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被陌生毛子打得半死-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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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打开了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听见他关车门的声音,更是闭紧了眼,心内冷汗不已——今天怕是免不了挨打了。
“你去哪儿了?”他问。
“想出去逛逛。”我遮掩道。
“大雪天去?”他粗声粗气,像在强力抑制怒火。
我眯着眼,老实道:“听见了餐车的声音,想出来买个吃的。”
“你不还有卤肉饭吃吗?”
“……”我心下一横,干脆讲了实话,“天天吃,吃不下了。”
他果然脸色忿忿,我抢先说:“我想吃你做的红菜汤。”
“……咋那么难伺候。”他虽还是不满,却不算生气,转身上车熄火,跳下来自顾自往回走,“顺路买了点土豆,算你运气好。”
我紧跟着他,问道:“厨房屯那么多菜,为什么只吃卤肉饭啊?”
他瞪我一眼:“再不吃该坏了。”
我糊涂了:“这也吃了四五天了吧,早该吃得差不多了——”
“我卤了一整头猪。”
此话一出,我就噤声了,只埋头跟着他走。他人高,步子迈得开,须大跨才能踩上他的脚印;我想,瓦连京走那么快,是要忙着去干什么呢?大雪天气,他一个人生活,没有父母等着回家,没有顾客等着修车,也没有小孩等着喂养,他却走得比谁都急,急得像恨不能甩掉我,但我想他不是真的想甩掉我,他是害怕我离开。
后来大雪停了,瓦连京曾说要送我走的日子到了,但我们俩谁也没有提。等家里的卤肉终于吃完的时候,瓦连京说要找个时间去城里,还要把我一同带上,检查检查脑子。
第6章 进城
四月初某一天早晨,瓦连京带我一同进了城。路上积雪未化,白得晃眼,我攀着门把手问:“我们今天去哪儿?”
“先给你看脑子,再进城随便晃悠两圈。”瓦连京瞥我一眼道。
说是这么说,车却并没有往医院的方向开,驶过闹市后,瓦连京开上一条雪路,路不平整,后备箱装着他的修车工具,当当作响。摇摇晃晃的不知持续了多久,我一头撞在玻璃窗上才醒了,一抬眼就见着个红脸老头在车窗外冲我龇牙咧嘴地笑。
瓦连京熄火下车,对那老头嚷了几句,俩人便哈哈大笑,抱作一团,又捶又闹,活像两头聒噪的熊。等他们笑完了,终于想起我,瓦连京冲我指了指,俩人就勾肩搭背地走过来,我摇下车窗,矜持道:“您好您好,初次见面,我是伊——”
“伊万!”红脸老头笑得一脸褶子,哈着白气拍车窗沿,“记得我是谁不?”不等我回答,他就转过脸去跟瓦连京挤眉弄眼,“记得起才怪!记得就不会上这儿来啰!赶紧下来,一会儿他们值班的回来了。”
我稀里糊涂下了车,进了那栋房子才发现原来是家小医院,设备倒是齐全,红脸老头一个劲把我往那床上赶,催促道:“动作快点快点,被发现了都得遭殃。”
于是我忙不迭躺上去,任由那红脸老头拿仪器照来照去,照完眼睛摸耳朵,瓦连京在门口放哨,时不时回答红脸老头的问题。
“视力没问题,听力没问题。有什么反常行为没?”
瓦连京转头说:“前几天下大雪跑出去追餐车。”
“这哪算反常!”我驳道。
那红脸老头啧啧两声:“肌肉萎缩得不算厉害,要带他多出去活动。”之后捏了捏我周身,要照片子,示意我到里间去。
我进去躺好后,听着仪器慢慢运转,红脸老头和瓦连京说话的声音也隐隐传来。
“……现在是一点不记得?”
“记得街也记得路,就是不记得车祸,也不记得我。”
“不记得你还老实跟着你住?啧啧,果真……”
“有什么用?这小子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我是绑匪。”
“哈哈哈哈哈!不怪伊万,上次见你的时候不就跟个野人似的吗,啧啧,这次倒是胡子剃了,头发也剪了。怎么,生怕他认不出来啊?”
