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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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见王相指了丹陛之下的东台问道:“守约你怎么坐在这院长席,没坐在台上【军事学校副校长】那个位置上呢?”
说来,观风殿既然是皇城大殿改的,自然之前就有坐北朝南的丹陛和龙椅。
这些都是无人敢动的。
但是在丹陛的侧面,另外搭了一处三步台阶高的台子。上面设了条案和四个座位。
条案上还支着四个金色的牌子,写明是三所学校的副校长与教导处处长的座位。
如今已经有三人入座了,而且刘仁轨是坐在最东边首位,足见三校共同教导处处长的威风凛凛,按序为:【教务处处长】刘仁轨;【高等学校副院长】姜握(暂空);【初等学校副校长】武曜初;【军事学校副校长】李文成。
“你怎么不坐上面呢?”
听王神玉的戳心之问,裴行俭:……
“我为什么坐不上去?王相不知道吗?!”
王神玉看起来笑容依旧风雅,但多了几分饶有兴致:啊,难得见守约这种好性情的人要作恼发脾气,简直是……太有意思了!
裴行俭要知道王神玉此刻所想,必然要恼火到,接下来一个月王相找他帮忙干活,他也不帮了。
但裴行俭此时没有留意到王神玉的神色,只是在想起了自己竞争副校长失败的那一日。
*
“裴相,善战者,未必擅教书育人。”
其实第一次听李文成说这句话的时候,裴行俭没在意。
他如愿进入军事学院,任【高等研讨院】的院长后,他又提交了副校长的申请。
之后才知道,文成也提交了。
有竞争,自然就要有比试。
其实裴行俭原本想着不争了:李尚书到底是李唐宗亲,也是曾经平定吐蕃的女将。
若是圣神皇帝点了她为副校长,一来可以安抚朝上旧臣,二来他也看出陛下想要培养更多女将女兵,那李尚书为副校长,似乎更合适。
但是,圣神皇帝没有直接任命,而是让他们两人回去各自准备一堂课,讲给宰相和六部尚书们听,让重臣们公投来选。
圣神皇帝还道:“裴卿,李卿,朕手里也只有一票。”
这就把裴行俭的好胜心给激发出来了。
既然能竞争,他就好好争一争!
甚至裴行俭还特别认真跟圣神皇帝算了下账:“陛下,臣还有一事。”
“五位宰相,六位尚书,这是十一人。去掉臣与李尚书,是九人九票,再加上陛下的一票——十票的话,万一是平局如何是好?”
裴行俭算完,就见在御前的大司徒笑道:“裴相忘了?乐城郡公自然也有一票!”
正正好好十一票。
裴行俭放心了,当即回去通宵达旦地准备他的一堂大课。
虽说几位宰相除了他(刘仁轨已经不任宰相了),没有人真的上过战场。
但需知,宰相料理天下庶务,在军事上,哪怕不能真的上战场带兵打仗,也是通晓许多兵家常识。尤其是诸如辛相这等在户部多年的人,对军需后勤等事是很精通的。
于是裴行俭在夜色中奋笔疾书:《由突厥一战论兵家四势》
次日正好是常朝。朝会后,圣神皇帝召诸位宰相尚书至蓬莱殿书房。
裴行俭与李文成互相谦让过后,依旧是宰相先讲,裴行俭就开讲了——
“《汉书》中有云,何为兵家四势?兵权谋、兵阴阳、兵形势、兵技巧也。”*
“兵形势之言,其理多相通……”
“兵阴阳之言,顺时而发,如测候云物,推步气象……”
“正所谓兵家有言,鬼无遯谋,灵不藏用……”
……
裴行俭慷慨激昂讲了一个时辰。
何其漫长的一个时辰!
不过,姜握那天除了收获头疼外,也有其余很多惊喜收获:比如,她第一次看到王神玉满眼圈圈,没有听懂的茫然神色。
许圉师许相更是带着一种‘我是宰相,我有跟陛下一样的一票权,我不能睡着’的倔强在听。
姜握再转头看六部尚书,就见狄仁杰、娄师德两人面前都记了好几大张竹纸的笔记,看起来陷入了苦思冥想,大约都没注意到裴行俭停下来了。
但其余人,都是王相和许相的样子——
什么?裴相讲完了?
终于!
大司徒鼓掌了,快,咱们跟上!
*
九月一日开学典礼。
观风殿内,裴行俭看向东台之上。
他只是被王相的戳戳给惹‘恼了’,实则在他听过李文成讲课后,对她成为副校长一事,毫无异议。
那是裴行俭第一次听李文成讲课。
正如他讲的是与突厥的一战,李文成讲的是在吐谷浑抵御吐蕃那一战。
而在李文成开讲前,她先把几张图挂在了墙上的金钩处。
看她这个举动,在场的宰相和尚书,不由齐齐看了看大司徒:真不愧是多年好友啊,这个发言前先往墙上挂图的习惯,真的很像!
