着潜离那绮丽的眉目,觉察出对方并不希望他进去。
他用另一只手挠挠头,装出一副为难的傻样:“我师父让我下山,本就是来人间历练的,虽然我修为抵挡不住她,但我有法宝诶。大佬,在下不会拖后腿的。”
潜离略有踌躇,片刻便妥协了:“也罢,反正有我在。”
说罢周刻的手被他更用力地扣住,狐妖像是要把所有的幻境都阻隔在他三尺之外,不让他看见一丝一毫。
但小道士自己想知道。梨花妖浮光到底想让他看见什么,他想知道。
他们一起踏进万梨客栈,穿过前台进到内里,一座四围大院,客房极多。那些或关或开的屋门就像是蒲扇,扇着这一隅天地的红尘风。院中梨花树扎根在这一小块地方里,越衬托得壮美。
他们站在了满地梨花的院中,周刻敏锐地感应到潜离周身变化的气流,不像是妖气。
这客栈里人来人往,那书生就站在梨花树下,手贴在树干上,仰首望着。
小道士见书生那股痴劲更觉得不解,狐妖方才说到八苦之一的放不下,他便觉得莫名。妖怪他不懂,可同为人的书生放不下什么?他图这树妖什么?
图她年纪大?图她不洗澡?
旁边的潜离抬脚向前一踏,一阵异于妖力的灵力波动席卷了整个院子。满地梨花瓣因这波动而被震离地面,漂浮在距离地面几寸的上空。
但它们没有回到地面,都被定格住了。那些打开一半的屋门、走到一半的凡人,他们的状态、动作也都停下,定格在了一瞬间。
换言之,千年狐妖潜离用灵力将整座万梨客栈包住,让里面的时间定格。
周刻看呆了:“这……这是……”
狐妖喘起气来:“无事,我施了法术。半时辰内,阵法里诸事物定格,外头人除非道行深的才会察觉,其他普通人皆会绕道而行。”
周刻被千年妖怪的修为惊到了,真心实意道:“大佬!!”
潜离摇摇头,唇色淡了些,抬起另一只手在周刻身边凌空勾画,而后抬手拍在他额头上轻声对他说:“我去处理那梨花妖,你先封闭五感以及识海,待在这里寸步不动,千万别被她的妖力侵袭。你要小心。”
小道士乖巧点头:“嗯嗯嗯!”
他先老实地关闭了五感识海,确实要提防困兽犹斗。潜离便慢慢地松开了紧扣着他的手,顿了一会,才踏步向那梨花树而去。
然后周刻就悄咪咪地开了天眼,眯着缝打量周遭。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周围浮动无数红色的灵力线,巨大的灵力阵扣住了目所能及的地方,密密实实地盖住了整座客栈和巨大的梨花树本体。这定然是潜离的灵力。
除此之外,这空间里还涌动着暴戾的黑色灵力线,正在和那些红线缠斗,欲逃之状明显。这恐怕就是梨花妖浮光的妖力了。
黑线也在周刻周围翻涌,想要捆住他吞噬殆尽似的,但近不了他的身。天眼视角从上往下,周刻看到自己脚下有一个红艳艳的圈圈,将那些黑线阻隔在外。
小道士看着圈圈笑,这真是画地为牢了。
他悄悄看向潜离方向,却见到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发生了变化,从一个风姿绰约的美少年,逐渐显形变成了一只九尾狐。
此时周刻若是睁着人眼,必然会有“瞳孔急剧收缩”的反应。
他以为潜离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白狐,此时才看到他的四爪从膝骨以下是黑色的,就像套了四只长袜子一样。
白的纯白无暇,黑的泼墨无垢,像是从山水画里走出的神兽。
这只九尾狐迈着步子走向梨花树,那放不下的书生也被定格在了这一瞬间里,手还贴在树干上。
“你是,潜、离。”
周刻循声而去,看见了书生旁边站着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衣着一身粉白,衣裳上和长发上都缀满了梨花。
但她的身形已经有些透明了。
九尾狐来到树下,停在梨花妖面前:“你是浮光。”
浮光向前走,半透明的身体穿过了书生,来到九尾狐面前:“你是来,杀我的吗?”
“你自己的状况你应该最清楚。”九尾狐的白耳朵动了动,“我进城来便觉得不对劲。这小地方没有庇护主,不可能在千年里一直遗存,你也不可能汲取足够灵气修炼到如今。除了偷偷吸取凡人的精气,你还含着一个法宝,你的修为来源于外物,并不被天地给予和承认。不然也不至一千三百年,本体如此壮美,却仍旧化不出人形,行走世间只能以分‖身附在凡人身上借做宿主。我感应的可对?”
浮光的模样看上去还有些稚气,灵智不足的模样。周刻旁观着,觉得这梨花妖虽是千年高龄,但不知道是不是天生修行不足发育不良的原因,那神情看上去竟然像个人世间的懵懂小孩。
浮光认真地问九尾狐:“你不是来杀我,那,是来抢法宝的吗?”
九尾狐轻笑:“我要法宝做什么?不需要外物,世间能伤到我的寥寥无几。”
周刻用天眼看着,忽然见那浮光抬起手,指向了自己。
“那他呢?”