“操你的。他认不出来算了,你也别讲。”
“……不过,你跟他家里怎么说的?”
“……”
我正闭着眼伸长了耳朵,门忽然哗地被撞开,一个矮胖的护士气势汹汹大喝:“——库兹涅佐夫!你又来了!说过多少次了我们不收——”她看见我诚惶诚恐坐起来,瞪大了眼,半天没说完话。红脸老头趁她愣神,一个跨步将我从台上扒下来,转身就朝出口跑,边跑边喊:“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以后再不来了!”
我被他拉得踉跄了一路,好不容易滚到车子跟前,又回头望:“瓦连京呢?”
“哪儿能把你老公搞丢,”他骂骂咧咧地坐上驾驶位,发动车子,“这地方的出口他比我还熟。你快点坐进来了!”
我被那二字烧了耳朵,不敢再多嘴,等他将车驶到拐角,早已等候的瓦连京拉开车门一跃而上,我才终于放下心。
上车许久后,我仍气喘,问:“为什么要跑,你不是这家医院医生吗?”
瓦连京嗤笑一声,红脸老头含糊道:“以前是。”
“以前是?”我疑道。
红脸老头胡髭动了动,蔫蔫地:“执照吊销了。”
“……”我说不出话,震惊地望向瓦连京,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之前出车祸也是他治的啊?”
“我有什么办法!”他不耐烦地嚷,双臂抱在胸前,面颊嘴唇跑得通红,看来竟有几分可怜,“那时候医院见了你都不收!”
“啧啧,那时的伊万才叫一个惨,”红脸老头附和道,“浑身是血,没个人样。”
“你别说了。”瓦连京打断他,老头耸耸肩,撇撇嘴,冲我一番挤眼。我面上虽抿嘴点头,尴尬微笑,心内却大颤,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双透亮的眼睛,坦荡得不敢叫我转头看上一眼。
红脸老头开到闹市下车了,走之前对瓦连京有话要说,我装作睡着的样子,靠在玻璃窗上听他们在车尾讲话。老头说:“今天片子没照成,改天换个医院照,我有朋友在市医院,能给开个后门,不看证件。我看他行动没什么异常,别的应该也没太大问题,先观察着。至于这个失忆嘛……我建议你带他多走走以前的地方,刺激刺激潜意识,看能不能让他回忆起些什么。”
俩人又说了些话,开了几个玩笑,老头最后说:“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你记得带他下次复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算了,不提了。走了!”
我睁开眼,后视镜里老头冲我招手:“再见伊万!”我忙摇下车窗挥手,与他告别。
这之后瓦连京便慢悠悠开着车在路上乱转,先绕着我本科的大学转了一圈,又去我从前的住处周围晃悠,我都能认出来,却与瓦连京联系不上,说不出他想听的话;我怕他心里难过,装得像个观光客一样东张西望,发现这座城果真变了不少。开着开着,一股香味窜进车内,环视一周,果然在斜前方发现一辆响着歌儿的餐车,车身上画着油亮亮的起司,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瓦连京瞥见我这样,直摇头,一踩油门,加速超车与那餐车并列,伸出头喊:“师傅停一停!”
