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鸾-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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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敏春刚斟的酒喝下,一时不慎却又呛到,掩唇咳了起来。
姜行舟伸了脑袋瓜子过来,问她:“姑母你怎么了?”
徐太后一向紧张姜宝鸾,姜行舟自小看在眼里,自然耳濡目染。
谢谨成原本被扯开的心思又飘到了近在咫尺的姜宝鸾身上,也撑着下巴看她。
姜宝鸾知道他在看自己,脸竟然一红。
谢谨成看她也就罢了,一边看一边却还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米牙,粉团可爱。
但姜宝鸾却如坐针毡。
一旁的玉画见到旁边的谢谨成便忍俊不禁,只觉得可爱得紧,还小声对姜宝鸾道:“公主快看,他在看你呢!定是看我们公主长得好看!”
姜宝鸾没有理会她,玉画便端了一盘雕花梅球儿去给谢谨成吃,谢谨成丝毫不客气,一下子拿了两三颗放在嘴里,对玉画说:“谢谢姐姐!”
他的声音奶乎乎的,听得玉画笑弯了眼睛,直接将整盘雕花梅球儿放到了谢谨成面前给他吃。
一时玉画回来,还和他说:“咱们这里还有荔枝甘露饼,你吃不吃?”
谢谨成先不说话,而是转头和姜行舟说了几句什么,姜宝鸾竖着耳朵听都没听见,只听见最后姜行舟说:“我不去了。”
然后谢谨成就自己下了桌。
姜宝鸾心里一沉,他过来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玉画不过是对他软言软语了几句,给他吃了点东西,他就巴巴地跑过来,如此岂非是街上随便一个人都能将他拐了去?
或是他在楚国公府过得不好,没见识过也没吃过,这才会被随随便便骗来?
只是姜宝鸾来不及再多想其他了,谢谨成已经吭哧吭哧到了她身边。
姜宝鸾只能僵着身子,一动都不动。
玉画让他自己拿了东西吃,三岁大的孩子才一点点高,做什么都是憨态可掬的。
连敏春等都看着谢谨成直笑,只是不知今日为何姜宝鸾那么严肃,板着脸什么话都不说,连看也不看那个孩子,姜宝鸾不是姜静徽那种不讨人喜欢的,没见她对谁这么冷淡过,特别是一个孩子,显得很是刻意。
谢谨成吃了荔枝甘露饼,又是指这个又是指那个,他人小手短,便让玉画替他拿,蹭着蹭着就蹭到了姜宝鸾身上去。
姜宝鸾不动声色地把腿往旁边挪了挪。
然而谢谨成却觉察出来了,一边双手捧着糕点往嘴里塞,一边扑闪着眼睛看看姜宝鸾,隔了片刻竟直接扑到了姜宝鸾的腿上去。
“娘,你为什么不理我呀?”他问,谢珩只告诉他不能叫她母亲,没说不能叫娘。
姜宝鸾绝望地闭上双眼。
好在四周喧闹嘈杂,连近旁的玉画他们也没听清楚谢谨成在说什么。
谢谨成整个人热乎乎软绵绵的一团,像一只奶狗,姜宝鸾不敢碰他,怕一碰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把他抱起来。
她离开他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尚不足满月,如今也这么大,会吃会跑了。
这时敏春见姜宝鸾脸色不好,连忙要去把谢谨成抱起来,结果谢谨成还是黏在姜宝鸾那里,拎都拎不起来。
姜宝鸾咬了咬牙,终于抓起他的胳膊往上一提,甩到敏春手上。
谢谨成还没站稳,她就道:“敏春快将他带走,本宫不想看见他。”
敏春和玉画听后面面相觑,若是这话由生性古怪生硬的姜静徽说出来倒是有可能,但是依姜宝鸾素日的为人,她绝对不可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这般。
谢谨成撅了撅嘴巴,有些委屈但也没有很委屈,却是仰头问玉画:“姐姐我可以再拿一块荔枝甘露饼吗?”