小道士吓了一大跳:???
九尾狐摇曳着的尾巴停顿。
“真奇怪。”浮光歪了头,喃喃道,“那时我见到你,你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彻头彻尾,里里外外,不都是因为那凡人改头换面了吗?”
她看向周刻,指尖轻轻一动,一片梨花在潜离的背后飘起,箭一般飞向了周刻。
他来不及动弹,眼睁睁看着那结白的梨花瓣穿过了潜离设下的屏障,啪嗒一声贴在他的额头上。
这道妖力没有恶意,潜离估计也没感应出来。或许是将死之妖最后的执着与不解,梨花妖铁了心要让他看到一些幻境,或者说是千年前的岁月碎片。
周刻陷入了那幻境里,天眼被迫关闭,魂灵陷入了混沌。
“我和你不一样。你只困守在这一隅天地里,而我踏遍了人世间的千山万水,我会变,而你不会。”九尾狐轻声,“你道行也高,趁我不注意窥出了我些许记忆,凝成幻境去诓他。只要吃了他,你便还能活个三五百年。”
无风,梨树上的梨花簌簌而落。
“可是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变呢?为什么还守着那一点岁月停滞困顿?你还看不够么?”九尾狐向前,“浮光,你在这里一千年,先生转世已过几度了?你附了一点分‖身在书生身上,亲眼去见了先生这一世的大婚——你见过了几世几回,怎么还放不下?”
*
周刻陷在了一片古战场上。
“你就爱我这张皮?”
他听见自己愤怒的声音。这一回他不是附在将军身上,而是附在了狐狸的身上。
潜离的身上。
“不然呢?”勉强身穿铁甲的将军握剑,“我只是贪恋好颜色,如此而已。”
小狐狸经不住骗,遂愤而离去。
可周刻莫名就是知道那将军是怎么想的,也在另一个视角里看见了他的模样。
笑得坦荡风流的将军在小狐狸看不见的地方消失了笑,剩了满脸灰败,满眼浊泪。
他要上战场了,他知道这一战无论胜败他都是死,这一生没有什么值得之物,唯独世外的一只小狐狸,不舍他磕碰半分。
而狐狸却也没走,一直在暗自里跟着,因着傲娇不舍,最后潜入敌阵试图为他扭转乾坤。然而技输一筹,被敌方道士抓起吊在了阵前。
这一日,奄奄一息的小狐狸看着他的王子纵马而来,一剑破万军。
看着万箭齐发,看着红缨染血。
最后他来到他面前,以凡人之躯入灭妖之阵,将他抱了出来。出阵刹那,他便跪倒在地上,笔直的腰弯下,高傲的头颅低下,他靠在他身上不说话了。
小狐狸抱住他,一双手摸不到他的后背,触碰到的尽是箭矢,想要好好抱住这凡人,却被这无数的箭镞拦下。
“不是说最惜命,最好色,最怕死,要做长命百岁的纨绔,赏尽天下美人么……”
小狐狸摸索他紧闭的眼睛,冷得嘴唇发抖。
王子只是这样牢牢抱着他,沉默安静如山阿。
第10章
一只化成人形不久,来到人间游历的妖怪,初尝人间情爱,结局便是这满怀的冰冷和灼烫。冷的是王子背上的箭矢,烫的是他的热血。只是这烫也没能维持多久,很快,残余的温度也消失了。
周刻听见他发出呜呜的声音,从人形褪到原形,化成了一只小狐狸也还在嘤呜,听得他难受的一匹。他想抱抱这狐狸,可他就附在它身上,行动不由自主。
人妖本就殊途,自古便是。
一只手将他从这幻境里拉出去,周刻脱离出来睁开眼,周围的世界一片正常热活。梨花在飘落,客栈中的旅客在往来,书生在树下仰首喃喃细语。
身边的千年狐妖轻拍他的额头,说:“好了。”
周刻看向他,嗓子眼有些堵:“你……好了?”
潜离不知他所指,只点头:“我见到了浮光本灵,与她说了一会话。吞过的凡人寿数还不回去,天谴不日将近,但我看她的样子恐怕撑不到天雷。这阵子她消耗的不少,油尽灯枯了。”
他转过头:“小道士,我们回去吧。”
周刻没被他拉动,看着他回头来看自己,眼中露着不解,眼角带着绯红。
潜离问他:“怎么了?”
周刻轻轻把他往回拉,哑声说:“大妖怪,我想住这万梨客栈。”
潜离怔住:“为何?”
他转头看这枝繁花茂的梨树和树下书生:“我忽然觉着这儿很美。就当做,送一程。”
潜离楞了一会,眼角绯红越发的艳:“嗯。”
他们一个到前台去记宿留,一个到原先的客栈去取回之前付的定金。周刻匆匆出了万梨客栈来到街上,金豆子哗啦啦便忍不住了。他抬起袖子去擦,从小到大除了和六岁时仙女姐姐分开,还没有像这样失态过。
他慢腾腾地走着,脑子里一片杂乱,自言自语着:“造孽啊这是。”
回来时,潜离在院中石椅上坐着,手里提着一壶梨花酿小口小口地啜,路过的行人都在偷偷瞧他。因他美貌,因他萧索。
周刻闭眼转转眼珠子,欲盖弥彰地想掩饰。他走上去,潜离见到他便轻笑开,大妖怪比他调整得快,这时已不见失态。
周刻上前问:“还是双人的客房?”
