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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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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窗前静听,果然,第一批要出门去提膳的宫女被拦在了门口。
  掖庭中竟然进了全副武装的侍卫!
  北漪园中所有人被告知,无论是谁都不能踏出居所一步。
  王才人等还以为是从前彻查掖庭宫人之类的事儿,于是撑着体面挣扎道她们是宫嫔并非普通宫女,每日要去给娘娘们请安的。
  得到的只有沉默的拒绝。
  见有想仗身份,硬要出门的才人,侍卫们也并不出言相劝,只是沉默地拔刀,刀出鞘一半寒光闪过——很明显,要是有人要硬闯出去,剩下那半刀一定会出鞘。
  王才人等彻底被吓到,这才脸色惨白各自退回自己屋里。
  而媚娘连自己屋门都没出。
  只是站在窗口,从一线缝隙中沉默看着。
  宫里一定出了大事!
  起初三日,不但有侍卫守门,所有人的餐食还都是固定配给的,只有两顿干粮,非常硬的干饼。险些给北漪园其余几位才人吃吐了,当然也是心理压力巨大,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被关了起来,简直要疯。
  到了第四日,一直负责北漪园的严承财,才再次出现,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东宫谋反,太子封禁,朝中同党已尽数被压入狱中!
  接下来,要彻查宫闱中其余各处,有无人与东宫勾连之人。
  诸人闻之变色:凡涉及谋反事,甭管真相如何,都是腥风血雨,譬如汉武帝时,怀疑太子刘据谋反,酿成巫蛊之祸,各处搜寻关联之人,最后连坐而死之人乃至过万。
  于是一听此事,有两个才人当场就吓哭了,只道:我们不过掖庭小才人,如何能与东宫勾连?
  媚娘心道:这种事,若是皇帝意在株连,总有由头。
  比如她们这北漪园里,若是有个扫地的小宫女,曾经跟太子宫里哪个宦官说过话,都可以算作通东宫的罪证。
  只看皇帝想不想彻底血洗一遍了。
  媚娘倒是比旁人镇定些:圣人不似这等大肆株连之人。
  大约这彻查,就真的只是要查清楚,东宫除了勾结朝臣,有无勾结内宫之人。
  *
  接下来的两日,便是殿中省的宦官来彻查北漪园。他们并不管这些才人们有没有什么姑娘家不想被人翻到碰到的物件,全部翻了个底朝天才走。
  媚娘倒是无所谓,她这里几乎只有书。
  宦官们认字率远不如宫女,见她两箱子书,也只是倒出来翻了翻,里头没有藏着什么就罢了。
  从那后,北漪园虽然还是不开门,但总算恢复了一半正常的生活——想来宫中各处也恢复了正常运转,起码她们一日三餐又有着落了,当然想点菜是别想,只是不用啃干饼子了。
  严承财每日都坐在门里侧,负责看大门,并从外头接过送来的餐饭与日用物。
  门外还有两个带刀侍卫守着。
  因而严承财也觉得无聊,有时候就跑去廊下,跟媚娘隔着窗户聊个天儿,说说外面的情况——别看媚娘总往宫正司去,但她是个周全人,从没忘记与北漪园管事严承财的走动。
  逢年过节都有红封送上,哪怕是在九成宫那大半年,她几乎都没有回过九成宫的北漪园,但到了节庆,该给严承财的节礼,可是一点儿没少过。
  比起旁的找了后宫妃嫔做靠山,就不怎么理会这位北漪园管事的才人,媚娘这六年来未曾疏忽的周到,就换来严承财现在只愿意跑来跟她说说外头的事儿。
  “武才人看见外头那两个侍卫没?每天人都不同呢。听说圣人是把左右骁卫、威卫……乃至长安城外头的虎豹骑都调进长安了。跟原本的监门卫可不是一回事,跟这些兵说话,都要吓死个人。”
  严承财边说还不忘小心看向门口,生怕叫那俩侍卫听见自己说他们吓人。
  之后又悄悄跟媚娘讲:“听说三司已经在审问侯将军等人了,估计等都审完了,圣人有了决断,咱们这儿的门就能彻底开了吧。唉,原先每日到处走不觉得,如今一被关起来,才知道这日子真难熬!”
