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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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盏。”温俨不忍心,叫她,“你别想了,你回去休息,让他也休息会儿吧,好吗?”
“不要。”温盏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水汽,闷声,“我要在这里待着。”
“他要明天才能醒。”杨珂一下子急了,“你自己现在也还没好呢,在这儿待着做什么?”
“不。”温盏出奇固执,“我要在这里。”
杨珂叫她:“盏盏……”
被温俨拽住:“算了,她想在这儿,让她在这儿吧。”
俩家长说来说去,拗不过她,又不敢硬劝。
杨珂没办法,叹息:“那我去把吃的和水,都送到这边来。”
…
入夜,疾风吹散灯影。
商行舟眉头微皱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继而迟缓地变清晰。
已经是深夜,屋内没开灯,只有心电图机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屏幕泛幽光。
他头痛欲裂,爆炸的弹片刺进后脖颈,尽管已经取出去了,但伤口都未愈合,仍旧有近似脑震荡的痛感传来。
他疼得恶心,抬手想叫医生。
手指一动,就碰到个东西。
热的,有点软。
“……”
商行舟整个人都顿住。
屋内本身光线不好,角膜又受到冲击,他脖子动不了,看东西不太清晰,有点艰难地垂眼,缓了好一阵,才迟疑着喊:“温盏?”
他刚碰到的好像是她的脸。
夜色沉沉,这姑娘衣服也没换,小小只坐凳子上趴在他手边,姿势看着不太舒服,睡着时眼周还是红的,腮边挂着好大一颗泪。
商行舟失笑,拇指轻掐她的脸,把眼泪擦掉:“哭包吗你是?怎么做梦还在哭。”
说完他稍稍起身,伸手想把她抱上来。
下一秒,又被巨大的疼痛感硬拉回床上。
商行舟倒抽一口冷气。
不太确定自己具体是被弄到了哪儿,这次受伤,似乎比他想象中重。
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感,好像在神经末梢上装了一个报警器,扯一下就抽着疼,以前也有过一次,脾脏破裂。
他只能伸手,轻捏捏温盏的脸:“温盏。”
她鸦羽般的睫毛垂着,低低咕哝一声,没醒。
“盏盏。”商行舟声音低低地,哑声叫她,“你醒醒,到床上来睡。”
温盏没听见声音,但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捏她。
眼皮好沉,勉强睁开,正对上一双深邃的、黑色的眼。
他静静望着她。
微怔,温盏几乎立刻窜起来,坐直:“你、你醒了?”
扯动伤口,她痛得皱眉,语无伦次:“难受吗?要不要喝水?我爸妈在外面呢,现在要叫医生过来吗,他们说你已经脱离危险了,但有些检查醒了要再做一下……”
“不用叫人,等天亮。”商行舟唇角微勾了下,哑声,手掌轻拍拍身边的床铺,“就一个事儿,你上来说,甭趴着,成吗?”
温盏只思考了零点零一秒。
没迟疑,掀开被子,躺上去:“好。”
“往里面一点。”商行舟手撑着身体朝另一侧挪,就这么小个动作,几乎耗尽他刚恢复的一点点体力,“你别等会儿再掉下去。”
月色清浅,温盏没看到他额头的冷汗。
躺好了,小声说:“我躺好了。”
商行舟一乐:“我们盏盏真乖。”
借着月光,他侧过身,看到她白皙的下巴。
巴掌大的脸,只有额头落下点擦伤,不知道身上其他部位有没有被炸到……
应该再跑快点的。
温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靠近他了,他温热的体温与她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她又开始犯迷糊。
想落泪:“我一点都不乖……我要是乖,就不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总是在给你们制造麻烦。医生说你受伤很严重……你疼不疼?”
“说的这什么话,怎么就制造麻烦了?我不疼。”商行舟脑子疼得嗡嗡响,哑着嗓子,哄她,“你躺好,被子自己盖上。”
“我知道。”温盏现在很听话,蜷成团,被子拉上来,“我盖好了。”
她乖得他心疼,想亲。
但现在没有身份,商行舟微抵下腮,忍住了,低声:“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今天早上……嗯,中午?”
“吃东西没。”
“没……喔,我吃了。”
“……”商行舟微顿,轻笑,“吃没吃你都不知道?现在饿不饿?”
“不饿……”
“那你再睡会儿。”他看她,声音很轻,“我出任务受伤多正常,何况我也没事。天亮还要好久呢,不哭了,闭眼睛,嗯?”
温盏突然不说话了。
沉默半晌,平静固执地摇头:“我不要。感觉,闭上眼睛,你就会消失。”
她完全忘不了。
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拽着她的手腕,朝她扑过来的场景。
商行舟微怔,心脏好像被什么戳了下。
没忍住,还是伸出一条手臂,揽住她的腰。
夜色漫长无声,温盏额头抵在他胸前,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一声一声。
她眼眶发热,有些没头没脑地,忽然道:“这次撤侨很成功,除了我俩和陶也,没人被波及。”
他低声:“嗯。”
“但是,那个小孩。”那个,突然就在她面前爆炸了的,小男孩。
她闷声:“你怎么知道,最后一个有问题的人……是他?”