潜离眉一动,笑道:“对,聪明了。”
周刻坐到他身边的石椅,看看眼前的梨花树,有些局促地搓搓手。
小道士不是傻子。梨花妖浮光执意要让他进入幻境看那些奇奇怪怪的别人的故事,也许是想诓骗他吸食他的寿数精气。又也许是因为她记得狐妖潜离,出于“同病相怜”的心思?想告诉他一些狐妖难以宣之于口的东西?
可是六道轮回,奈何桥上走一遭,谁还记得谁呢?
他踌躇地不行,旁边潜离先开了口:“小道士,你是想说些什么吗?”
周刻搓着手,深呼吸后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隐晦地劝他:“大妖怪,我是修道之人,我一直认为人的灵魂只有一个。一世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
潜离默默看着他,就在周刻要被这眼神看得架不住时,他又问道:“小道士,你的佩剑叫什么名字?”
“啊?”周刻傻眼,反手摸摸后背上的剑,傻傻地回答:“叫和光来着。”
“是谁取的名字啊?”
“是我啊。”
“有什么寓意么?”
“没啥寓意叭,我就是喜欢这俩字,觉得最适合做我武器的名字嗷。”小道士摸不着头脑,模样呆极了,“毕竟是我的贴身佩剑嘛,要跟我一辈子的。我得取个自己最喜欢的剑铭。”
他这样说完就看到眼前的狐妖从眼角眉梢开始,笑意一寸寸显现,又温柔,又撩人。惹得他道心晃三晃,狼狈地避开目光。
谁叫他长了一副凡人最喜欢的顶顶好看皮囊?
“一个魂灵,我知道了。”狐妖轻晃酒壶,笑意沾春风,笑道士不自知的刻骨。
周刻越发觉得这妖怪太痴,还说梨花妖放不下呢,自个……自个不也一副德行么!这狐狸,也忒轴!
待到天色渐晚,他们回了双人客房,潜离一直带着笑意,瞧得他心里越发五味杂陈。等到吃晚饭,他端了大碗走到窗口,冲那还在树底下坐着的书生亮嗓:“兄弟!你好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咋那么犟呢!”
书生扭头看过来,拱手向他行了个礼,又深深鞠躬,随后继续坐下去背靠树干仰首望梨枝了。
周刻莫得办法,扒拉着饭嘀嘀咕咕,叨愣七咕的。
*
书生知道自己傻,可他也不想改。等到夜色深重,客栈里的灯光一整一整地熄,春寒爬上衣角眉梢,他也还这么坐在树下。
“浮光,我念首诗给你听。”
“浮光,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他轻轻地念着,讲完时将手贴在树干上轻声:“浮光,那狐妖跟我说你大限将至,我不信的。他说你害过人,还有天雷劫数……我曾听人说过,身有功德的人能给妖怪挡一挡雷劫。我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功德,一路来也曾帮过他人救过小兽,从记事起从未做过一件害人之事。我若是一直守着你,那雷是不是就不会劈下来了?”
书生满眼酸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缥缈的声音。
“你真奇怪呀。”
他猛然转身,看见了那一夜来敲他窗的梨花姑娘。
她站在簌簌落下的花瓣里歪头看他,神情像只乖巧柔软的小猫。
书生便要站起来:“浮光!”
她伸手按住他肩膀,蹲下身与他坐在了一块:“嘘——”
书生立即噤声,点点头低声道:“抱歉抱歉,我一时太激动,便嚷得大声了。”
浮光便孩子气地笑:“嗯。你刚才讲的诗词跟故事,我都听见了。现在,夜深人静,我就、出来了。”
书生也跟着她笑,却听到她下一句说:“其实,我骗了你啦。”
书生愣住。
“我偷偷吸食过凡人们的精气、寿数。那个小道士进城来,我便闻到、他香得不得了,馋得我流口水了。”浮光孩子气地笑,抬手在书生面前虚虚一抓,认真道:“其实,我也想吸食你的。要不是、你和先生有些像,趁着你病重那会儿,我便把你吃掉啦。”
书生睫毛颤抖。
浮光磕磕巴巴地说起来:“你不认识、先生,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呀。那时候他总在这院子徘徊,我瞧他寂寞得很,待他来到我脚边坐下,我便抖落几片花给他。他做了好多诗词给我,还亲自做了木牌,刻上浮光二字系我身上。我虽听不懂,也知道定然很美。”
“他念出来时总要抬头瞧我一瞧,摸一摸我的树干,我的花影映在他眼睛里,真是好看极了。”
书生声音艰涩:“我和他很像么?”
浮光想了想,答:“他那时的相貌我有点记不清了,看他这一世,你长的是不像的。只是你们身上都有些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