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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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坐在媚娘车外头唠嗑,直到其余妃嫔的箱笼搬完了,严承财才令赶车的宦官,将媚娘的马车赶到东边角门去,拿出钥匙来,另外开了门:“武才人住这处禅院!这扇门是单独打通的,将来太史令想来探望,只管走这边。”
说着把钥匙给了媚娘一份:“这是头一回开,琐才挂在外头,以后才人得把琐拴在里头锁好,别让外人闯进来。”
媚娘走进禅院,看着极为熟悉的陈设,甚至有些恍惚:哎?我不是刚从北漪园走吗?怎么有种又回来了的感觉。
严承财本来想表现一把,自己把媚娘的箱笼搬进来的,结果搬了一下发现沉的要命,立刻放弃,拿了钱出来让赶车宦官搬运。
他自己则又跑进来跟媚娘和姜沃说话。
“武才人只管住着,我早与这寺中尼姑说了,武才人身体不好得静养,可不能跟着她们去做什么早晚课跪经捡佛豆的。另外,这每日饭菜,武才人也不必管,咱家有寺监的份例。”
媚娘转头看着姜沃,心中思绪万千:“其实,那些茹素和早起念佛的苦,我也可以吃,若是在这感业寺太与众不同……”
姜沃摇头:“姐姐,该吃的苦咱们肯定要吃。”从前那些秉烛夜读,那些琢磨朝政,那些一步步往前走的苦累,以及将来想必不会少的风波险荡——该吃的苦,她们会往下咽。
“但跟着这些本心就不诚的姑子们天天跪着念经,或是被她们刁难克扣——这种吃也无益的苦,要是还让姐姐经受,这十来年,我岂不都是白过了。”
姜沃又走到屋子的一角,打开了一个早就为媚娘准备好的箱子。
里面是满满的册子。
媚娘也走过来,拿起一本,随手打开一看:“这是世家的《望族谱》?”
自魏晋来,选官时门第最要紧。
官员选拔不重本事,倒是更重视祖宗渊源。
为防止有人冒充世家,所有家族都很重视谱牒的健全——不单是他们一姓的族谱,还有所有他们认可范围内的世家总谱。
又因这些世家名门不停的联姻,彼此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很是复杂,甚至还诞生过谱牒研究学。
许多人(甚至不是世家的人),都以能盘明白《望族谱》为荣,甚至可以此谋生。
可见是一件很需要花时间和经历去研究的事。
姜沃笑道:“姐姐慢慢看。”!
第76章 从谏如流
姜沃回宫后;次日便奉诏往立政殿去面圣。
皇帝并未坐于侧殿御案后,而是坐在窗下,手里正拿了一卷《帝范》在看。
姜沃上前行礼。
皇帝如往常般含笑道:“姜卿不必多礼。”又点了点自己对面:“坐——她如何了?”
姜沃将感业寺情形说了;皇帝听过后点头;微叹:“这一年,宫外只好交给你和阿朝了。”
一年内,媚娘进宫是无可能了。
甚至一年后……
李治想起昨日事,就觉得一阵无力。
他开口道:“昨日太尉去礼部时你也在吧。你觉得太尉之意如何?”
姜沃道:“臣观太尉意,确是为了后世礼法。”
李治脸色稍缓:“是,朕昨日原是有些不快的,但后来想想,舅舅必不会不顾母后不顾朕;倒是去为王氏和世家增彩,想来只是站在礼仪事上秉公直言。”
因眼前是久已熟悉的人,李治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过去,变回了那个烦恼于被夹在哥哥中为难的晋王。
他叹了口气坦然道:“你瞧;我在看父皇的《帝范》来平复心境。”
“哪怕明知该欣而纳谏;但被人直接说到面上来指责做错了;实在是不好受。”
继续诉苦:“何况朕刚把许敬宗训了一顿;让他改了奏疏;结果;今日还得把他诏过来……”让许敬宗再改回去。
李治想想这个场景;就替自己的尴尬,忍不住把手里的书挡在了脸上。而且;从这事后,只怕将来自己再改奏疏,朝臣就得掂量掂量要不要直接听命了。
半晌后;李治才把面前的书挪开,问道:“对了,你觉得太尉是不是不喜许敬宗?”