“那小孩的手。”商行舟解释,“我上楼时就在门口遇到他了,他的手指跟正常人不一样,应该是因为做过特殊训练,学枪之类的。”
“手指?”
“嗯,拿东西时,能看出来。”他说,“但我也只是怀疑,所以进门时没动手。可后来你那样说了,我又觉得,一定是他。”
顶着无害的面孔,身上绑满炸药,行走在人群里。
只就等着人群集齐,给出致命一击。
温盏浑身发冷:“可那小孩看起来好小,是被卖给组织的吗?”
“不,大多数时候是他们父母,给他们洗脑。”
温盏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反政府分子明明有一屋子人质,放着不要,只挟持那位工程师。
他们一开始,是想炸会议中心。
她不受控制,大脑反反复复地回想。
想着想着就觉得委屈,情绪像潮水一样,她阻挡不了,嗫嚅:“对不起。”
“嗯?”
“我老是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
商行舟失笑,捏她脸:“你这时候怎么这么讲礼貌,这也道歉?敢情你就只对着我凶,是吧?想哭就哭呗,我在这儿呢,谁敢怎么着你啊。”
温盏眼泪一下子又流下来了。
亲历过恐怖事件,刚醒来,心理上多少会有创伤感,商行舟很能理解。
他声音低低地,轻轻拍她,叹息:“没事,会过去的,嗯?”
“可是,商行舟。”温盏眼里水汽弥漫,哽咽着,很小声,“我耳朵听不清了。”
商行舟手一顿。
“我,我从醒过来就,听不清人说话。”一切都被蒙上一层薄雾,她的世界忽然变得混沌,“只有离得很近,我才听得见……超过两米都不行。我这样,要怎么回去工作。”
虽然医生告诉她,一切都是暂时的。
但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好。
万一一直都不好。
万一她情况恶化。
温盏也知道不该去想这些,可脑子完全不受控,那种需要吃药才能抑制情绪的感觉,卷土重来。
她不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
下一秒,下巴忽然被人攥住。
夜色中,商行舟表情有些冷,拽得不行,鼻梁横亘一道血疤。
他单手攥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惊人,带薄茧的拇指轻轻摩挲,漫不经心的,咬着她耳朵,又野又痞,哑声说:
“那以后老子养你,行不行?
第60章 同住
夜色长寂; 温盏窝在商行舟怀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蜷在他臂弯; 眼睫压得很低; 像一只毫无防备心的毛绒动物; 静悄悄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行舟叹息:“盏盏。”
他知道她现在思维混沌,手指掐着她的脸颊擦眼泪,只是哄:“都会好的; 你再睡一会儿; 行吗?”
温盏不说话; 埋着头; 很久很久。
稍稍往他怀里拱一拱。
他失笑,帮她把被子拉得更高一些。
距离天亮已经没几个小时; 商行舟睁着眼; 熬到天光熹微。
护士推门进来; 拔针头。
见他醒了; 眼睛一亮; 帮他摘呼吸面罩:“你醒了?八点钟记得叫再叫医生过来看下; 你还有几个检查要做呢,现在身上有哪儿不舒服吗?”
“有; 我哪哪儿都疼。”麻药劲儿早过去了,商行舟的伤口集中在背部、左臂和小腿; 零零散散的,压到哪里都不舒服; 一直没睡着。
他声线沉哑; 一边说着; 不忘伸手指指蜷在自己身边的温盏,低笑,“但咱俩小点声,别把她吵醒了,成吗?”
护士瞅一眼,笑:“行。检查你偷偷去做。”
她推着车离开,关门声音很轻,房间内恢复安静。
商行舟手臂麻了,换换姿势,没有睡意,低头看温盏。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肤色很白,脸小得就巴掌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瘦了一点,太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她了,好像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觉得全世界的风雨都在朝她倾斜。
商行舟叹息,没忍住,伸出一根指头,轻戳了下她的脸。
软的。
好软。
商行舟深呼吸。
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很疼。或者,疼,但还可以忍。
八点整,天光大亮。
商行舟凑近到温盏颈窝,嗓音很低,打商量似的,叫她:“盏盏,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一会儿要是醒了就等等我,别乱跑,行吗?”
温盏迷迷糊糊,没醒,声音很小地哼了一声,松开揪着他衣服领口的手。
商行舟轻笑,捏捏她的脸,想亲一大口:“宝宝。”
他没叫医生,自己掀被子起身,右手着力,撑着站起来。
走到门口,几步路的距离,背上,靠近左肩的地方,传来异常的潮湿感。
商行舟:“……”
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他怀疑某个伤口被自己的动作给撑开了,折身回去到镜子前,衣服又干干净净的,外面看没什么异常。
“要不还是叫医生过来……”
商行舟迟疑一下,看眼床,温盏还没醒。
修长手指落到领口,他利索地解开上衣,回头,看镜子。
逼近一米九的个头,反光折射出背部结实流畅的肌肉,由于疼痛,线条绷直拉紧,左肩的绷带果不其然,透出血痕。
商行舟眉头微皱,拿衣服,刚想穿回去。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交谈声近在咫尺,温俨低声:“盏盏会不会还没醒……”
杨珂:“那叫她回去睡吧。”
商行舟眼皮一跳:“等下!”