  当然严承财知道的也不多,媚娘甚至怀疑,他絮叨的好多话,怕不是自己瞎猜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胡乱掰给自己听。
  不过,有件事是跑不了的。
  太子肯定是有谋反之举。
  而这谋反,又是完完全全没有成功——只看这宫中一切虽然压抑肃穆但井井有条就可知,显然一切尽在皇帝掌控之中。
  *
  媚娘翻过一页书。
  被关在北漪园的时间,她基本都在看书。
  看的最多的是《汉书·高后纪》。
  其实看了很多遍,她都能背下来了——高皇后吕氏,佐高祖定天下……'1'
  汉代出身微末,最终成为皇后、太后的女子不止一个,后宫干政的女子也不少。但媚娘还是最喜欢吕后——无他,别的皇后、太后也没能跟帝王一样待遇,混上个单独的本纪。
  媚娘熟练跳过几段诸如‘惠帝继位,吕后为太后’‘惠帝崩,取后宫美人之子立为少帝’‘封吕家诸人列侯’等几段,边端起茶杯来啜了一口,边看起吕后废少帝的一段。
  少帝得知自己并非皇后亲生子,朝政又被太后把持着,不由口出怨言,心生二意。
  太后直接将少帝关押到永巷中,很快下诏废帝。
  那封诏书,媚娘自然也记得烂熟,也跳过不看。
  她今日想看的就是群臣不得不奉太后诏那段——
  群臣皆曰:“皇太后为天下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顿首奉诏。”'1'
  每次看到这段,媚娘只觉得像是夏日饮冰一样,激起一阵冰爽却畅快地战栗。
  这大概是空前,或许也是绝后的,女子所能掌握的最高权力了吧。
  能够废立帝王,群臣尽皆俯首!
  从前,媚娘只是很喜欢看这段,就像也很喜欢曾经跟姜沃讨论过的‘张仪复仇记’一样。
  但此时再看,媚娘又有了不同的体悟。
  史书寥寥数笔,只是记载皇太后下诏,群臣俯首如被风吹过的蒲草。
  但今年的两位皇子接连谋反事件,这十二日宫中的风声鹤唳,带给了媚娘不同的感悟。
  大话人人能说,甚至只要舍得一身剐,人人都能把自己当成皇帝来下诏——比如那远在齐州的齐王李祐,就敢下诏给自己手下封宰相,可不过是个大笑话。
  如果说齐王是一句笑话,那么太子就像是一句警世恒言:连国之储君的太子,要行谋反事,也会立刻被皇帝无声无息地镇压。
  这十二日宫中的兵戈严整,就给媚娘上了绝佳的一课:夺权这种事,是要掌控力的。
  皇帝对军权的掌控,对皇城内外的掌控,都注定了结果。为什么他的政变能成,为什么其余人的政变连水花都没有激起。
  就像吕后废少帝,这史书不过寥寥几笔。
  然而那时的漫长岁月中,不知那位吕皇太后,又花了多少精力去掌控群臣,掌控朝政。
  从前,媚娘在史册里看到了吕后废立的大权,看到了权力施行的过程和后果。
  但这一回,她真正的看到了刀锋。
  看到了,要保证权力能施行下去的至为重要的根基。
  *
  媚娘读到“皇太后崩于未央宫”时,院中传来了声音。
  是严承财站在院中朗声道:“这月的衣料,尚服局已送来了,请才人们按例取了去。”
  可见外头诸事基本平定,晚了几日的衣料都已经按数送来了。
  几处屋门陆续打开。
  有三四个才人,带着小宫女来院中长案上挑选衣料。每人两匹的例,虽说花色都大同小异,但早来挑,总能挑到自己更中意的。
