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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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堂内坐了上千人,然而此时却一点杂声不闻。
这上阳宫学校开学的第一日,陛下居然当众下诏?
丹陛之上,鷩冕朝服的圣神皇帝,俯望诸学,如望山河岁月,江山代代有人——
“家国之大,体元建极。无有群彦,孰赞国猷?”如此山河天下,若无人才孰以保国!
“朕盼人才如待舟航而涉水,思羽翼而凌虚。”*
“思及储贤良询政道,朕创改贡举之制。”
“今,更启学校以育才,使得璞玉不遗草泽。”圣神皇帝声音略微一顿,更为凝重。
她们要做的,不只是璞玉不遗草泽。还要……打磨!
需知何为璞玉?乃未打磨之玉石!
圣神皇帝的目光望向三所学校——这里面有许多人,都是‘璞玉’。
军事学校初等班里,那些出身平平素日只能苦练骑射,想学打仗却也求学无门的年轻兵士;高等学校里,那些各署衙不能露头的低位朝臣,女校里多是十岁左右的小娘子,面庞稚嫩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若他们没有机会,璞玉,也终究只是泯然。
圣神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朕之大司徒欲办此学,甚合朕心意,故以上阳皇城许之,以琢草野璞玉之材,为国以蕴梁栋。”
“因朕深知。玉在石中,若弃掷于角则为瓦砾,若细而琢之,则为——”
“圭璋!”
*
杨小藜怔住了。
圭璋。
她的认字和学问都是跟着报纸学的,跟簪缨之族的小娘子们学的很有体系不同,她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看到什么学什么。
圭璋这个词她在报纸上见过。
也捧着去问过抄报铺的女娘。
何为圭璋。
玉之贵也!
又有王有贤臣,如圭璋之贵。
她……杨小藜,是亲人都不愿意要的小女伢,是家家户户菜园外面都会随意生长毫不稀罕的灰灰菜。
她会是璞玉吗?
甚至,会是圭璋?
*
“朕今日下《求贤诏》,为求文可以经邦国,武可以定边疆之材。”*
“不仅如此。”
丹陛之上的皇帝,倏尔抬手指向一处。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陛下的手,转向了一面墙壁——
是高等学校的训言。
“夫欲构大厦者,必藉众材,为国者亦犹是焉。”。'1'
“国如广厦,必藉众材。”
正如这巍峨观风殿,不只有顶梁柱。
圣神皇帝的语气里,透露出一股无比的坚定,甚至是霸道。
她是在说:各种人才,朕都要!
圣神皇帝望向下方芨芨学子道:“朕之公主皇子,或入军事学校学以卫国之策,或入集贤殿书院,总括群书复造目录,以丰经籍传于后世。”
皇帝顿了顿,说起了最‘重点’皇子。
“朕之子嗣周王,今岁亦入农学院。”
“其所学为孳生(繁殖)、课养鹅、鸭、鸡、彘之属。”
“朕以爱储人才,爱民为念。”
“故,各学校学院所学,于朕看来凡有益于家国百姓,皆为栋梁!”
“诸学内,不以‘文’为清贵,‘技’为下卑!”
杨小藜惊呆了。
且不光她,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容——许多人是隐约听说过,圣神皇帝的公主皇子们也都入学。
但知道周王李显进了农学院,而且专门搞养殖的人,并不多。
之前官方也好,报纸也好,都没有大肆宣传。
知情的朝臣,多以为此事不雅,不够匹配周王身份,也不敢到处去传。
谁料,陛下居然特意留到了今日来说!
确实是,如果周王都能去司农寺专掌孳生禽牲,那其余人,还有什么挑挑拣拣处?
而皇帝哪怕说一万句她重视对民生有利的各科,也不如此时简短有力的一个事实!
然而直到此刻,还有许多人不敢置信。
很快,杨小藜的目光捕捉到东台之上,方才主持典礼的镇国安定公主,对着高等学校的区域做了个手势。
只见一个头戴远游三梁冠的青年站了出来——诸王才能佩戴此冠。其中又以亲王冠上可加金附蝉。
真的是周王!
周王甚至还当众即兴讲了两句话,大意为:‘养鸡是一门艰深的学问,非大才不可为。’。
*
在周王插曲过去后,圣神皇帝的《求贤诏》便到了总结之言。
“凡公卿朝臣举才,无论士庶,具以才达!”
“凡有才学者,朕必当擢以不次。”
‘无论士庶’之词一出,这殿内又是另外一种骤然寂静。
圣神皇帝如不见诸人异色。
她只是如一轮旭日一般,于九重丹陛之上,睥睨道——
“今日,《求贤诏》布告遐迩,万民需知朕意!”
