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3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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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握一觉睡到近黄昏时分;醒来的时候,见熟悉的身影坐在跟前。
她也未起身,只翻身抱了一个老虎状的软乎乎抱枕,然后问崔朝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年节下,鸿胪寺限定加班日,难得崔朝未入夜就到家了。
崔朝并不用问什么:只看今日上朝陛下的神色,以及现在姜握的样子就可知了。
想来彼此也都可安心了。
他只是说起,昨日曜初寻他之事:“若有暇,你还是与曜初也宽宽心吧。”。
姜握听完,笑道:“果然平时看着再稳重,到底还是孩子呢。”怪不得今日下朝后,姜握原想撑着精神跟曜初说几句‘武氏宗亲’的事儿,结果只见曜初刚下朝就急匆匆往蓬莱宫去了。
她索性就直接回来补眠。
“说到孩子。”崔朝端起旁边杯盏递给她:“婉儿回来了,说有一道公文难以斟酌,在书房等你。”
姜握坐起来:“难得,还有王相不能给她解答的公文?”
如今,姜握回想他们养过的孩子,都好似‘狡兔三窟’的小兔子——
曜初当年是大半住在姜宅,小半住在宫里,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三处都算是家。
婉儿也差不多。因打小就是太平的伴读,也是宫里和家里来回住,后来太平有了公主府,她做长史官的时候自然就住在那里。
等她们入朝后,更是在不只一个署衙里走动……
于是在这个没有手机的年代,很多时候姜握也根本不知道,这些兔宝宝们究竟在哪个‘窟’里。
主打一个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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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握来到书房的时候,就见婉儿正在桌案一侧写字。
哪怕她不在,婉儿还是习惯坐在书桌侧面。
“师父。”
见姜握进门,婉儿起身相迎,先细细打量了她几眼,才道:“晨起我见师父困倦的很,如今才好了。”
师徒两人边闲聊边走向案前。
姜握原还在想,如今能难住婉儿的公文是什么?莫不是高数?
那……她也不想做。
要是数学题的话,就让婉儿去问李师父吧。
姜握在内心愉快地决定了,然后看到了案上的公文——
《武氏宗亲处置预案》
姜握:……
她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是流放各地的武氏宗亲名单——在中书省当值的好处就是,各种的公文奏报都能看到,估计婉儿今日下了朝,就去扒拉‘武氏族谱’去了。
这孩子,哪里是来‘请教’她,是来通过她的反应,推测陛下心意的。
姜握随手取了一支新笔,在桌上一点一点道:“你这预案做的倒是早。”
眼前弟子乖乖巧巧道:“师父教的,有备无患。”
婉儿的眉目秀美如坠着着露水的梨花,让人面对她的时候,从不忍大声说话,恐惊了此清雨梨花之景。
此时婉儿腮上甚至还有一点点若隐若现的梨涡,如谈起诗文一般轻声细语:“毕竟不管那些武氏宗亲为人如何,只要他们回来,只要他们出现在这神都和朝堂……”
“就会妨碍到公主和镇国公主。”
婉儿看的清楚明白——
圣神皇帝于子嗣中,更青睐镇国公主,其实明眼的朝臣都看得出来。但并不是每个看出来的朝臣,都会附和陛下之意,去追随镇国公主。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朝臣们选择支持的储君,真正会去考量(尤其是全心全意考量)这个储君对国有多好的臣子,还是少。
大部分朝臣还是会考虑,这个储君对自己(以及家族)好不好,有没有利!
