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替身和你说拜拜-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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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也回应了。
“神啊……我们只有彼此了。”
*
与山神相伴久了,周倚玉无事时便常常望着远山发呆,思考多了,便魂飞天外。
山神以白鹿姿态从远处飞奔而来,到他身旁化成人形,银发垂到他掌心里:“倚玉,想什么?”
“哦,”周倚玉捋起祂的长发,先逗弄祂两句,“在想相处久了,山神不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反而像一只爱撒娇粘人的灵宠。我呢,也不像神的信徒和守山人,频频逾越不像样。”
“你,不是信徒。”山神与他依偎着,屈指把两人的墨发、银发打成一缕结,“倚玉,你是我的新娘。我第一眼就爱你,你是人间送我的最好礼物。”
周倚玉笑起,不自在地摸了摸发热的耳廓,随即并指剪下那两缕打成活结的长发,手指灵巧的编成一个同心结。
他把黑白交缠的同心结送给山神,伸手抚了抚祂的小犄角:“我今生都在这里和你不分离,我只是担心凡人寿命有限,山神与天齐寿,我终究无法陪伴你长久啊……”
山神低头亲吻他,笑道:“不用担心,我可以等,时间到了,你自然回来了。”
“这世间只有一个周倚玉。”他屈指轻敲山神额角,“即便我还有来世,那也不再是我了。”
山神握住他的手笑起来:“你每次都会说这一句话,可见倚玉就是倚玉,不论多少世都不变。”
周倚玉歪了头:“可我是第一次说这话。”
山神冲他扮了个鬼脸,而后兴冲冲地揣起他飞向远处的雪峰,祂快活地亲昵守山人:“倚玉,我带你去见你,你就明白了!”
周倚玉不明所以,带我去见我?
他迎着风好笑地想,山神化生天鼎山中,不太懂如何合理地讲人间说话,今后有时间不如多和祂聊聊人间事。
他来到天鼎山已有数年,山中广辽,他走遍了平原,还未丈量遍山川,神正好带他去最巍峨的雪峰,不妨从中开始新跋涉。
山神揣着他停在一片雕刻精心的冰园前,拢着他厮磨:“我们永远也不会分离,你总会回到我身边。”
周倚玉疑心自己看错了,他怔怔看了半晌那光亮如镜的冰面,恍若傀儡地拨开山神温暖的手,径直走到冰面前,徒然用一双手抹净冰面的霜雪。
随后,他看到了冰面下封着一个闭眼沉睡的自己。
周倚玉脑海中一片空茫:“这是……我的身体?”
山神挥手掠去雪峰上的冰雪,一整片起雾的巨大冰面瞬间洁净透明,从周倚玉所跪之处起,冰面蔓延至无尽,冰下封着一具又一具“周倚玉”。
“你走了一百零六次,这次你又回到了我身边。”山神蹲下身体,抱着周倚玉亲昵,“每次你离开了,我便把你的身体放在冰中,再等二十年,你就会回到我身边。”
周倚玉跪在一百零六个自己的冰墓上,骤然七窍俱出血,血滴入冰面晕开。
他从来没能数清自己身上雪花一样的胎记有多少处,现在他知道了,一共一百零七,山神每一世,都会在他魂魄上打上一朵花的烙印。那些雪花钉在魂魄里,浮在身体上,每一世、每一生,无论他轮回转世到哪个地方,仙盟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血化开了冰面,流淌在上一世的自己身上,晕染开了额角处的一朵雪花。
一百零六代前世的记忆全部与今世共鸣,全部复苏在第一百零七个周倚玉的识海里。
*
嚣厉背上的晗色忽然失控地剧烈挣扎,眼中的雪花刻印急速轮转,魂魄疼得无法言说,他仰首向天空发狂地嘶吼。
“啊呀吓我一跳!”田稻在周隐肩上吓得一蹦,没想到周隐竟然也睁开眼,虽没有和晗色一样撕心裂肺地痛吼,却也提着不祸刀向苍穹发狠地挥出了数十刀,咬肌绷成锋利的弧度。
久寇嘶了一声:“周小仙君,稳住,别挥刀伤到自己人,不祸刀毕竟特异,被伤了便不能轻易愈合。”
周隐一把将他推开,和晗色一样,眼中的雪花咒印不住轮转,持着刀发狠向前狠劈,汹涌澎湃的灵力斩碎了远处的一片岩角,嘶声断断续续地恨道:“前世、今世、来世……你们把我当什么……”
晗色共情远比周隐严重,嘶鸣着从嚣厉背上挣脱,一站到雪地上,灵力呼啸着在雪地上催生出不断延绵的草叶,他拔出不问剑紧握剑身,蓦然抽剑而出,满掌的鲜血淋漓。
他睁大雪花覆盖的双眼仰首,周倚玉的残魂伴着他的悲愤,借由他的口血淋淋地嘶吼:“师门负我,天地负我,人世百代负我!凭什么这样困我,凭什么!九天无道,神佛不公,你囚了我无尽岁月!无尽!”