*
观风殿中,一片风暴过后一般令人心悸的寂静。
说来,今日来参加开学典礼的,也不只有学校的老师学子,如此大事,陛下都要亲至致辞。
自然有申请来旁观盛典的朝臣、世家、勋贵等人。
听到陛下《求贤诏》的庶族有多么激奋欢喜,世家名门就有多么心惊肉跳。
原本他们自矜什么?之前的世家是能做到,他们集体撂摊子,朝廷就得停转。
可如今……
那以后……
简直令他们不敢想。
*
杨小藜拼命地把这些话记在心中。
其实有些词,她还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解。
她正在苦记,却不想,圣神皇帝在《求贤诏》之后,目光转向了女校这边,专门对着她们说了几句浅白的话。
“需谨记训言。”
“尔等生而为高山。”
“朕之大司徒办学,汝等入而为学子,自是立于前人的山峰上。”
“既如此,便要去做——新的巅峰!”
去做后来人的高山。
永远不要畏惧,不要止步,不要裹足不前。
丹陛之上,圣神皇帝忽然想起身边人的话。
“我期冀后世人看待我们,只是——”
“萌芽。”!
第314章 姜握的致辞与期盼
观风殿的四角;坐了专门记录今日开学典礼的书令官与画师。
书令官为了要记下陛下的一言一行,自然坐的靠丹陛近些。
画师则支着小桌坐在侧面,抓紧时间勾勒各种线图。
王鸣珂也在其中。
且因她挑了个好的位置;是个能够纵观全殿的角度;也就代表着……全殿的人也可以看到她。
世家就眼睁睁看着王鸣珂忙个不住:一边要拿笔勾勒线条底稿,另一边还摊着几张纸;听到圣神皇帝哪句话大约是触动她了,她又侧着身子去记录几笔‘话本灵感’。
真是;越看越心塞!
这哪里是胳膊肘子拐出去,这是整个人飞出去了啊。
还飞得不亦乐乎。
要不是场合不对,许多世家朝臣真的想上去问一问这位太原王氏女:“你能明白;方才陛下那句‘无论士庶;具以才达’;会对咱们世家,产生什么样的冲击吧?”
你明白吗?
*
姜握明白。
她从来就明白。
陛下多年行来,其心未改。
丹陛之侧的东台。
姜握听完陛下的《求贤令》,只觉心境如海上潮水般起伏不定;却又如海上升明月照亮水面一样;令她觉得明亮透彻,竟生无边无际之感。
有些事;是无论怎么扭曲,都无法完全抹去的——
就算是对武皇生平‘自行编改’颇多的《新唐书》;在武皇用人这一点上;哪怕要先贬低为‘不惜爵位,以笼络四方豪杰自为助’,也不得不说一句‘(武皇)多取实材真贤,时才为之用。’
因扭曲改变;能改变一个人的生平,却改变不了武皇当朝时,无数官员的升迁、贬黜履历。
改变不了这些官员曾经做过的事情。
*
激动、欢喜是难免的。
但姜握听完后,心底另有一种不能为外人道哉的愁绪——
她是喜欢总结归纳的,方才陛下的《求贤诏》可以归纳为一个中心两个重点:一个中心就是培养、选用人才;两个重点就是‘无论士庶,具以才达’与‘不独尊经史之学,要重视各学与实技。’
真好。
但问题是,陛下说的,也有她想说的词儿啊!
尤其第二个重点那两句‘凡有益于家国百姓,皆为栋梁。不当以‘文’为清贵,‘技’为下卑。”
跟她讲稿中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可见心有灵犀也有令人发愁处!
姜握含泪修改自己的讲话稿。
好在,她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调整一下稿子。因为按照拟好的开学典礼的流程,第二个发言的并不是她。
她与陛下致辞是一头一尾,中间还有一位乐城郡公刘仁轨。
**
有的人,一开口,就注定是要让人变色的。
虽说刘仁轨的爵位,是乐城郡公,但他这一辈子,注定要带走许多人的快乐。
什么叫不怒自威,在刘仁轨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自今日起,三校名簿,勾检监事,赏罚之度,由我暂掌。”
“凡学子有不率师教,违背校规者,按例惩罚。”
刘仁轨手下,此时就摆着三个册子。
“校规,三所学校各有不同,具体的校规已经刊印发到了你们每个人手里。”
刘仁轨倒是没有要求学生们多久背过,他要抽查之类的。他没准备管这件事情——他只负责按校规罚就是了。
“今日,我就说一说校规上没有的条目。”
“考试。”
正在腹内改发言稿的姜握,闻言不由一震。
这世上,谁能听考试二字不变色?