  媚娘在屋里慢悠悠收拾书——她是习惯了最晚出去的。她一向懒得在这些吃穿小事上与人发生口角。
  当然,如果有人故意想夺占了她的份例,也是不可能的,媚娘不跟她们斗闲气计较小事,可不会由着人欺负。
  她边收拾书,边听外面几个才人闲话。
  “没想到这月虽送晚了,花色竟还不错。”
  “咱们也快能出去了吧。”
  “唉,果然咱们的份例里是没有棉布的,听说尚服局已经有十来个巧手的宫人能织出一种细滑的棉布来了——听说用来做贴身的衣裳最舒坦。”
  媚娘是这时候走出去的。
  然而见了媚娘走过来,几个原本都在挑衣料的才人,忽然脸色大变,然后退开两步,有一个还特意堆笑道:“武,武才人来了,你先选,我们再选就行。”
  比起之前的态度来,可谓是大变。
  媚娘只做不见。
  她知道这些人在怕她。
  *
  北漪园的才人之所以怕媚娘,起因还是在殿中省来搜查屋子那一日。
  其实搜北漪园,殿中省是最手下留情的,到底不是普通宫女,这些才人也都各有依仗。
  于是速速搜完后,首领宦官就站在院中进行最后的例行询问:“这些时日,北漪园中有无宫人行迹鬼祟,常私下外出?若有,各位才人一定不可替之隐瞒!”
  旁人都摇头,唯有王才人忽然站出来道:“宫人倒是都本分,只是武才人,她常不住在北漪园中,就是公公说的那话了,常私下外出行迹鬼祟!”
  媚娘回头,眼睛盯着了王才人。
  以往王才人屡屡言语刻薄她都可以不当回事。
  但这次,殿中省是在彻查太子谋反事!王才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甭管是蠢的不知这话的严重性,还是坏的故意想看她被抓去严刑拷打,还是两者兼有,都彻底碰到了媚娘的底线。
  果然,那殿中省的宦官本来都要走了,此时立刻驻足:“武才人是哪个?!你可有话要分辨?”
  这也就是两个才人,要是寻常宫女,早不容人自辩,立时将举发人和被告人一起拿下带走了。
  王才人被媚娘寒光凌然的一眼看的居然有些害怕,甚至退了一步,但还是努力壮着胆子道:“你瞪我作甚,你明明就是隔三差五就不在这北漪园住嘛!虽说你每回都称往宫正司去,但我们又不能跟着你,谁知道你到底去了哪儿?”
  殿中省宦官皱眉:“怎么又扯上宫正司?”
  媚娘站出来,冷静解释道,自己不在北漪园的时间,都在宫正司,不止一人可为人证。
  旁边严承财是得过陶枳嘱咐的,又拿了媚娘多年好处,连忙也上前堆笑帮着作证,又拍胸脯道:“武才人不在北漪园的日子,我这里都是册子记录的。想来宫正司也有。”
  除了九成宫那段时日,媚娘每回去宫正司过夜前,都会在北漪园这里留下记录。
  有时候严承财还觉得她太小心较真了。
  这会子却发现,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那首领宦官一边叫严承财拿册子,尤其是近一年的,一边点了身边一个小宦官:“去隔壁尚服局请两位宫正司的女官过来对证——她们正在查尚服局宫女才是。”
  见到来人恰好是刘司正和于宁,媚娘就更放心了。
  果然刘司正三言两语就给媚娘作了证,还道:“什么?王才人你说武才人夜里也不跟我住,我怎么能作保?好吧,那不如去前头太史局请姜太史丞回来再细证?”