之后我们将车停在路边,瓦连京抽烟,我就捧着个汉堡排啃,时不时抬起眼瞅他两下;瞅多了,我发现他总盯着另一边的一家花店出神,连烟灰都忘了抖,落在车座上。那家花店并不大,但十分显眼,只因现在气温还低,门口的橱窗却摆了大束的玫瑰,想必价格不菲。见我吃得差不多,瓦连京灭了烟蒂,下定决心似的打开车门,走时顿了一下,转头对我说:“我买个东西,你在车上等着。”说完就径直朝花店走去。
不多时,瓦连京出来了。
我想我当时一定目瞪口呆,连眼也忘了眨,外头风很大,吹响了车里的挂坠,也吹乱了瓦连京的头发;他懒懒散散站在花店门口,举起一束玫瑰花来遮挡冬天不算暖融的阳光,花垂在他的脸上,映得嘴唇绯红,眼珠洇蓝——我不知玫瑰竟这样衬他。
他穿过马路,拉开车门,一股馨香便扑鼻而来,在我未反应过来之前,那束热辣的花朵已经到了我手上。
“什——什么?”我口齿不清,咬了舌头。
他看起来局促不安,面对我难以置信的表现也不知该如何作为,手指不住搓着方向盘。我小心翼翼确认:“给我的?”
他快速且含糊地点头,转过眼来观察我,而我当时心潮过于澎湃,完全愣在那里,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想不到了。
第7章 Hungry Like the Wolf!
车上没处放花,我两手握得手心出汗,旁边的车开过去看见了,都要吹两声口哨,一个胖叔还十分多事地换道到右边大喊:“小子,要成功啊!”
我先没明白,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大概以为我要去向某个姑娘求婚,顿时有些臊,转头过去,见瓦连京竟在笑。这是这么多天来我头一次见他笑,他笑得很遮掩,一只手假装摸鼻子,但我分明看见他嘴边的陷下去的笑纹,像两个小小的括弧。
我心情突然非常高亢,抬手按开电台,恰好播到Duran Duran,立刻大叫一声,摇摆起来。想到今年是他们成立四十年,我转手扭到最大声,车里瞬间充斥着鼓点,让人忍不住放开嗓子跟着哇哇地嚎。此时绿灯亮了,瓦连京一脚油门狠踩,引擎发出嗡嗡声,风从窗缝呼呼地灌进来,音乐又从窗缝狂躁地溢出去,阳光把路照得闪亮,四周空旷,我们像忽然闯进电影,就这么一路飚下去,路没有尽头,唱闹也没有尽头。瓦连京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偶尔鸣笛为我助兴,而我被音响掩埋的声音在激烈地喊:
“I howl and I whine; I'm after you;
scent and a sound; I'm lost and I'm found;”
“——And I'm hungry like the wolf!〃
曲末以他长长的一次喇叭声收尾。
“这可太带劲了,第四十周年!”我激动万分,侧过去攀他的座椅,“你也喜欢Duran Duran,是不是?瓦连京,是不是?”
他嘟囔着:“你坐好吧你。”
我不知从哪儿来的胆子,几乎想也没想,抽出一枝玫瑰折了茎,朝他耳朵上别去,动作流畅得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瓦连京明显错愕了一下,方向盘都晃了一晃,却没有骂我,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去年才是他们的第四十周年。”
我愣了下,啊了一声。我总忘记这已经是二〇一九年了。
没开一会儿,瓦连京的速度就降下来,驶入一条小巷。我问:“我们这又是去哪儿?”
瓦连京不说话,停到路边,熄火下车,我瞅来瞅去,这地方位置偏僻,没几家店铺,只有一家汽修店开着,想必是他上工的地方。
“下来啊?”瓦连京走了几步停下说。我这才跳下车去,将捧了一路的玫瑰在座位上摆好,嗅着一手的花味朝他跑去。
瓦连京走到门口敲了两声,那里头坐着一个肚皮挺大的男人,四五十岁,藏在一堆零件后头,一看就是个酒鬼,大白天桌上就摆着伏特加。那男人闻声抬头,见是瓦连京,尖声笑起来:“天哪,这是谁?塔季杨娜,塔季杨娜!快看谁来了,是瓦连京·维克托洛维奇!稀客哪!”他喊完,又对着瓦连京说:“您上我这儿来干嘛?工钱花光了?还是家里的中国佬醒了?”