晗色自己迷失在茫茫的冰冢里,他错觉自己就是周倚玉,被这些千年万年的寒冰埋葬,从久远岁月前被人族推向天鼎山开始,漫长无尽的噩梦就再也无法停止。
为什么这么对我?
我是这人世间最十恶不赦的恶徒吗?
一百零七世,仙盟编织了恶毒的信仰,把我推入山中一百零七次。
一百零七具尸体,天鼎山神打造了无坚不摧的冰冢,把我封进墓里一百零七次。
他们还将把我推进去、埋进去无数次。
——我生生世世不得自由,不得生,不得死。
是要榨干我最后一滴血,嚼烂我最后一块肉,啃碎我最后一截骨头,由生到死,吞噬我的所有啊。身体,灵魂,全部锤烂了,嘬得干干净净。
他承受不了这铺天盖地、累积了一百零七世的周倚玉记忆,跪入雪地上崩溃地嚎啕,直到识海里传入吟唱的安魂曲,那是余音唱过的摇篮曲,哑巴哼过的镇魂曲。
晗色的识海里涌现了这一生见过的许许多多面孔,从大黑蛟嚣厉到鸣浮山形形色色的妖怪,从良善的余音到病态的少睢,好的坏的,他们齐呼一个名字,声音最终汇聚到一个被命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嚣厉口中,化成一声声呼唤:【晗色,晗色】
晗色的魂魄骤然归位,瞳孔里覆盖的雪花被驱逐殆尽,他一睁眼便看到雪峰的漫山遍野都覆盖了他催生的枸杞叶,而嚣厉就在眼前,鼻青脸肿地贴着他额头,嘴唇不住念着他的名字。
“哑巴。”晗色喊他,张口声音沙哑,喉咙里满是腥甜,“嚣厉。”
嚣厉朝他笑起来,粗糙的大手擦去他唇边的血丝:【别怕,你是小晗色,不是周倚玉】
晗色什么也忍不住了,他崩溃地抱住嚣厉长嚎,一声又一声破空直达云霄的“啊——”震碎了雪峰顶上的白雪。
“我怕死了——!”他埋在嚣厉怀中痛哭流涕,“我走在一百多具自己的尸体里,每具尸体都在哭着和我说我逃不了!”
嚣厉眼眸湿润地抱紧他:【那是别人,不是你,别怕,别怕】
晗色嚎啕得失声,哭得血都流出来了,才将将挣脱了那一百零七世的记忆。
另一边的周隐也才刚刚醒转过来。
他方才也陷在周倚玉的记忆中,不住发狂地挥刀。久寇顾着防守和抽空护嚣厉,就没精力去保护田稻,那小小的圆滚滚松鼠伸着两只爪子死死抱着周隐的脖子拼命呼唤,千喊万喊都不起效,爪子脱力一松,松鼠后背便被不祸刀划到。
然而田稻还没来得及喊痛,就看到自己后背的伤口消失,转而凭空转移到了周隐的后背上。
周隐仍不知痛,继续挥刀,这一刀的刀尖戳到了田稻柔软的肚子,那伤口又迅速消失,出现在周隐素白的道衣上。
田稻这才发现——周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便在他身上设下了保护的咒术,一切伤害加诸于他身,就会通通转移到周隐身上去。
这面瘫的、寡言的、病弱的男德模范小仙君说过要和他结为道侣,不让任何人伤他一毫一厘,那时田稻压根没往心里去。
田稻从空中喜感十足地圆滚滚摔到地上,陷在柔软温暖的小草叶里。他看着还在挥舞不祸刀、伤痕累累的周隐,再也撑不住,毛茸茸的爪子捂住脸大声放哭起来。
周隐竟在混乱和憎恨间听到了小松鼠的哭声,挥刀的手一顿,覆着雪花咒印的银色瞳孔僵硬地转向田稻的方向,淌着血向他而去。
田稻大哭着迈着短小的松鼠腿,连滚带爬地冲他跑过去:“子藏!子藏!”