镇国公主,若她为储君,为了坐稳她的位置,自然会更信任她带出来的女官、以及未来上阳宫女校里走出来的,天然就带着她这位‘副校长’烙印的学子。
于是,对许多‘正常朝臣’来说,顺着皇帝的青睐去支持镇国公主,是没什么好处的。
倒是去烧如今在皇帝眼里的冷灶,从各方面来说,说不定都更有利益可赚。
这也就是为什么,哪怕如今周王李显、殷王李旦都直接摆明了不争皇位,但还是有很多朝臣没有放弃他们的缘故。
是他们多看好两王的本事吗?不是,是看好他们皇子(非女储君)的身份,也看好他们身上的李唐血脉。
武氏宗亲也是一样的。他们本身有没有本事,是聪明还是愚蠢,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确实姓武。
哪怕陛下给自己立了天姓女武,但许多朝臣,还是愿意下注这种‘姓氏、血脉’对陛下的重要性。
婉儿道:“师父,我都能想到,他们将来会有什么理由,试图打动陛下,让陛下立武氏子为储君——”
“《左传》有言:神不享非类,民不祀非族。”
“他们必要说‘如今陛下以武姓为帝,虽膝下子嗣归于武姓,但到底更是先做了多年李唐的公主皇子,也是先帝的儿女,那岂能传承武氏天下?’”
婉儿知道陛下如今是厌恶武氏,但帝王之心谁能摸准?若是时日久了水滴石穿,陛下真的有了这个心思如何?
真的会更看重‘武氏族亲’如何?
那公主何以自处?
难不成公主……将来还要去俯就武氏宗亲!
婉儿垂眸,手指轻轻抚着竹纸的边缘:“师父知道的,公主性子骄傲,经不得一点委屈。”
“而如今,镇国公主身上担子多,又在考虑子嗣之事。”
“且镇国公主到底身份不同,也不能轻易出手。”
就像师父教给她的斗牌,没有一开始就用王炸的,镇国公主到了这个位置,她若动,就不能再失手了。
婉儿抬起眼来,依旧是一泓春水映梨花般的笑颜:“那师父,我怎么能不提前打算呢?”
姜握摇头笑了笑。
若说曜初这孩子,有些外甜内黑的,姜握还能推说是‘都怪先帝’,那婉儿如此,就只能……怪崔朝吧,小时候他带孩子也挺多的。
姜握拿起桌上的《武氏宗亲处置预案》:“看和亲后,武氏宗亲里头,还剩下哪些人再说吧。”
婉儿立时就懂了。
这次笑得更欢喜些,眉眼弯弯道:“多谢师父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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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殿。
严承财轻轻叩门通传道:“陛下,吐蕃使臣没庐·松窝请见。”
说这话的严公公,总觉得有点绕口,差点说成松果,又差点说成燕窝。
门外的吐蕃使臣,如今王太后没庐·赤玛伦的弟弟,松窝深吸了口气,然后入殿叩见。如今吐蕃王年幼,不足十岁,是他的姐姐没庐在摄吐蕃国政,因此他也算是货真价实的‘实权国舅’。
此番来做使臣,为的正是和亲事。
来之前,姐姐是给了他两套方案的——
向来别说改朝换代了,就算正常换个皇帝,国家还要动荡一段时间,何况是直接换了一位女帝。
于是赤玛伦王太后便让她视为左右手的亲弟弟,亲自来给这位从前与她一样的摄政皇后,如今登基为帝的圣神皇帝朝贡,正是为了探探虚实。
究竟是态度强硬些谈一谈边境事,还是滑跪求和亲,相机决断。
松窝同学到神都后,也与几个质子接了接头,没怎么纠结就选好了方案,力求和亲。
毕竟,当年他姐夫,不对,先姐夫芒松芒赞,被文成公主用空心敌台加火药打懵圈的时候,他也不幸也在那吐谷浑的战场上,心理阴影颇大。
如今,他只是忐忑——
不知这位圣神皇帝陛下,会不会允准吐蕃所求和亲。
而接下来,松窝就感受到了心情的跌宕起伏,刺激莫测。
圣神皇帝显然是个乾坤独断,并不喜欢与人废话的皇帝。也或许是她案上累累都是公文的缘故,因此根本没有提及松窝准备好的寒暄事,比如会问问吐蕃王和太后如何。
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道:“若吐蕃遵‘愿守北藩,累世称臣’之言,和亲之事,并非不可。”
松窝当即大喜,但还来不及露出喜色并且在脑海中筹措合适的言语来谢恩,就听圣神皇帝继续道:“但公主不行。”
啊?