玉画不忍心拒绝他,便朝着谢谨成点了点头,却碍于姜宝鸾而没帮他去拿。
谢谨成自己伸出手去拿荔枝甘露饼来吃,谁知还没放到嘴里,却被人一巴掌拍下。
荔枝甘露饼在地上滚了两圈儿停下来,谢谨成看着洒在地上的糖霜终于呆住了。
“你爹没给你吃饱吗?这样贪嘴别人的东西,让别人怎么看你?”姜宝鸾拍了他手里的荔枝甘露饼还不够,竟是站起身来直接斥责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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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她说话的声音高了一些; 远处还好些,可坐在近旁的徐太后、姜行舟以及姜昀和盛妙容一时都转过头来看她。
接着却是谢谨成忍不住,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没人告诉他母亲会这么凶。
姜宝鸾急得出了一身冷汗,正要让玉画赶紧把人带走; 徐太后却已问道:“宝鸾; 你那边怎么了?”
姜宝鸾还没想好如何作答; 谢谨成已经哭着大声道:“长公主打我!”
这下四周的人目光全部被吸引来了这里。
姜宝鸾的身子晃了晃; 倒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这孩子还算知道点好歹,没当场叫娘。
座上的姜昀皱了皱眉,看向那边的谢珩,而谢珩一早就注意着姜宝鸾这里的动静; 自然知道姜宝鸾打了谢谨成手上的糕点的事,看起来是不动声色,仿佛不大在意的样子。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能和个孩子置气?”徐太后也很快反应过来; 责怪姜宝鸾道; “哀家惯坏了你,越发不懂事了; 快些和这孩子道个歉; 再拿些东西去与他吃。”
谢谨成掉着眼泪; 一面揉眼睛一面从手指缝里去看姜宝鸾; 一时大家都看着她,姜宝鸾简直如芒刺背; 只能硬着头皮道:“好了好了别哭了; 我给你赔罪还不行吗; 这些东西你全拿去吃; 下回不许这样了。”
谢谨成很明白见好就收,哭声立马小下去,嘴巴上却说:“娘……”
敏春原本提溜着谢谨成,后来谢谨成被姜宝鸾拍掉了荔枝甘露饼,她便站在谢谨成旁边没有动,这话她却是已经听见了,疑惑道:“你说什么?”
“他被本宫打了所以急着去找他娘,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姜宝鸾马上解释道。
哪知话音刚落,谢谨成已经被人一把提走了。
姜宝鸾狠狠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抬眼去看刚刚过来的谢珩。
她以为谢珩脸上该是有愠怒的,所幸还好,他温和淡然惯了,不会将这样的表情完全显露在脸上。
但她清楚,谢珩是很生气的,否则他就不会过来。
“小儿何事竟惹得长公主殿下如此生气?”谢珩却先是笑道,“臣替他向长公主道歉。”
姜宝鸾哑然,就连敏春玉画也无法对谢珩解释,毕竟姜宝鸾是忽然没来由地生了气。
这时姜昀也沉声道:“此事是长姐不慎,不过想来也无恶意,只是一时不小心,还望世子不要与她计较。”
他比姜宝鸾只小一岁,年少便登基为帝,这几年却经历了不少动荡,早把那些少年气性消磨去,独自面对着日薄西山的大魏,此刻也只能为了姜宝鸾而小心翼翼与谢珩相斡旋。
谢珩道:“是臣未能管教好儿子,还请长公主见谅,只不过……”
他顿了顿一时没有说下去,姜宝鸾的心尖子也跟着一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他推到悬崖下去。
“只不过臣自己的儿子臣自己会管教,就不劳长公主动手了。”
他说得平淡,而姜宝鸾熬过了害怕之后,又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谢谨成一见谢珩过来,早已经停止住了哭泣,倚在谢珩身边懵懵懂懂地看着姜宝鸾和谢珩。
姜宝鸾只觉得气血涌上心头,竟道:“如何管教?管教得他和街上的乞儿一般,连东西也要问人家伸手去拿?依着本宫今日所见还真要怀疑是楚国公府平日里亏待了他!”
