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鸾-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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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谢珩对她的心机素来有些了解,怕是也要怀疑自己是被鬼蒙了眼睛,认错了人。
经年未见,她更长进了。
姜宝鸾反倒多觑了谢珩几眼,继而却是笑了起来:“世子莫不是想出了这个借口同本宫搭讪?不过这也难怪,姑母和她那些貌美如花的面首们也实在让人看了忍不住地眼馋,我也很喜欢,只是不能夺姑母所爱——你既是这样想的,何不大方同我说话?”
谢珩愣住,竟是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直想斥污言秽语,只是被生生咽了下去。
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羞辱过。
而方才言语间,姜宝鸾的身子轻轻动了动,朝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削葱般的手指微微抵着额角,夏衫轻薄丝滑,榴花红的罗衫沿着她凝脂一般的手臂滑下,与之一道的还有肩膀上的那片雪白。
谢珩见了那些白色,眼前却是一晃,然后立刻转过眼去。
无数次,这些都只是任他捏在手里搓揉的玩物,从不会反抗。
谢珩自幼沉稳,当即便稳下心神,沉声道:“你看见谢谨成了没有?”
“是你身边的那个孩子吗?”姜宝鸾柳眉一挑,“本宫又不嫁给你,对你的孩子可没什么兴趣,也懒得听。”
她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轻轻巧巧,但提到谢谨成,她的心里还是被小虫子不断啃食一般地难受。
这三年来,她虽已渐渐不再想起那些事,但偶尔想起,最后悔的就是这个孩子,倒不是后悔自己把他丢下,而是后悔把他生下来。
当初就应该想个什么法子把他打下来,可惜她那时怕谢珩怕得厉害,什么都不敢做。
她一走,那孩子就彻彻底底落在谢珩手上了,谢道升先不说,李夫人和谢娆是什么人,温姨娘和谢琮他们又是什么人?孩子在那里简直是在龙潭虎穴当中,日后谢珩娶妻纳妾,嫡子自然是比不过的,她的孩子便是连寻常的庶子都比不上,庶子尚且有生身母亲护着,谢珩不把对她的厌恶痛恨迁怒到孩子头上就不错了,哪天弄死了也未可知。
不过今日一见,谢谨成长得倒还算壮实,不像被楚国公府虐待的模样,且在没有提前知道会遇到她的情况下,谢珩来长安还肯把儿子带着走,可见对他还不错。
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指望儿子成才,或是被父亲器重,孩子活着就行了。
谢珩却没料到她真的能这般绝情,竟然连儿子都不认,差点气得转身就走。
他自小克己省身,从不大悲大喜,损伤天年,今日却是从未有过的愤怒。
姜宝鸾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然后不断地添柴加火,以至于他想浇灭都无从下手。
最可怕的是那个罪魁祸首,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
她真的是定国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不管范阳是什么形势,他还不能在长安对她如何。
娶她?容殊明才是她未来的驸马。
把她的过往公之于众?以她眼下的态度还真不知会闹出什么,她看起来也是有恃无恐。
谢珩迟疑了。
他到底要怎么办?
“看来世子不解风情,罢了,本宫要歇一会儿,你先下去吧。”姜宝鸾掩唇打了个哈欠道。
谢珩只能冷冷看她一眼,道:“你等着。”
姜宝鸾看着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来不及冷笑却已是蹙紧了眉头,抽干了力气一般躺在榻上。
她还是怕谢珩,或许是三年前的事情给她打下了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如附骨之疽,在方才和谢珩的对话中,她好几次都差点要撑不住了。
他回去之后会对她怎么样?
她这样硬撑着装作不识,终也不是长久之计。
等他把事情彻底掀出来,她也要强撑到底吗?