多跑一小步,哭声多响亮一分贝,周隐的刀便多颤一下。
田稻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远、这么累的路,他跑到周隐脚下,哭得眼泪把皮毛都湿皱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奋力抓着周隐的衣服往上爬,嚎啕声不断,爬到他腰间时体力不支,倒栽葱似的往下掉。
周隐本能地伸手接住了他,眼睛里的雪花咒印消失殆尽,融化成一行雪水淌出。
他把哭得打嗝的田稻捧到眼前,满眼血丝,小心地打量了一周,低沉沙哑地问:“我有伤到你吗?”
田稻本来见他清醒过来止住了眼泪,听此一问,又痛彻心扉地嗷嗷起来——我的小仙君,你是什么笨蛋啊。
两边人大闹了一通,流血淌泪地消停下来,又继续互相搀扶着往雪峰上走。
晗色在嚣厉臂弯里踉踉跄跄,泪水还止不住,张口想说话,嗓子哭到没声音,只好鼻尖红红地抬手在空中运灵传声:“对不住大家,我方才似乎是太过深入周倚玉七情中的哀,没能控制住魂魄的影响,拖累到大家了。”
周隐脚步不稳,一身不祸刀划出的伤一时半会无法愈合,血珠直淌,神色还一如既往地不崩坏:“我也,对不住,刚才我陷入的是周倚玉七情中的怒,憎恨、怨怒蒙蔽了神智,幸好没伤到你们。”
久寇左右看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随意捋了捋一头白毛:“我们这小队伍也算是集齐了各色倒霉蛋了。你们两个携带周倚玉魂魄的主力,如今两个都破兮兮的,如果还能撑到那山神面前,你们还有力气打架?”
周隐眼中血色阴翳浮现:“不弑神,仙盟不灭,我这一世死,周倚玉的残魂仍然得不到解脱,生生世世都会被带到这里来。”
久寇斯文和气地探讨:“既然称是神,那么即便再加上我,我们这一行老弱病残,有能耐把神杀之而后快吗?”
“那山神……如今弱了。”晗色传声在空气中,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那周倚玉,本来死心地认了命,直到……他从法器里看到人世外,嚣厉向天鼎山逃来……”
后面的话他连传声都传不出,嚣厉便搂紧他,镇定地接下话:【我也想起来了,是他自作主张地开启山门,等我自投罗网。我那时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心脏里有金鳞鲛的剧毒,拼着一口气差点要死,是他用御宗的为奴契将我变成他的灵宠,引渡给了我一半修为。之后,他动手剜走了我的毒心,把那颗天鼎山神送给他的神心,安在了我胸膛里。】
久寇脚步一顿,额上青筋暴起。
嚣厉如今很平静:【舅父,我想他和娘亲一样修炼了推算命理的术法,他算到我荒谬的命途,发现我将来会被天雷劈成灰烬,所以他把神之心放在我胸膛里,等着天雷劈碎我身躯的时候,把那颗神之心一并劈成虚无。】
晗色粗喘着抬手摸索嚣厉的脸,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这倒霉的大黑蛟,裹着一颗神之心和烙着一身为奴契离开天鼎山,人间三百年流浪和作孽,分裂和发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混乱。
周隐接下话:“没错……周倚玉还把嚣厉原本的心脏,放进了天鼎伪神的胸膛里。天鼎山不受尘世污染,那伪神没有受过侵蚀,周倚玉是他最大的软肋。”
久寇陷在暴怒的边缘,老家伙深呼吸一口,泛起满心悲凉:“那么,如果待会你们携手弑神,嚣厉的心脏——怎么办?一刀还是一剑捅穿吗?”