闻言,谢珩脸上微微含笑,拍了拍谢谨成的脑袋说:“既是嫌我们管不好,长公主为何不亲自来管?”
姜宝鸾拂袖而去。
谢谨成在她路过身边时又轻轻叫了一声:“娘……”
姜宝鸾鼻子一酸,又转身把桌案上那盘荔枝甘露饼塞到了谢谨成手上,挑了一个裹了最多的糖霜的喂到谢谨成嘴巴里。
在场之人皆是看得一头雾水,眼睁睁看着姜宝鸾和谢珩吵完之后扬长而去。
正要出殿,却见容殊明从外急匆匆赶来,姜宝鸾以为他是知道了内殿的动静这才赶来接她的,不想他看见姜宝鸾一副要出去的样子只是一愣,剑眉紧锁,径直走到姜昀面前。
“陛下,岭南的流民反了。”
内殿一片哗然。
谢珩低头看着儿子吃东西,很快又轻轻把他手上的东西拽下来,眼中笑意更浓。
*
徐太后的千秋宴以繁华始,仓促而终。
朝廷一早就拨了五百万两去岭南,本以为岭南除天灾未解之外该是无虞,不想却乍然得到了岭南流民作乱的消息。
而且等消息传入京城的时候,叛军已经一路从岭南攻到了黔中,直奔襄州而去。
襄州一旦被攻破,京城咫尺在望,又将再度陷入困境,虽这次的岭南叛军不比当初的羯人凶悍残暴,都是大魏子民,但朝廷上下已如惊弓之鸟,竟有人直接提出先避出京城,以免像那时一样匆忙。
姜昀自然没有同意,这次的叛乱来得蹊跷,虽心知朝野内外皆有疏漏,但也不再有心力去查,只派了将领出兵抵御,一遇叛军即刻剿灭。
只是先前与蛮族一役损耗甚多,仅仅靠着三年根本没办法把兵力养回来,好在叛军大抵都是一群莽夫,不会成什么气候,勉强也能应对过去。
可惜姜昀和朝臣们再一次失策,仅仅几日后,战败的消息便再度传来,那叛军竟是有如神助,不知得到了什么锦囊妙计。
而这风云莫测的几日里,姜宝鸾一直称病闭门不出。
徐太后闲时来打发人问了几次,到了最后一次,却是直接将姜宝鸾叫了过去。
已经快要入秋,黄昏时分的风也带了凉意,吹走白日里的暑气。
夕阳斜照过来,将姜宝鸾的身影拉出一条极细长的影子,一直照到镂花的殿门上面,两边的宫人们垂着头,在姜宝鸾面前将殿门缓缓打开。
姜宝鸾迈步入内,腰间所配的禁步微微晃动了一下,水绿色的褶裙扬起,露出底下银红色镶了南珠的鞋面,步子稍稍一停,便又往前而去。
殿内燃着熏香,奇香四溢,却并不明亮,徐太后斜倚在榻上,前面是密密匝匝的珠帘,看不清是睡了还是醒着。
姜宝鸾和徐太后母女俩素来亲近,她自小的请安行礼都随便,照眼下这般的场景,多半时候都是姜宝鸾自己溜到徐太后身边去了,但今日姜宝鸾却是先在帘子外面停了下来,高髻上插着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摇了两下,姜宝鸾这才朗声道:“母后,儿臣来了。”
眼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似是刚刚发觉姜宝鸾近前一般地直了直身子,先是应了一声,而后说:“怎么又病了呢?”
姜宝鸾低了低头,没有说话。
“现下好些了?”
“能出门了。”
徐太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还站在外边儿做什么,进来啊!”