从谢珩发现她的那一刻起,这事就已经收场不了了。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看来闷了许久的天气终于要落下一场暴雨。
姜宝鸾休整了大约一柱香之后,大长公主便又派人来请,躲也是再躲不过的,姜宝鸾回去,却见谢珩和谢谨成的位置上已经空了,原来父子俩已经走了有一阵了。
她低头轻叹一声,谢珩不在面前,她的神色中便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惶惶和郁结。
*
谢珩阴着脸出了舞阳大长公主府,顺便把谢谨成提溜到了马车上,自己也跟着上去了。
谢谨成正玩到兴起被谢珩叫出来回家去,已是万般不愿意,本想发脾气,可谢珩的脸色不好看,他总以为自家爹爹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平时虽也冷,但那种冷是进退有度,光风霁月的冷,不是这样像要杀人的冷。
他年岁还小,说不出这其中的差别,只晓得眼下不能随便胡闹。
他嘟着嘴,闷闷不乐的样子,但饶是如此,手上还是不肯停下玩着一只小瓦狗。
谢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一时没有出声。
今日姜宝鸾的态度着实令他惊讶,他记忆中那个胆小卑微又狡黠的阿鸾,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以为她见到他,该是惊慌失措的,可是她却一点都看不出又什么异样,若真说那唯一的一点异样,就是她几乎不曾来看他们一眼,可她是定国长公主,本就该是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
在宴席上,他也未曾吐露一个字,可是转到人后,姜宝鸾不但不哀求他,亦没有感谢他。
她难道真的不怕?
谢珩觉得荒谬。
他不是没有想过把他们的事情公之于众,然而这样的行径又非君子所为,他还没有低劣到用这种手段去毁掉一个人,强迫一个女子。
他从未强迫过她。
想到这里谢珩的双手又再度攥紧。
在她刚离开的那段时光里,谢谨成每晚都没完没了的哭,哭到李夫人都受不了,一到晚上便把孩子送回退思堂。
站了一屋子的仆妇婢女,他却只能看着襁褓中的谢谨成哭得小脸通红而束手无策。
这不是他强迫她才有的孩子,她怎能如此狠心绝情?
先时她不敢透露身份也是情有可原,可是后来圣驾回了长安,叶家的亲事也已经毁了,若是她向他坦白,二人当即完婚便是。
当初她说走就走,今日又对他们冷眼相待,他从没受过这种屈辱。
容殊明。
谢珩眼神一凛,他不是没见过容殊明和姜宝鸾一起游玩骑射,亦是他带走了姜宝鸾,无论姜宝鸾是真心的还是被容殊明蛊惑,他都不会放过容殊明。
这时那边的谢谨成终于觉得累了,但手上还是抱着小瓦狗,蹭到了谢珩身边来。
谢珩再烦闷不已,但还是对儿子笑了笑。
谢谨成襁褓之中没了生母,已经够可怜的了,他作为父亲还是会尽量对他好一些。
这三年里他也未再说过亲事,有一半原因也是怜谢谨成孤弱,另一半则是因姜宝鸾一事冷了心肠,再也没这个心思了,依附他如她都能走得决绝,那些可娶可不娶的,又会有多少真心?
他天生冷情冷性,倒不觉得有什么。
谢谨成托起瓦狗给他看:“这个狗好可爱,我也想养狗。”
谢珩一愣,忽然便想起那日落雪,他去了北山上,回来后送了姜宝鸾一只小灰兔,姜宝鸾抱了小灰兔来给他看,却不巧撞上谢娆,谢娆罚她跪在风雪中。
姜宝鸾的衣裳都被雪打湿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在意。
他唯一的施舍与怜悯只是允许她脱下湿衣服在暖阁里歇了一晚。
从前没有放在心里过,分明很容易就会忘记的事,近来却总是一件件跳出来。
谢珩掩饰住脸上的失神,问谢谨成:“谁给你的?”
“姜行舟,”谢谨成答道,“就是皇长子。”
谢珩想了想,又问:“是长公主带他来的?”
谢谨成点点头。
谢珩默然,原来她身边的那个孩子只是姜昀的孩子,并不是容殊明的庶子。
谢谨成见谢珩对他的瓦狗兴趣缺缺,便小心翼翼把自己的玩具收起来,一双短腿晃悠了几下,眸子璨璨的,黑玛瑙一般,抬头问他:“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娘啊?”
