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一样-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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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细长的手指上带着水渍,从桌上的纸盒子里扯出两张纸,默默擦干。
十点,义诊正式开始。
领到号的老人家在翁雅妮她们那边量过血压后,来她们这边看片、初步询问病情,然后再被分到各个专家面前。
第一个坐到阮梨面前的,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本地人。
阮梨抬头看见他身后没有其他家属,于是提高音量询问道,“爷爷,您是哪里不舒服啊?”
“#¥%@%&;……”
老爷爷声音还算洪亮,但说出来的话阮梨一个字也没听懂。
他说的应该是当地的方言,阮梨舔了舔唇,“爷爷,您会说普通话吗?”
“*&;%¥@#。”
老爷子又讲了一大通话,还是方言,阮梨还是听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心态隐约在崩溃的边缘,直到此刻总算明白周临开昨天晚上为什么拍着她的肩膀,反复说着一句“祝你好运”了。
好运。
太好运了。
一个字也听不懂,好运到头了。
视野里,一只细白的手落下来抢走了阮梨手上的病历本。
眼前笼罩下来一片阴影,头顶响起许沁平淡冷漠的声音,她站起身说了句:“这病人给我吧,你给旁边那个奶奶看病。”
阮梨诧异地看了许沁一眼,没多磨蹭,果断起身让开位置。
两人交换位置,阮梨还没坐下,耳旁就传来许沁轻柔温和的嗓音。
她用一口标准的维吾尔语,流利顺畅地和老人家交流起来。
阮梨的目光不禁在许沁身上多停留几秒,接着才匆匆收回视线,给后边的老人家看病。
之后整整一个上午,阮梨和许沁的工作都顺利进行着。
期间,许沁为了节约时间,还抽空和入口分号的工作人员商量,要他们在最开始就把不会普通话的老人家排查出来,分到她那一列排队。
语言问题得以解决,交流方便后,她们的工作效率也快了不少。
上午场结束后,后勤部给所有人带来了盒饭。
阮梨伸了伸酸疼的腰,她看着许沁的背影,心底情绪有些复杂起来。
刚才和许沁一起工作时,阮梨就发现她是一个很负责的医生,专业知识扎实,面对老人家也始终保持着耐心,有些老人太过担心自己的病、害怕死亡,许沁还会出声安慰。
但这也就让阮梨更不明白了,如果是这样,难道许沁就因为陈迄周的原因才传播自己的流言么?
“阮阮!你不过来吃饭吗?”
视线里,翁雅妮朝阮梨挥了挥手,她说,“下午三点多还有一场呢,要去另外一个乡。”
“知道了。”阮梨起身应下,“我来了。”
大部分人已经拿到盒饭,没几个人在排队了。
阮梨走过去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饭盒,转身便无意间瞥到有个女医生裤子脏了。
女医生穿的是白裤子,暗红的血渍附在上面尤其明显。
阮梨眨了眨眼,仔细确认那是血后,毫不犹豫走了过去。
她挡在女医生背后,女医生察觉到有人靠近,很快侧过身来,阮梨的目光落在她的工作牌上,小声提醒道。
“李医生,你裤子脏了。”
女医生面上一愣,吃惊地张大嘴巴,她也意识到了什么,扭头想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你先靠着这个凳子吧。”阮梨说,“我帮你去借卫生巾。”
“好谢谢你。”
“没事。”
阮梨放下饭盒,先朝着离自己近的佟主任走去,佟楒话靠近听完她的话,默默地摇了摇头。
她只好又跑到翁雅妮面前去问。
翁雅妮和许沁站在一起,她听到阮梨的话,小声反问:“你来姨妈了吗?裤子会不会弄脏了啊?”
经期弄脏裤子的确是件尴尬的事情,尤其还在有工作的情况下。
阮梨想起女医生的那条白裤子,刚张嘴想解释,就听见旁边的许沁冷不丁地说了句:
“我有。”
说完,许沁走到一旁凳子上拿起自己背过来的包,从里面翻出一片卫生巾,递给了阮梨。
阮梨看了许沁一眼,视线落在她递过来的那片卫生巾上,沉默下来。
“你不要?”
许沁反问,她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拿着卫生巾的那只手就要缩回去。
阮梨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朝许沁说了声谢谢,转身便走了。
翁雅妮的视线从阮梨的背影上挪开,她呆呆地看着许沁,沉思一瞬,小心翼翼地问:“沁沁,你……?”