里头没有服侍的宫人在,姜宝鸾便自己掀了帘子进去,靠到徐太后身边。
夕阳从雕花的窗子透进来,洒在塌边脚下,也将姜宝鸾细嫩的脸勾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徐太后拉住她的手,细细地看着她,又伸手替她正了正头上的发钗,摸摸她的脸颊。
“你和楚国公世子到底怎么回事?”徐太后问。
姜宝鸾闭了闭眼,内心却是无比平静,这一日总要来的,虽想着瞒得一日是一日,但眼下被挖出来也未必不是好事,总算让她能舒一口气。
藏着这个秘密天天担惊受怕,实在是太累了。
既是已揭了出来,她竟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好去怕谢珩了的。
樱桃似的唇瓣动了动,姜宝鸾平心静气道:“那是我的孩子。”
徐太后拉着姜宝鸾的手明显一僵,然后又紧紧将女儿的手攥住,虽一时没有什么反应,但挂下来的白玉镶金耳坠却颤动着。
“果然,”终于,徐太后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果然是我们宝鸾受了苦。”
她什么都没有再问姜宝鸾,似是对她的过往不甚在意,姜宝鸾鼻子一算,终于伏到徐太后身上小声哭了起来。
徐太后本就不是刚强坚毅之人,看到女儿哭泣,如何还能忍得住,也抱着她低泣。
一时等母女二人哭完,徐太后也没叫人进来服侍,只自己小心翼翼地为姜宝鸾拭去泪痕。
“你当初回来的时候,哀家早就看出你的眉眼都开了,再不是从前那个闺阁女儿家了,但你不愿说,哀家便也不问,就让这些过去算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时姜宝鸾被容殊明带回来,一路奔波之下,身子也败得厉害,徐太后虽看出端倪,但也只忍着心疼不说,只让太医们为她诊治,太医们或许是能从姜宝鸾的脉象上看出点什么的,但公主不说,太后也不问,谁有这个胆子把真相说出来。
“是儿臣让母后担心了。”姜宝鸾小声道。
“可是谢珩强迫了你?”
姜宝鸾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
徐太后面色稍霁,又问:“那你如今对他是什么心思?”
姜宝鸾狠狠咬了一下下唇,斩钉截铁道:“儿臣一点都不喜欢他。”
或许曾经在他救她时,在他对她还算和颜悦色时,姜宝鸾也有过那么一丝少女情动,但仅仅这一点点的情丝,远远抵不过她后面所受的摧残。
这样的感情,只会是她一辈子的耻辱。
闻言,反倒是徐太后又掖了帕子哭起来,道:“早知那陈姑姑是个没用的,哀家也不会派了她跟在你身边,自己死了不说,还让你……”
姜宝鸾苦笑:“当时的情景,任凭谁都没用。”
若不是她遇到了谢珩,莫说是那些乞丐流民,便是像开头遇见的那老妇一家一般的,都能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还不如让静徽跟着你,她样貌也不差,替你去受这罪,唉,当初她和一帮子贵女被送走,容殊明不知你不在其中竟冒死去救人,最后带回来了她,哀家这些年想起来就心肝疼。”
“母后莫要再说了,已然这般了,何苦再造这些口业,”姜宝鸾略直了一下身子,“这苦我一个人吃了也就够了。”
焉知不是报应?当时也不是不能再多带一个人,但徐太后怕惊动了人,便只肯送走姜宝鸾,到了后来得救的却是姜静徽,姜宝鸾反而流落民间,继而落入虎口。
再往大了说,那些没被救出来的贵女们,她们比姜宝鸾要更苦上百倍千倍,她们又何辜呢?
“罢了罢了,不再说这些了。”徐太后的眼泪收了收,皱眉又想了片刻,问她,“孩子终究是你千辛万苦才生下的,还是认下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6…04 20:29:08~2022…06…05 20:13: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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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纤长的睫毛在姜宝鸾脸上投下蝴蝶羽翼一般的阴影; 脆弱的脖颈微微弯着,姜宝鸾的脊背却笔直。
“不,”她说,“我不会认的。”
“哀家看那孩子也怪可怜见的; 才多大呢; 身边若自幼就没有母亲; 怕是难啊!”徐太后对于自己的骨血最是心软; 比如姜宝鸾姐弟; 比如姜行舟,比如此时的谢谨成,但虽心疼,却也带了几分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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