谢珩没来由地犹豫了一下。
“你娘……”他顿了顿,有那么一瞬竟咬不准要不要和谢谨成说,“今日宴席上的那位长公主就是你娘。”
“哦。”谢谨成胖嘟嘟的小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继而又垂下脑袋。他自小便对“娘”这种事物没什么具体印象,追问也只是好奇,真指了一人说是他母亲,便是一个路人,他也不过这般反应罢了。
接着,谢谨成又大声问:“我娘是姜行舟的姑母,那我以后可以经常和姜行舟玩吗?”
谢珩善解百样难题,但面对谢谨成此时的发问,他却头一次不知该从何处回答起。
许久后,他才对谢谨成道:“过几日是太后的千秋宴,长公主虽是你母亲,但你见到她不能鲁莽,也不许称她为母亲。”
谢谨成大大的眼睛中满是迷惑:“为什么?”
“因为她暂时还没做好准备。”谢珩摸了摸谢谨成的脑袋,说完后便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起来。
无论这事要如何处理,当众揭发终究不体面,他无法允许自己做出这种事。
第31章
姜宝鸾夜里从舞阳大长公主府中回了宫里之后; 就开始茶饭不思,心神不安。
好在伺候她的何氏等都以为她是中了暑气,请了太医来灌了一剂汤药,便也就让她安歇了。
她躺了几天; 只是昏昏沉沉睡着; 什么事都不愿意去想; 睡睡醒醒之间她总是觉得谢珩已经将他们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会儿徐太后正传召她前去; 等吓醒之后才发现是假的,于是便接着睡。
有时她的脑海中会突然出现一双眸子,和谢珩的长得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知道那是谢谨成。
她后悔把他生下来,但人一旦活生生站在她面前,愧疚有之,不安亦有之。
可是这些都有什么用?
她注定是不能陪伴在谢谨成身边的; 更不可能为了谢谨成就回到谢珩身边; 若要如此,她当初就不会离开; 而是嫁给谢珩。
谢谨成还小; 能无知无觉地回去范阳; 对于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姜宝鸾到底还是把何氏叫过来问了一回; 问的是楚国公世子可有娶妻。
她一向对这些俗事不甚关心,何氏的诧异很是明显; 但她还是回答了姜宝鸾:“没有; 这也是说来奇怪的事; 听说这楚国公世子如今都已二十有三了; 便是寻常人家都早已娶妻,听说先前倒是和叶家,好像就是前几年陛下赐婚的那位叶家千金结过亲,不知怎的没成,他竟是耽搁到了现在,若不是有一个庶出的儿子在,莫不是要被人取笑……”
何氏说到这里停住,姜宝鸾是公主,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些事必须要避讳。
姜宝鸾也没放在心上,是怎么回事她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这三年里他也没娶亲,不知是个什么缘故,不过这样倒对谢谨成比较有利。
她正坐在镜台前梳妆,何氏一下一下地轻轻给她梳着及腰长发,紫檀木的梳子上沾了木樨头油,香远益清,何氏的动作又轻柔,温暖干燥的手掌触碰着那一头青丝,令姜宝鸾感觉极为熨帖又安心。
姜宝鸾看着镜中的乳母,忽然张了张嘴:“嬷嬷……”
才叫了一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遍身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做什么?
何氏听她叫了自己,先还等着她说话,见姜宝鸾迟迟不语,便耐心问道:“公主想说什么?”