姜沃点头:“不喜。”
以长孙无忌的性傲,他能看上许敬宗也就怪了。
李治这才笑了笑:“也就你肯跟朕说实话了,朕昨日将此事问起于志宁和褚遂良,他们都道‘太尉无不喜之朝臣,皆是量才而用’。”
姜沃莞尔:“臣这不也是私下说实话吗?到了朝上,臣也不这么答。”
这句话,却又勾起李治旁的思绪:“也是,朝上也听不见旁的声音了。你既在朝,自知如今这几位宰辅。”
姜沃脑中再次迅速过了一遍如今的三省宰辅——中书令两位,长孙无忌(知三省事)与高季辅;门下省侍中:于志宁、张行成;尚书省左右仆射:李勣与褚遂良。
“当年刘洎事后,太尉就有意推褚遂良和于志宁任宰辅,当时朕说与父皇,并未用褚遂良,而是换了张行成。”
张行成是李治东宫的少詹事,掌东宫机要事务,也算是李治的半个老师。
俱李治看下来,他倒是与旁人并无牵扯,当年就推他替换了褚遂良。
可如今,褚遂良还是做了尚书右仆射——尚书省掌六部。
而李勣虽是尚书左仆射,但他是军伍出身,且从前许多年不在京中,对中枢朝务并不熟谙,出于谨慎常一言不发,基本由着褚遂良去处置尚书省诸事。
李治看着窗外秋色。
做了皇帝后,他时常有种回到十年前做晋王的错觉,无人可用,说出来的话,也不会真的被人听见。
就像当年,他去鸿胪寺为崔朝说话,鸿胪寺只是面上恭敬答应着,其实却未听从。
与如今似乎无甚区别。
“陛下勿急,如今都尚未改元呢。”
李治点头:“也是。”
顿了顿:“舅舅是父皇留给朕的辅弼良臣,凡有建言,朕该纳之。”又对身边宦官道:“一会儿去请太尉过来。”
昨日答应的不情不愿,想来舅舅也看得出,那今日便弥补一二吧。
*
而此时,长孙无忌倒是也如李治一般,面对着令他不甚痛快的建言。
来自他的长子,长乐公主夫婿,长孙冲。
先帝丧仪已完,作为通州刺史的长孙冲,就该离开长安回任上去。走之前,便向长孙无忌小心翼翼建言道:“父亲日后若谏陛下,是否可缓和些?譬如昨日礼部事,让陛下朝令夕改,损伤颜面,怕是有些不好。”
长孙无忌看他一眼:“是你的意思,还是长乐的意思?”
长孙冲只好赔笑。
接着就被长孙无忌瞪了一眼:“你倒不像我的儿子,像是魏征的儿子——怎得如此惧内?”
长孙冲努力为自己分辨:“也是儿子觉得有道理,才来劝父亲。是怕父亲与圣人生嫌隙。”
长孙无忌摇头道:“长乐为陛下长姐,如今对待陛下,还是跟从前看幼弟一般,总不忍心加以言辞,且总想护着哄着。”
“可陛下已经是皇帝了,他该像先帝一样从谏如流!当年诸如魏征、孔颖达、张玄素等人多少回当面直谏,先帝都是有过即改,从不觉得什么‘朝令夕改伤了颜面’,陛下当如先帝一般才不负先帝社稷!”
长孙冲是长孙无忌长子,那从小也是被严父‘严加管教’大的,此时见长孙无忌语气严厉,就有些怕了。
只是他除了怕亲爹,也怕媳妇,于是顶着长孙无忌的不善目光,硬着头皮把媳妇交代的话说完。
“话虽如此,但父亲也要虑到,陛下与先帝不同。”他声音都有点发颤,被父亲瞪的都顾不得措辞委婉了,直接把长乐的意思全都秃噜出来:“先帝是戎马半生亲手打下天下,登基之初便威望已足,朝臣莫不从之。”
“然当今陛下是年少继位,父亲应为陛下树威。”
长孙无忌皱眉道:“长乐这是什么话!帝王之威,出自功业。如今陛下初登基,正该学着如何做一个明君,将来好建功立业,那才是为自己树威。难道由着陛下为私□□而误礼仪大事,才是立威?”