说来‘考试’制度,在华夏土地上,真是源远流长。这两个字最早是见于汉朝董仲舒的《考功名篇》,其中有‘考试之法,大者缓,小者急’之语。*
当然,若是只‘考’单独的字,出现的就更早了。
可见考试是数千年来,学生们逃不开的‘噩梦’。
*
杨小藜精神一振。
因她听到乐城郡公说在前面的那句:每回考试绩优者,皆有额外的银钱量米作为‘奖学金’。
其实关于念书,杨家母女是发生过分歧,甚至算是发生了一次争执的。
杨母的意思是,哪怕日子再苦,女儿若有机会必然得去读书识字。
看看抄报铺里的女娘就知道了——她们也不避讳出身,直言道她们中许多人,原本也是家里因荒年,甚至只是觉得略有点艰难,就把她们卖掉不要的。
如今读书识字,做抄报的工作,也能养活自己了。
可是……
“我不留在铺子里,阿娘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必要影响铺子里买卖。”
杨小藜这话是实打实的。
别说十岁的她又能收钱记账,又能看铺子,基本就当个大人用了。哪怕五岁的她都已经做许多活了。起码可以帮着拿拿递递,让阿娘少跑两趟少弯几次腰。杨小藜知道因生她落下病根,阿娘腰一直不太好。
依旧是抄报铺的女娘,来细细说与杨家母女:“学校不但不收银钱,你若是有本事,还能赚银钱。”
其实女校每人补贴一千一百文,这个数字不是随便定的,这事儿还请户部专员来算过的。
既不能少到养不活一个小娘子,但又不能多到引起人的贪心,想这种法子把女儿塞进来诓骗这份月钱。
一千一百文,正好会有一点盈余——必需得有一点的,因许多女娘在家里,是要做针线纺织,又或是要为家中人做饭,承担些喂养家禽的工作。
若没有盈余,家里或许不舍得一个‘劳力’舍出去读书。
“只要考试考得好,就能赚钱!”
这句话深深印在杨小藜的脑海中。
一串串的钱碰撞作响的声音,就是她觉得最好听的声音。如果她挣得足够多的银钱,阿娘或许都不必再如此辛苦每日做酱菜了。
东台之上,乐城郡公的声音传来,底气十足,一点不像年过八十的老人——
“学生入学后,每旬、每月、每季、每年都会进行考试。”
“每场考试侧重不同,譬如十日一次的旬试,多以老师口试本旬所学为主,然年终则为大试。”
接下来,乐城郡公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把具体的考试讲解了下。
最后还单独点了点【高等学校】,因其中的学生多为现任官来此深造进修。
乐城郡公就道:“我已禀明陛下。若经过考试,汝等业术有过于现任官者,
可听替补。”即,若是学业够好,说不定可以直接升职!
还不等这些官员们露出喜色,刘仁轨的下一句就跟上了:“若在学两年无成者,季考年考接连下等者,即免当前官职。”
在场学生:……
杨小藜倒是没空去注意旁人的表情,她只是掰着手指开始算钱。
算了一会儿,因没有笔墨,心算数目多了就有点迷糊。
杨小藜心中下决心:到时候一定好好学算学!
**
而很久后,那时候杨小藜已经念了多年的书,能够更清晰地理解这一日的开学典礼后,她还时不时会想起这日。
杨小藜想:如果说她初见陛下,如望旭日高起,那么观大司徒,便如见朗月悬光,飘然云气。
而那一日,大司徒讲的话……杨小藜想,那番话绝不止影响了她一人的一世。
如明月一般的人,带着湛然笑意道:“方才陛下讲了,有益于家国百姓者,皆为栋梁。”
“那今日,我便接承陛下的话,讲一个词。”
“格致。”
何为格致?
时人其实皆知‘格致’。因《礼记·大学》中便有记载:‘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然而,对姜握来说,格致还有另外一重意义。
在华夏的近现代史中,在‘科学’这个词普遍应用前,‘格致’就代表着科学技术。
正如鲁迅先生写的那样,他到了外面的学堂里,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诸如先进的算学、地理……’*
格致即为各种科学知识与理论。
近现代,那华夏最为暗淡的时光。
明明是一直以来领先于世界的国度,许多发明技术都超前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国家,忽然就变成了‘落后蒙昧之地’。
正如那个著名的,被无数学者讨论的李约瑟难题:“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众说纷纭,学者们也各有看法和答案。
姜握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观风殿中,她望着下面的学子道:“陛下方才提起了司农寺,那我今日便以工部为例。”
“坎儿井,锯条,渠堰,滑轮水车……”
观风殿内一片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是有些茫然的。哪怕工部的官员,虽然知道方才大司徒提起的,都是他们熟知的一些技术,但这些,怎么了吗?
姜握看他们的神色就明白:这些技术,他们都是熟练地在用,而很少有人知道,或者说觉得有必要知道,所谓的原理。
这便是后世人研究的,中国古代科技的特点之一——只看重实用性。往往不在乎为什么,只知道有用就行。
这就是科学与技术的区别:如水车是技术,而其中的能量守恒,是科学原理。
当然,这种‘实用为上’的观念,在古代并不是一件坏事。甚至这也是中国古代科技保持领先优势的原因之一:不需要经过先了解理论而推导出技术,而是直接通过实用实践得出的技术。
历史从来没有绝对错误的路。
但如今,可以走不只一条路!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何为格致,是通过观察事物,来得出其本质的原理与法则。”
姜握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