而我此时恰好走了进来,他看到我,眼珠一下子瞪得老大,要说的话也呛在嗓子里,剧烈地咳起来。一个女人闻声跑了出来:“怎么啦,米哈伊尔?你说谁来了?那个连旷半个月工的瓦连京·维克托洛维奇?”她见着我俩,惊呼了一声,一面对着我指指戳戳,一面手忙脚乱地给她丈夫递水:“啊,是您!您好久不来修车了,我以为您搬到别处去了!”
她丈夫米哈伊尔一口灌了半杯水,恨恨道:“搬哪儿去?还不是搬到我们瓦连京的家里去!”
他老婆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瓦连京:“什么意思?瓦连京和客人住一块儿吗?”
“不光住一块儿,还睡一块儿!”米哈伊尔吃吃笑起来,双下巴随着一张肥脸抖动,“他们是同性恋,专操piyan的,你见过吗,塔季杨娜?jb捅py?”
塔季杨娜当即啊呀一声,遮住脸扭头就返回去了。米哈伊尔十分满意他老婆的反应,转过脸来啐了一口,鄙夷地看着瓦连京说:“连旷半个月工,别家车铺早就炒了你了,也就我看着过去的情分上三番五次许你回来。行吧,你好声好气道个歉,我就让你继续上工。”
“米哈伊尔,我不是来上工的。”瓦连京靠在门框上,压根没打算进去,“我是来讨工钱的。你还欠我两个月加息的工钱。”
米哈伊尔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幻莫测,他大声喊道:“你这个变态,操屁|眼的变态,把男姘头带出来,真应该被踩死!还敢来跟我要什么工钱,你旷了整整半个月工!”
“把我的钱给我,米哈伊尔。”
“滚去监狱操你的屁|眼吧!”
“我操|你妈!”我气得头脑充血,直骂家乡话,一时什么也顾不上,抄起身旁的一根长扳手劈头就朝米哈伊尔砸去。米哈伊尔闪身一躲,骂骂咧咧:“妈个卖屁|眼的黄皮贱种,早该被撞死!”
我给怒火攻心,大步跨上,夺了他桌上的伏特加,哐一声在地上敲碎,酒液迸了一地,直戳他喉咙口,要他把钱还给瓦连京。偏那米哈伊尔是个不怕死的吝啬鬼,抵死不从,叫嚣着:“你这懦夫戳啊!戳啊!”我本就在吓唬他,又不敢真戳,只得僵在那儿与他大眼瞪小眼。
后来是塔季杨娜端着两把菜刀出来,威胁我们要叫警察,瓦连京才皱着眉头将我提走。我十分不甘,还要挣扎,瓦连京没了耐心,给了我一巴掌,暴喝一声:“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陡然红了眼,委屈得要命,心里来气,对他吼道:“我是在帮你讨薪!你冲我凶什么凶?!”
瓦连京脸色已很不好看:“你真想警察来把你遣返?”
我叫着:“遣返就遣返!大不了——”
他忽地甩开我,冷笑道:“也好,倒省去我的麻烦事。”随后扭头就走。
我这时才清明过来一些,忙追上去拉他,出乎我的意料,瓦连京并未挣脱,他只是停下来,将手揣进裤子口袋,拣出来一朵压扁的玫瑰花,我定睛一看,正是我在车上别在他耳朵上那一朵。他随手一扬,将那花掷在地上,转身上了车。我蹲下去捡起来,摸摸花瓣,依旧是沁凉的质地。
等坐上车,抱好花,我已完全清醒,不敢相信刚刚竟然砸了个酒瓶,一阵后怕,正打算开口道歉,却听瓦连京长释一口气,半是苦恼,半是放松。我小心道:“那……工钱怎么办?”
“不要了。”
“不要了?”
他两手放在方向盘上,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别管那劳什子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8章 男子汉这样做
瓦连京一路开车带我来到郊外,一个上世纪的烂尾楼楼群。这里人迹罕至,雪也没有扫,车开不进去,瓦连京在路边熄了火,他不愧是个老俄,打开后备箱摸了半打啤酒出来,往肩上一扛就朝楼群走去。
这地方已废旧许久,雪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