姜宝鸾摇了摇头,垂下眼帘。
这个藏了三年的秘密,随着谢珩父子的出现即将要被打破,而方才有那么一瞬,她竟自己支持不住了,想私下先和最亲近的乳母说出来。
*
徐太后的千秋宴设在了蓬莱宫,蓬莱宫依西边一处坡地高处而建,将宫阙楼台和太液池水尽收眼底,如登仙境。
自三年前仓惶南逃以来,大魏的国库其实一直吃紧,京城千疮百孔,蛮人那里又不得不防,还有卧榻之侧虎视眈眈的谢道升,再加上眼下更有岭南之旱,所以分外捉襟见肘些。
但这是徐太后四十岁的寿诞,她乃皇帝姜昀亲母,姜昀仁孝,自是要将徐太后的千秋办得风风光光,极尽奢靡。
姜宝鸾先前还劝过一次,但徐太后拦了她,便也只能作罢,她要阻了天子为母尽孝,那就是她的过失了。
今日谢珩带着谢谨成一同在内殿宴饮。
百官都在别殿,连容殊明也是,内殿的便只有皇亲国戚以及几个近臣,照理谢珩不该在这里,若已在此,只能说明谢家名为节度使,实则已非臣子。
姜宝鸾坐在天子和太后近旁,而谢珩和谢谨成亦在不远处。
先前谢道升尚且对朝廷有所忌惮,又一贯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忠臣样貌,但三年前羯族之乱终究使大魏元气大伤,一直没有缓过劲来,再也无法遏制谢道升。
姜宝鸾垂眸喝下一口冷酒,又想起三年前她与谢珩初遇时,他仿佛就是在前往朔方运送粮草途中不慎遇到伏击才受的伤,她倒一直以来都没有多在意,如今想来,谢珩心思缜密,怎可能如此轻易就被人所伤?
座下之人皆是言笑晏晏,说着祝酒词与恭贺之言,一派升平景象,可谁都知道大魏已经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如此情景,再加上谢珩和谢谨成在场,姜宝鸾便一言不发,甚至不如姜静徽伶俐。
那边的谢谨成吃着一碗甜腻腻的樱桃酥酪,眼睛时不时的往姜宝鸾那里看去。
三岁的孩子当然不如谢珩那般克制,他又天性比谢珩活泼些,只知道父亲说了长公主是他母亲,他就想多看看。
过了一会儿,樱桃酥酪被他吃掉一半,他却对谢珩说:“爹爹,娘为什么没看我呀?”
他觉得他一直在看姜宝鸾,姜宝鸾也该看他才是。
谢珩朝他作了一个小声些的手势,耐心道:“因为你娘是长公主,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谢谨成似懂非懂,又要去舀了酥酪继续吃,谢珩皱了皱眉,把酥酪从他嘴边抢走,怕他闹起来又赶紧塞了蟹酿橙过去。
橙碗形状诱人,色泽也鲜亮,吃起来又酸甜鲜香,谢谨成当然喜欢,便开开心心地吃起来,却仍旧是吃几口又去看看姜宝鸾。
谢珩本不欲再去看她,但在谢谨成的引诱之下,便也心念一动,鬼使神差起来。
今日的姜宝鸾穿了一袭浅紫色素地织锦绣金丝如意牡丹广袖外衫,妩媚娇柔,如紫藤萝一般,腰肢纤细,一身的华贵风流。
谢珩几乎只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厌倦,心下倒是有几分了然。
这时姜行舟耐不住寂寞,过来找谢谨成一块儿玩。
谢谨成立刻放下吃的和他娘,眼巴巴地看着谢珩。
谢珩对他绝大多数时候是温和的,但也不乏严厉的时候,比如眼下这种宴席,他不会同意他随意离开。
但这次谢珩却对他点了点头。
生母对他视而不见已经够可怜的了,谢谨成无辜,纵他一回也无妨。
不过是太后的千秋宴而已。
只是等过了这千秋宴,也总得双方挑明。
“小心些。”谢珩只对儿子说了这一句话。
谢谨成跟着姜行舟去外面玩了一圈儿,很快皇后那边传话让姜行舟入殿,姜行舟也只得乖乖进去。
谢谨成和姜行舟分外合得来,两个人正玩到兴起,却怎么都不想分开,姜行舟便邀了谢谨成坐在一起。
姜行舟的位置就在姜宝鸾旁边,姜宝鸾眼角余光已经看见了谢谨成过来,而后又听见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强忍着才没转过头去。
她拿起敏春刚斟的酒喝下,一时不慎却又呛到,掩唇咳了起来。
姜行舟伸了脑袋瓜子过来,问她:“姑母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