他的心立刻又沉入谷底,连忙道:“陛下,臣国所求,并不是陛下亲生的两位公主。”
只是公主的名头就够了。
实质上,别说不是圣神皇帝亲女,哪怕不是宗室女,甚至是个宫女呢,他们只是要名头。
难道这点脸面圣神皇帝也不给吗?真以宫女和亲他们的吐蕃王,怎么说的过去?
圣神皇帝看了一眼松窝。
她既然欲以女儿为储,自要更尊公主之位。故而皇帝如今封赏也好,诏书中提及子女也好,都是公主在前。
故而是不会让任何女子,以‘公主’这个名头去和亲的。
但这种事,就没必要跟一个外邦人解释了。
她摆手打断在错误路上努力阐述理由的吐蕃使臣,只道:“朕之意,是令王子和亲吐蕃。”圣神皇帝开始面无表情非常自然地掰瞎话:“宗亲中,有不少资质上佳的儿郎。”
封个郡王之类的(亲王都没打算封),也就算是‘正儿八经’的王子了。
松窝呆住了。
什么?
是我多年苦学的汉语,还不到位吗?
圣神皇帝说什么?
松窝跟随行进来的鸿胪寺译官再次确认了一遍后,大脑飞速运转了几圈:王子和亲闻所未闻,虽听起来似乎很正式,但,但问题是……
“陛下,我们吐蕃赞普,也是男人啊。”
哪怕是结两国之好,哪怕是他们求的和亲,但他们的王,应该不想跟男子和亲吧。
松窝说完后,就见圣神皇帝再次摆了摆手。
“不必非与吐蕃赞普和亲。”两国联姻,又不是非得嫁与王本人。
松窝继续呆呆道:“可陛下,我们赞普是独生子,并没有姊妹可以联姻。”要是朝中有同胞公主,倒是跟上国王子挺合适的。
圣神皇帝略顿了一息后,问道:“吐蕃王太后,也寡居数年了吧。”
松窝:……
他的脑袋彻底乱成了马蜂窝。
是,我们是说‘愿建君臣舅甥之谊’,言辞中提出想做上国的外甥,但这实际上是代表想跟上朝成为君臣、长辈晚辈的关系。
而不是,绝不是要给我们吐蕃赞普(王)找个后爹啊!
死去的先王兼姐夫芒松芒赞还在盯着我呢!
见松窝已经没法正常思考,圣神皇帝就让他先走了。
她倒不是非要跟吐蕃王太后和亲。况且她觉得,人家摄政王太后,也未必看得上武氏‘王子’。
圣神皇帝此意,只是告知吐蕃使节:要和亲,反正她这里只有王子,没有公主,你们那边自己对付个合适的对象出来吧。
若没有,就罢了。
第335章 陛下缺什么?
蓬莱殿。
吐蕃使者一脑袋马蜂窝离去后;圣神皇帝重新取过朱笔,并对帘后道:“文成,你怎么看?”
帘后走出来的李文成不免一笑:这不是姜握常拿来问吏部尚书狄仁杰的话吗?