又摆摆手道:“罢了,我也知道长乐的意思,无非是怕稚奴年少,皇位坐不稳当。你回去告诉她,我受先帝所托,必会为陛下稳固帝位,不令他人有可乘之机。况且——”
“凡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陛下有意我都已顺着来了,还要如何?”
长孙无忌觉得,其实自己对当今陛下,真的已经很爱护很留情面了啊。
当年谏先帝的时候,可比这个言辞激烈多了——
譬如当年先帝又犯了慈父病,动了心思想要令李泰回京,他可是直接当面怼了回去,怼的先帝人都蔫巴了。
对稚奴这个外甥,他已经柔和许多了。
因此,听了长子在跟前说了一通长乐公主之意,长孙无忌心中甚至还有些委屈,于是直接下逐客令。
“话说完了?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回去向你媳妇‘回禀’!”
长孙冲不敢再说,立刻跑路。
儿子走后,长孙无忌自己还生了一会儿闷气。
然后便见立政殿宦官来请。
长孙无忌到了立政殿,还未行礼就已经被皇帝伸手托住,只见皇帝已然不再是昨日不情愿的神色,而是变得柔和诚恳,恍惚间像是当年拿着律法来请教他的晋王一般。
“舅舅,昨日礼仪事,我已细想过。”
“果然是我自误了,不如舅舅思虑深远。今日我便召许敬宗来,令他重新改过。”
他扶着长孙无忌的手,一直携到窗边榻上对坐,甚至亲手端上一杯茶:“从前我虽也监国,但凡有不能决者,总有父皇替我指明。如今,我初登基,若有事不能周全者,还请舅舅多指点。”
长孙无忌方才心头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
不由欣然道:“陛下如此,臣甚慰,想来先帝若知,也必大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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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礼部拟好了立后典仪。
立后时间则初步定在了明年正月。
圣人的年号朝上也已经议定了——永徽。
明年正月便有两件大事:先改元永徽再册立皇后。
第77章 永徽元年
永徽元年。
正月十六。
立政殿。
窗外细雪纷纷。
李治和崔朝就坐在窗边对弈。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甚至还温着一壶酒——倒不是为了喝,皇帝是忽然想起之前姜沃与媚娘做的酒酿青梅。
崔朝落下一子:“只可惜不是青梅成熟的时节,滋味到底还是差一些。倒是东市新开了一家酒坊;也做各色酒酿果子,前几日我们去了一回;尝着还不错;不如明日给陛下带来些?”
话音刚落,就觉颇为幽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哦;你们倒是很悠哉,还有空去东市新开的酒坊。”
崔朝莞尔:“臣听说了,陛下这个年过的操劳。”
李治抬手揉了揉额头:“何止是劳;是乱的朕心烦!”
正月初一,新帝登基以来第一个大朝会;极是郑重,李治也是提前几日就开始预备当日的封赏事;接着;初六就是立后典仪,按照礼部新定之规,立后大酺(即宴饮)三日,内外命妇拜贺。李治还未从立后的热闹中挣扎出来,又迎来了元宵……
“朕从未有过这样累的新岁!”
故而今日李治是说什么都要闭门清净一二,特意叫了崔朝进来下棋兼诉苦。
结果就听到崔朝和姜沃两个;年节下还有闲心去东市尝新酒坊的酒酿果子,他心里酸的也像个梅子一样。于是端量了下棋盘;拿起两步前的棋子:“气的朕都下错了。”
崔朝便也好脾气的由着皇帝悔棋。
直到对弈两局;李治也把心里最近的烦闷苦水倒完,崔朝才告退出宫去。
他走出立政殿的时候,偏巧王皇后正往这边来;便正好看到崔朝身影。
王皇后问身后心腹宫女隶芙“那是鸿胪寺崔郎吗?”