话音落下那一秒,病房门跟着被推开。
面对上身全。裸的商行舟,以及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温盏。
拎着早餐的杨珂:“……”
她石化在原地。
然后,表情肉眼可见地,一点一点变难看。
“……不是。”商行舟先反应过来,迅速穿好衣服,将扣子扣回去,“阿姨,您听我解释。”
杨珂冷着脸把早餐扔在他身上,转身就走。
温俨赶紧跟着出去,拽她,低声:“你干什么。”
商行舟眼疾手快去接纸袋,袋装的豆浆还是被撞破了个口,流得满袋子都是。
他手脚利索收拾好,慢了半步,怕吵醒温盏,关了门才走出来。
刚松开门把手,就听见他未来丈母娘,在走廊上愤怒地低吼:“他俩怎么能躺一块儿!他怎么敢的!”
温俨:“那温盏在床边趴一宿,你就高兴了?”
杨珂:“那更不行!”
商行舟:“……”
他张张嘴,一时间有些词穷。
走过去,低声打招呼:“好久不见,杨阿姨。”
“我是昨天凌晨三点左右醒的,看温盏在旁边,就让她上床睡了。”男生高高大大一只,低咳一声,挺低三下四地解释,“我俩……什么都没发生。”
杨珂瞪他:“你倒是敢?”
——有什么不敢的。
商行舟在心里偷偷想。
也就是他现在受伤了没法乱动,搁几年前,他跟温盏在山庄里,该看的该摸的早就什么都到位了,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温俨安抚杨珂,转身来拉商行舟:“行舟是吗?你来。”
他带他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
侧过脸,去看他:
“你认识我,我是温盏的爸爸。我很久以前就听盏盏说过你,后来也听你们参谋长夸过你厉害。这次谢谢你保护盏盏,如果没有你,我们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但现在她也受伤了,刚醒没多久,情绪不太好。她怕你有事,想看着你,如今你也醒了,你看你俩是不是还是先分开,比较好?”
杨珂绷着脸不说话,商行舟抬眼看了看她,目光落回来,正色:“伯父,谢谢您认可我,这是我该做的。”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医院走廊,病人渐渐多起来。
商行舟微微抿唇,背脊笔直:“但对于我俩要不要待一块儿这个事情,我有个不太一样的看法。虽然这次我和温盏有同样的遭遇,但这种事情对我和对她造成的冲击力完全不一样,她没遇到过,可我遇到过。
所以我敢说,在这方面,我一定比大多数人都有经验,我更能照顾到她的情绪。如果跟我在一起,她可能反而恢复得更快,您说是吗?”
他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又很有礼貌。
跟杨珂口述中的形象大相径庭,温俨有些意外。
微默了默,他开门见山:“我记得,你跟盏盏谈过,对吗?”
“对。”
“你还想跟她复合?”
太直白了。
商行舟看着温俨的眼睛,没有一丝迟疑与犹豫:“对。”
杨珂站在旁边,一听又炸了:“做你的春秋大梦!你当初把温盏搞成什么样,现在还想折腾她?你是人吗!”
她忽然激动,引得走廊上路过的病人纷纷侧目。
商行舟处在漩涡中心,茫然:“我当时也没有……”没有没怎么她吧。
“好了,杨珂。”温俨拍拍夫人的手背,安抚,“一码归一码,那个事儿下次再说。”
他说着,思索了下,又转回来:
“现在是这样,行舟,医生说盏盏可以提前出院,我们想带她回去。家里有人做饭,她能吃得好一点儿,也有人看着她。但她的情绪状况你清楚,如果她执意跟你在一起,我们就让她再在医院住一阵子。咱们问问盏盏的意思,看她想跟谁在一块儿,行吗?”
商行舟点头,哑声:“行。”
五分钟后,醒来的温盏缩在被子里,特别茫然:“我不能住这儿吗?”
温俨解释:“不是不能,主要是……”
温盏轻声打断他:“那我想住在这里。”
这已经算是给出答案了。
温俨做决定:“好。那我跟你妈先回去,叫个人来照顾你们。我们白天不在,晚上来看你们,你们要是有事,给家里人打电话。”
这些日子他之所以能在这儿,完全是运气好,没被部队的紧急情况叫走。
杨珂请了太多假,这几天也必须回去。
温俨将家里的、部队的、私人的乃至温盏叔叔的联系方式,全都写在便签上贴床头柜,反复嘱咐她:“不舒服一定立马叫人,一分钟都别拖,好吗?”
温盏乖乖点头。
他前前后后叮嘱一堆,才跟杨珂离开。
出了门,晴天,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