“别多想。”
许沁冷冷打断翁雅妮的话,“我没打算妥协,是谁我都会给的,大家都是女人。”
第9999999章 换人·记恨
翁雅妮没吭声了。
空气寂静; 她们站着谁也没开口说话。
视野里,阮梨拿着卫生巾走到了另外一个女医生面前,她把白大褂脱下; 用里头的外套帮忙围住女医生的被血渍侵脏的白裤子。
许沁望着阮梨的侧脸; 久久没将目光收回来。
不远处,女医生低声和阮梨说了些什么; 看口型像是在感谢; 阮梨应下后抬手指了指她们的方向。
接着; 女医生便抬起脑袋朝许沁友好地笑了笑; 以示谢意。
许沁表情微怔; 她僵硬地回了个笑容,就急促别开眼。
翁雅妮不由得看向扭过头的许沁; 叹了口气,忍不住劝道,“沁沁,我觉得之前的事情要真不是你做的; 最好还是和阮阮解释一下比较好,她一直误会是你。”
“……”
许沁抿着唇; 没回话。
翁雅妮只能继续说:“虽然我不知道那些谣言是谁传播的,但我一直相信不是你做的,而且阮阮没那么小心眼; 招财这件事讲清楚就都好了。”
“讲清楚?”许沁沉默半刻,反问:“你这么相信她不会计较么?”
“嗯……”
翁雅妮想了想,“我其实不是相信吧。只是你也看到了; 阮阮是个比较坦然的人; 烦心事在她眼里算不上什么; 转眼就能忘; 比起别人对她的看法和言论,她更注重自我感受。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给我的感觉就是她从不为别人活,有时候我还真的挺佩服她的。”
闻言,许沁目光一顿,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好半晌才附和一句。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翁雅妮表情困惑,笑她,“你平时都不怎么和阮阮相处,怎么知道她的脾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也是南师大附中毕业的,和……”
没等许沁把话说完,阮梨就拿着盒饭折了回来,许沁话音顿止,不再接着往下说,起身便走了。
翁雅妮目送着许沁离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阮梨已经走到跟前了,她也下意识往许沁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面向翁雅妮说道,“晚上回去我点几杯奶茶,到时候你帮我转交给她吧。”
“哦好。”翁雅妮明白阮梨口中的这个她是谁,主动说道,“你今天,和沁沁一起工作还算顺利么?”
阮梨嗯一声,“很顺利。”
头一次见阮梨面色平静地回答关于许沁的问题,翁雅妮顿觉和好可能有戏,于是又接着问:
“你没有遇到那种只会说维吾尔语的老人家么?”
“遇到了。”
阮梨迎上翁雅妮好奇的眼神,知道她想听什么,倒也不吝啬道,“许沁的维吾尔语说得很好,我不会说,那些老人家就都交给她了。”
“哦豁。”翁雅妮笑起来,“这样的话,我感觉下午说不定能早点结束回家。”
阮梨没接话。
左边坐着吃饭的主任们一个接着一个结束用餐,他们医生工作忙,个个都早已练就了快速吃饭的本领。
翁雅妮看着阮梨手上刚拆开的饭盒,不禁催促道,“我听说下午的义诊跑去隔壁乡镇还要四十多分钟,我不跟你说话了,你快吃吧。”
“好。”
下午两点半,她们赶到了米也乡。
相较于上午的乌曼亚乡,米也乡是个新乡村。
沿着小道旁的一排白杨树往前开进去,两旁整齐划一的房屋院落便展露出身姿,每门每户都有围栏,白墙红顶,屋前还种着不少绿植花束。
阮梨隐约听到后排的两位主任在聊着祖国经济建设的事,感慨着发展之迅速。
她身边的赵医生时不时附和几句,惹得心内科的易主任放声大笑。
抵达义诊的那片空地,大巴司机害怕堵住路,没停留多久就开着车走了。
离义诊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众人稍作调整后,乡镇里就有不少人已经过来排队领号了。
在场的主任们商量后,决定提前开始。
阮梨跟着许沁坐到位置上,她们没交流,却默契地按照上午的模式工作。
不会普通话的全部分到许沁那排,好在下午来了不少中年人,两列队排的人数差不多。
工作进行四十分钟左右。
阮梨的桌上突然扔下来一支笔,她抬头望去发现是赵医生。
赵医生脸色不怎么好,眉头紧皱隐约在生气的边缘,他不耐烦地看着阮梨,语气十分不友善。
“佟主任叫你过去。”
闻言,阮梨也微微拧起眉,“那我这边的工作……”
“换我来。”赵医生没让阮梨把话说完,冷不丁地打断了她。
这嗓门的音量不算小,前头就诊的两位患者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来,连带着旁边的许沁也忍不住看了他们一眼。
阮梨抿了抿唇,深知这个时候和赵医生计较没什么用,默默地带上自己的东西起身了。
她走到神外科专家诊断棚子时,佟主任眼神冷冷,面露不虞。
阮梨没敢多磨蹭,立马走过去在佟楒话身边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就有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提着一个袋子走了过来,她熟练地把头颅CT、磁共振和血管彩超等检查结果拿出来,主动解释道:
“医生,我是半年前去医院检查啊,发现有什么海绵状脑血管瘤,当时那个看的医生是建议我吃药治疗,但我想着怎么说都是脑子里的病,你觉得会不会做手术比较好啊?”
“有癫痫史或者出血史吗?”佟楒话边举着片子看,边问。
“这些倒是没有。”
中年女人说,“但是我最近头疼得厉害,那个医生是说我定期去复查就行了,我看网上说这个血管瘤吃药没用,那我是不是早点做手术比较好啊?”