隶芙点头:“正是。”
王皇后也不免感叹一句:“几年前在东宫倒是也远远见过一面,今又见,风仪如旧啊。”
边说边走上立政殿前的台阶,门口站着的小山忙迎上来给皇后请安。
王皇后道:“我来见陛下。”
小山有点头疼,陛下今日显然是想躲个清净的……但王皇后就在眼前,他也不敢不报,连忙进门通传。
李治不知王皇后为何突然求见,但到底是新立的皇后,颜面是要给的,就颔首:“让皇后进来吧。”
又让宦官赶紧把屋里的红泥小火炉和酒壶给挪走,不然以王皇后的脾气,若是看到他白日调弄酒水,估计又要开谏——在这点上,王皇后是很愿意效仿自己未见过面的婆母长孙皇后,以劝谏陛下做圣明君主为己任。
不过……李治出神,母后并不总是劝谏父皇的。
面对外面细雪,李治忽然想起从前在父母膝下的时光。
那也是一个冬日,父皇母后一起看他写大字。父皇看到他漏了一笔就道:“稚奴,有一个字错了,自己瞧出来没有?”
人往往瞧不出自己的笔误,他茫然提着笔没发觉自己哪个字错了,直到母后在旁笑着握了他的手,轻轻将那一笔添上。
难得闲适,其乐融融。偏生有朝臣求见,父皇眷恋妻儿就不愿去。
母后也没有正色正言而谏,反而是对父皇招招手——父皇便附耳过去,李治没听清母后说了什么,却见父皇立刻改了主意笑意飞扬点头道:“好,那朕就去。”
之后父皇随手拿起一件大氅,披衣而去。
此时李治对着窗外雪景,忽然就想起了这段很细碎的回忆。
真的,好想父皇母后啊。
*
王皇后进门,就见皇帝正出神望着雪,神色很柔和,唇边难得带着笑意。
心中一喜:太好了,皇帝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走近皇帝,忽然鼻尖就闻到一阵不可忽略的酒气,再想到刚告退的崔朝——皇帝居然白日在与臣子在殿内饮酒取乐吗?
这可不好!
王皇后刚要开口劝谏,就觉得胳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转头对上隶芙微微摇头,就把谏言吞了回去。
也是,今日是为事儿而来,还是不要先忠言逆耳惹到皇帝比较好。
李治转过身。
因方才的回忆,语气就比往日温和些:“下着雪,皇后怎么来了?是有事吗?”
王皇后从宫人带来的食盒里端出一份汤羹:“陛下近来劳碌,我心中惦记的很,就令人炖了汤——是我家中的私方呢,陛下尝尝如何。”
李治拿起瓷勺喝了一口,也觉鲜美:“很好。”
王皇后笑道:“陛下喜欢就好。正好这个汤也适宜酒后用……”她不小心说秃噜了嘴,身后宫女让她急出一身汗。
果然皇帝淡淡打断道:“朕未白日饮酒作乐,皇后不必劝谏。”
王皇后心内也‘哎哟’一声,心道怎么说错了话。
于是往回找补:“想来是我闻错了,也是,方才我还见崔典客丞出去,陛下既是召见臣子,怎会饮酒。”
又想起皇帝与崔郎是少时伴读关系甚佳,就准备关怀一二,以做缓和:“陛下,崔典客丞的出身人品都无可挑剔,怎么好因为父母去的早,就蹉跎至今未成家。陛下若是信得过我……”
李治再次打断道:“他的婚事,皇后勿插手。”
皇后关怀不成,被皇帝直接打断,颇觉自己好心没好报,便郁郁道:“是。”
沉默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
李治看着眼前的汤盅,想到皇后是冒雪前来送汤,自己却接连打断她两回话,也实在是有些过了。
于是便先开口道:“昨日元宵佳节,皇后也见了不少命妇,想来颇费神,该多歇歇。”
王皇后摇头:“倒是不累,反正陛下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