怎么陛下今日也用起来。
“臣看来;甚好。”
圣神皇帝今日叫李文成过来,并不只是为了让她在帘后看看‘王子和亲’事;更多是让她作为对话外的旁观者;观察下吐蕃使臣的态度。
文成看的也清楚。
“松窝如今;也算是吐蕃的‘论’(宰相)了。”文成想起与她打过交道的吐蕃前几位宰相:“与禄东赞与其子赞悉若、钦陵;确实不可相较而论。”
若换了那几人来,哪怕面对这些句句状况外的提议;也不至于一脑袋高粱花子一样就走了。
“罢了,这件事就交给鸿胪寺吧;你有闲暇的时候盯一眼进度,没空也就罢了。”
圣神皇帝确实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
文成管着的兵部事、火铳事,以及即将年后开学的军事学校,桩桩件件都比这个重要。
倒是文成,见皇帝有结束‘和亲’话题的意思,不由道:“还有一事,突厥……”
她还未说完,就见圣神皇帝举了举手下的奏疏:“朕正好在看,吐蕃使臣欲请和亲;虽是前日私下与鸿胪寺官员禀明的,却也让突厥闻风而动。”
主打一个‘冤家对手’有的;我们也得有。
突厥使节也上书求和亲。
圣神皇帝把这份奏疏搁在一边:“无妨;武氏宗亲还挺多的。”
虽说从做皇后起,圣神皇帝就把武家人扔到各个边地去,但并没有扔完就不管了——大件垃圾扔了;总得注意不要影响环境。
尤其是随着她越走越高,总得注意下,不要让这些人为祸一方。
因此圣神皇帝也就知道,武氏宗亲这些年,还真繁衍出来不少。
当年把她们赶出家门的异母兄长,都俱已病故,剩下的武氏宗亲,便都是圣神皇帝的晚辈了,如果按血缘算,便是两个亲侄子(异母兄长的儿子),还有几个算是五服内的堂侄。
先不算堂的那些,就光说两个亲侄子,如今都才三四十的年纪,每个人膝下就都有好几个儿子了。再加上那些堂侄,以及他们的子嗣,真可谓能做到各个年龄段的和亲预备役都有——
若联姻番邦的掌权者喜欢成熟的,便可以将侄子辈这种三四十岁的送去,若喜欢年轻的,侄孙辈更多的是十几岁的少年人。
若是联姻对象年纪小,想定娃娃亲,也都广有人选。
武氏宗亲可送去和亲的儿郎这么多,可见……
圣神皇帝心道:可见这些年,真的没有少吃她的粮米,还得耗费人手看着他们,又是一项开支。
总不能一点用处都没有吧?
故而见了突厥也有此意,皇帝就对文成道:“都可。”
调、教一下,还能有点用处的,就送出去和亲。
若是调理都调理不出来的蠢货,就放在神都,拿他们的‘武氏’身份当成鱼饵,钓钓鱼消遣也好。
总之,别想光吃饭不干活,在边关躺平,消耗着国家的税赋和粮食不停制造新后代了。
文成听到陛下这句‘都可’,不由看了一眼圣神皇帝:假如武氏人,跟陛下能有一点血缘的体现,那才能达不到,起码长相会出众。
那样也行叭。
文成这才告退。
临走前,圣神皇帝还忽然想起一事,问了一句:“上阳宫将要开学,晋阳是不是快回来了?”
文成点头:“昨儿才收到信,已然从长安出发了”。
就听皇帝又道:“待她回神都,你代朕去亲接一接。她年节下既未在,就挑几种有趣的烟花给她。毕竟她在这儿的府邸空了个过年,放放烟花也算是避瘟镇邪了。”
以晋阳公主的身份,能离开长安来上阳宫任教,对西京长安的稳定有所裨益,而且晋阳又确实是有本事的,圣神皇帝自然对她也多加以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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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另一位没有被圣神皇帝提到的李唐的公主,却正在家中给圣神皇帝备礼。
延安大长公主。
这是她的新封号,她自己还是更习惯从年轻时就有的封号:千金公主。
作为李唐高祖李渊的女儿,千金公主在李唐宗亲里辈分是比较大的,但她年纪却只跟自己侄子,先帝高宗相仿。
她的封号还是圣神皇帝改的——
因圣神皇帝登基后,她是最‘识趣’的李唐宗亲,直接上书要求改姓武氏。于是得了这个封号,和五百户的实封。'1'
但除了封号和加食邑,圣神皇帝对她,却再也没有表现出什么额外的照顾恩宠。
千金公主也明白:因为她在政事上不够有用。
比如同为李唐册封过的公主,她在能做实事,助力朝政上,较李文成、晋阳公主都差远了,尤其是从前的文成公主,这是实实在在掌兵练兵的。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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