  那宦官闻言忙摆手:“不必,很不必惊扰姜太史丞了。刘司正的话自然就是铁证。入夜宫门落锁,人既然在宫正司,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说着就摆手,准备带人离开北漪园。
  然而这回换武才人请他留步了。
  领头宦官只好停步:……这还没完了。
  只听武才人开口了,她声音冷静,口齿清晰道:“贞观十四年六月,王才人第一回 得往阴妃处拜见。”
  “十四年腊月,王才人得阴妃赏赐两匹绢。”
  她一条条数下去。
  “十五年九月,王才人与我炫耀,阴妃单独留了她赶围棋,并赏赐了齐州特有的鲁墨两方。”
  “年前,王才人再次与我道,阴妃单单赠与她嵌猫眼石镯一对,亦是齐王送与母亲之物——哦,好像就是王才人现在手上带着的这一对。”
  满院寂静。
  人皆骇然。
  这些细碎的事情,有些连王才人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只是呆呆看着媚娘一件件说出来。
  殿中省领头的宦官听完,面色凝重一摆手,几个人围过来:“王才人得跟咱们走一趟了。”
  王才人这才反应过来大哭道:“你们凭什么带我走?就算是阴妃娘娘私下赏赐于我,又怎的?!”
  殿中省的宦官都觉得这人太蠢了,懒得多说:太子谋反虽然要紧,但齐王谋反也不可能一笔勾销了哇。哪怕阴妃自己不病倒在宫,现在她的宫门也是铁锁锁住严密把守。
  有嫌疑的人肯定要带走细问。
  不过三日,严承财就悄悄来跟媚娘说了王才人的下场:事关掖庭才人,又查过只是与阴妃来往过密,不干太子与齐王事,圣人哪里有空理会,只让韦贵妃自行处置。
  且说王才人最开始是投靠韦贵妃的,韦贵妃还真举荐过她,结果见这才人竟然是因为跟阴妃来往过密被抓的,心中很不高兴,干脆利落就给王才人发落到西掖庭去了——去吧,跟那些没入宫中为奴的罪臣之家女眷一般干粗活去吧。
  严承财跟武才人说完这个消息,就见武才人并不吃惊。
  也是,武才人只说王才人与阴妃交往过密事,半点不涉旁人,想来开口时就都想过了。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严承财再次心中感慨:可惜武才人没摊上好时候进宫,那要是早十来年跟了圣人,这样的品貌和聪慧,说不定今日就是贵妃杨妃这般位份了。
  *
  经此一事,北漪园剩下几位才人,都对媚娘惧怕起来。
  她们原本觉得媚娘是一只羊,很是离群隐忍的那种。除非惹急了她(比如抢她的份例),她才会亮出锋利的角来顶一顶人。
  但这次事儿之后,她们忽然发现,不对,这不是羊啊,这绝对是一只在草丛里潜伏着,找准时机一口把猎物脖子咬断的虎豹啊!
  剩下的小才人们再见了媚娘,立刻后退:怕了怕了,大佬先挑。
  媚娘还与她们客气了两句,见她们缩成一团坚决不敢越过她,媚娘自己其实还有点纳闷:当日她状告王才人也是有理有据,又不是什么持刀行凶现场,这些人怎么怕成这样?
  却不知,她当时揭露王才人之果决镇定、口齿清晰,以及面对王才人怨恨痛骂那种毫不在乎,除去王才人如拂去衣上灰尘的态度,才让她们害怕。
  她们下意识觉得,在那种场合能从容做出这种事的武才人,以及一直看似隐忍离群,实则将所有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关键时刻有理有据一一道来,直接把人钉死的做派,实在太可怕了。
  何况她们早忘了这些年有没有什么言辞不当,以及具体的把柄落在武才人手里了。
  所以还是惹不起就好好敬着:您先请,我们特别愿意用您挑剩下的!
  *
  不光北漪园的才人,其余旁观者亦有心惊肉跳的。
  “说来,武才人此番行事,与以往大不相同,让我有些害怕。”说这话是于宁,她当日从北漪园亲眼看了此事就颇吃惊,过了好几日,思来想去还是叫上刘司正一起,跟姜沃说了这事。
  “为何?”姜沃从书中抬起头,好奇问于宁:“又不是武姐姐害人,不过是有人害她,她才反击,说的也都是实情——殿中省和咱们宫正司不是都审过了?半点没有冤枉过王才人。”
  于宁想了想:“可是原本武才人,都是很容让谦和的性情,怎么忽然这么……”
  哦,这位是把媚娘当成老好人大善人了。
  姜沃正色道:“于典正,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倒觉得武姐姐所做没有任何问题——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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