嚣厉自己一个当事人,此时却变成最淡漠的吃瓜人,或者说他已经被一茬又一茬的恶意命运捉弄麻了,听到久寇为自己的生死提心吊胆还觉得十分有趣:【这有什么?老东西,你也太狭隘了,试想如果是这样,那我死得其所,死的不亏。】
这时臂弯里的晗色猛烈摇头,拽拉着他的胳膊怒目圆睁,泪珠直掉,喉咙里发出个嘶哑的不字。
嚣厉心中的自嘲和悲观被瞪得灰飞烟灭,嘴唇一颤,抱紧他低头应承:【不死……不死,别怕。】
晗色甩着脑袋努力想止住眼泪,心□□情了太多逝去未止的绝望,如果摆脱不得,就这样拖着死者前行他也不在乎。他发狠地抓着嚣厉胳膊,像抓着从海角天涯拽回来的一点泡沫:“你不准死,不准!”
嚣厉看着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他妈的,我辛辛苦苦的从天雷下保住魂魄,解脱了为奴契,解脱了神之心,频频翻车地一路追老婆追到这里,死在终点面前确实太窝囊了。
“一定有办法。”晗色拖着不问剑向雪峰上走,“一定有生路,梨夫人推算了你的命理,周倚玉也推算到了,一定会有变数的……”
*
雪峰上,冰冢前,一个头上长着犄角的山神手里握着一个黑白发丝交缠的同心结,目光不离手中,完全无视了站在不远处的来访者。
“山神大人。”第一个来到这里是一个衣冠楚楚的小青年,“初次见面,您好啊,我是东海龙族上代龙王之子,排序第五,名为少睢。”
天鼎山神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祂抬头看去,观察了片刻,记得这张脸。
是那尾曾经闯入天鼎的黑蛟的弟弟。
少睢看清了山神的样子,眼睛眯了一会,继续神色如常地笑起来:“山神大人,我在山外连同仙盟画了一个七方祭神阵,仙盟出了一半祭品,我呢,从东海调出了另一半的祭品献给您。现在我来到了天鼎山,想向您乞讨一个宝物,或者说,是一个愿望。”
天鼎山神无动于衷,祂没有看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个祭品,艰涩地一字一句问:“倚、玉、呢?”
少睢越发开怀地笑,目光逡巡过冰面下冰封着的数具“周倚玉”尸体,语气温和得像哄着一个孩童的毒蛇:“我知道山神大人不喜欢死的,这一回我特地引来了两个活的周倚玉,他们此刻应该就在路上飞奔而来,您别着急。”
天鼎山神捏着同心结的手有些抖:“两、个、倚、玉。”
“是啊,两个,您可以看哪一个更听话,就留下哪一个。”少睢循循善诱,“您不用着急,但我眼下就有些着急了,我没法在这里强行待太久,所以想先向您讨要献祭的回报。”
天鼎山神抬眼:“你要什么?”
“一位女子,我曾经的,嗯,继母。我一直叫她夫人。”少睢唇边敛了笑意,眼里笑意反而涌起,“我比谁都珍视她,可她很多年前就死了……我等了许久、许久,我不想要她的来世,我只想要曾经的夫人。山神大人,我为你献上两个周倚玉,您能不能把一个夫人复活给我?”
天鼎山神直接摇头:“死者,不可复生。”
少睢又似毒蛇扬起唇角:“我知道,我听说过,死者复生违背天理,会造成六界阴阳颠倒,但那是复活后的后果,并不是不能办到,不是吗?”
山神陷入沉默。
“我的愿望只有神能够实现,哪怕您是这浊世的伪神,或是降了神格的半神。”少睢撩起衣角朝祂单膝跪下,“我只有这个愿望……神啊,至少,请你看看冰面下的周倚玉,您会明白我的愿望的。”
天鼎山神抚摸平滑如镜的冰面,在冰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容。
祂抬手按住自己变成黑瞳的左眼,血从指尖蜿蜒而下,伤口又因强盛的治愈力而一瞬间恢复如初。
“倚玉送了我一颗心脏,所以我困在这里,下不了山,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