“首先呢。”佟楒话淡定的放下血管彩超的检查结果,她有耐心地说道,“从你的这些影像学检查结果来看,你的局部血管瘤体积并不大,这是你最近去复查的结果吗?”
“是啊!医生还是说要我吃药,我就感觉这个吃药没什么用啊,有时候还是头痛得厉害嘞。”
见中年女人反复提吃药没用,阮梨眉头一挑,忍不住看向佟主任。
佟楒话眼神明显也有点无奈,但她嘴上没表现出来,只是问:“你第一次照的检查结果带来了吗?”
“带了带了。”
中年女子连忙又从袋子里掏出来第一次的检查结果,佟楒话接过MRI等结果,仔细和最近复查的相比较后,手指着解释。
“你看啊,最近的检查显示呢,没有明显变化,是良性的。一般对于这种情况我们都是以积极观察为主的,平时注意饮食,你要实在疼得厉害,可以让医生给你适当开点止痛药物来缓解,定期复查,暂时是没必要做手术的。如果情况恶化,再考虑做手术的事情,目前药物治疗是最好的。”
“啊……”中年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长相年轻的佟楒话,表情明显不信任,“可是我看网上说吃药没用的。”
“你不要看网上的。”
佟楒话说,“网上的东西怎么能信,你随便输个症状给你检查出癌症的还少吗?我们肯定是要相信医生的话对吧,那网上说什么都有用还要医生干什么呢?”
中年女子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阮梨抢在她前头答道,“姐姐,我们佟主任是首都医科大博士毕业的,目前是国内最年轻的神外科主任,她说的话你完全可以相信。”
“而且您可能对这个海绵状血管瘤有点误解,它是一种少见的血管畸形,并不是真正的肿瘤,体积小的话一般也不会对身体造成影响,主要是防止它有破裂的可能性,那些症状没发生之前吃药就够了。这就是最好的治疗方法啊,你想啊有事没事干嘛要在脑袋上动刀呢。”
中年女子表情一松,显然被阮梨说服了,她边收起桌上的检查结果,边站起身说:
“也有道理,那谢谢医生了!”
佟楒话:“不谢。”
诊治完这个病人,阮梨帮着佟楒话又连续看了四五个病人,然后才空闲下来。
后头没有暂时没有需要看神外科的病人,佟楒话揉了揉额角,起身朝着阮梨说了句:“我去洗把脸,有病人来给我打电话。”
“好。”阮梨点头应下。
等到她的回复,佟楒话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出棚子。
空闲期间,旁边心内科的病人源源不断。
一直忙到六点,入口处已经没有人在排队了,义诊也解决尾声。佟楒话看完神外科最后一位病人,便率先离开场地,往大巴停的地方走去。
阮梨自觉留下来整理东西。
没多久,心内科的易主任也结束了义诊。
跟着易主任一起来的女医生目睹着主任们走远,小声地对着阮梨说道,“还好阮医生你比赵医生会说话,要不然我感觉佟主任要被气死。”
阮梨眉头微挑,谦虚道,“也没有吧,我可能只是比较幸运。”
“阮医生这话就谦虚了。”
女医生说,“你都不知道上午佟主任骂了赵医生多少次,本来上午场过来的就老人家居多,赵医生讲的那些术语老人们肯定听不懂呗。到下午,也不知道赵医生抽什么风,有两次抢在佟主任面前说话就算了,有个病的病因好像还给他说错了,你没在现场都不知道,佟主任脸直接黑了。”
说错病因?
阮梨诧异地抬眼,这不挨骂才怪。
“要我说,我感觉赵医生有点太想表现自己了,遭骂也是活该的。”女医生整理完东西,没再多说,只是嘱咐道,“我听你们科室的人说,赵医生这人好像挺小心眼的,阮医生你多注意点,别因为这件事被他记恨上了。”
“好的谢谢。”
阮梨道完谢,女医生就走了。
她没多想,收拾完东西便跟着回到大巴上。
义诊提早结束。
回城区的路上,其他科室的医生和主任们有说有笑的谈论着,后排的佟楒话始终闭目养神,看起来像是累着了。
而一向活跃的赵医生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其他人聊着聊着,有人起哄说大家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经过各个科室的主任同意后,易主任才碰了碰正在休憩的佟楒话。
佟楒话被吵醒,抬眼看向身边的易主任,问:“什么事?”
语气带着丝丝不悦。
车厢内一静,然后易主任的声音才响起,他乐呵呵的,打趣道,“怎么回事,下班了还板着个脸,聚餐去不去?”
“你们去吧。”佟楒话不大有兴致,“我要回家休息。”
“别啊。”
易主任说,“民以食为天,有什么不高兴的吃顿饭就好了,要是不行,那就两顿!”
这话一出,其他人立即配合着哈哈笑起来。
佟楒话见盛情难却,只得应道,“你们定吧,我先休息会。”
“行嘞。”
一群人语笑喧阗,定好饭店后,便让大巴司机直接跟着导航把他们送到门口。
此趟来义诊的医生护士不算少。
包厢都订了好几个,阮梨跟在佟楒话身后,走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