待李文成挂完图,还没有开始讲,裴行俭的神色就已经十分专注了——
竟然有‘空心敌台’的构造图纸!
说来,裴行俭当时虽人在西域,但他忙于应对突厥,没有亲眼看到李文成对敌吐蕃那一战。
他只是听说,李大都护在吐谷浑等接吐蕃之城,都依托城池建了‘空心敌台’御敌。
今日,她竟然要讲敌台御敌战术吗?
很快,裴行俭就发现,李文成不是讲御敌战术,而是从怎么建造空心敌台开始具体讲起!
“空心敌台,其制,高三、四丈,阔十二丈。如有一百力工……”
“守卫要地,隔五十步到一百步便需建一座敌台,两台相救,左右而立。每座敌台应配备火药数目为……”
“诸位请看,这敌台中层空豁,四面皆为箭窗……”
蓬莱殿书房内,只有李文成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讲述着。这些她不需要看图,闭着眼睛也可以倒背如流的知识。
就是这一座座御敌台,让她军队中的伤亡数目,小的惊人。
裴行俭不知如何说清彼时心中的震动。
他看着李文成讲起了下一张图:上面画了许多小人,标注着每座敌台需要安排的不同种类的士兵和个数:负责调度的百总、副手,负责进攻的几组射箭手、火药手;负责安排敌台内的军械的辎重兵……
以及她们应该怎么样排兵布阵,如何进如何退。
每一步的教学都有图片,详细到恨不得手把手教着做。
裴行俭忽然懂了李文成的那句话。
善教者。
因此,他对于李尚书做副校长一点意见都没有。
倒是亲爱的同僚们伤到了他——
王相带头:“裴相讲的好!”顿一顿:“但我投李尚书。”
大司徒、刘仁轨等人亦然:“赞同。”
裴行俭:……这不是当年你们都争着要我的时候了!
裴相伤心到文艺了起来:果然,这世上的感情如沙,不但会被风吹散,还会迷眼。
**
“这墙上还有训言?”
“这两句都出自陛下之手吧。”
说来,方才王神玉一进门就直奔裴相而来,此时戳完裴行俭,才有心思打量这焕然一新的观风殿礼堂。
就见,三所学校对应的区域,墙上各嵌着一行金色的字。
王神玉很确定,这只是金色的字,而非金子做成的字——这么大的字,若是纯用金子打成,辛相绝对要上谏的。
王神玉挨个看过去:
高等学校镌的训言是:“夫欲构大厦者,必藉众材,为国者亦犹是焉。”。'1'
军事学校的则为:“将者,兵者,国之所凭也。”
那么……
*
周荞虽然坐在高等学院的学生中,但她的目光没有从女校的训言上离开。
与高等学校和军事学校那两句话不同,周荞直觉,女校一句并非出自圣神皇帝之手,倒是很像大司徒素日之风。
做编辑多年,周荞对文字文风自然比旁人敏感些。
她长久凝视那句话——
吾等生为高山而非溪流,自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沟壑。'2'
没有什么文字与语言,能描述今日周荞心中的感触。
过去被迫于世家中做身不由己琵琶乐人的日子,早已经远的恍如前尘往世。
当年,大司徒带她离开江南西道。
她曾在滕王阁见到了第一份报纸的诞生。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出版署内。
如今她是考入高等学校,来学习‘新闻学’与‘传播学’两科的学生。
她将要学着如何更好的采访、写作、编辑一份报纸,如何更好的将信息准确而迅速地传播出去。
大司徒说过的:这上阳宫的女校,只是最初,是‘实验一号’(周荞还是去参观采访城建署后,才知道这个名词的)。
将来会如各地的州学、县学一样越来越多。
而关于这第一座上阳宫女校的建立,周荞已经一路追踪采访,攒下了许多底稿。
接下来,她会细细打磨这一系列的文章。
周荞决意:她要通过她的所学,让天下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原本如她一般的女孩子,知道是可以读书的。
可以过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
金钟声响起。
巳时到。
开学了。
第313章 求贤诏
九月一日。
上阳宫观风殿。
女校师生的坐席区;杨小藜看着高大的金纹铜钟,被早就守在一旁的戎装女千骑卫大力敲响。
钟声雄浑洪长,响彻殿宇。
起初她只是激动到手麻;后来整个人都觉得麻了起来。
杨小藜甚至抬手摸了摸耳朵;觉得耳朵都是滚烫的,能听到自己随着钟声震荡的心跳声。
她明明在看着;但脑子的反应却比眼睛要慢——
直到随着众人见礼,直到进门的两人都已然分别落座;杨小藜才反应过来。
是真的圣神皇帝与大司徒!与她跟阿娘特意提早一晚就守在则天门下,占据了一个好位置,在登基典仪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杨小藜略微平静了一点后;才发现因为激动;手里的竹纸被自己捏出了皱褶。
她连忙心疼地松手;把纸页抹平,纸上印着清清楚楚的字迹——
上阳宫初等学校(女校)开学注意事项。
以及……
开学典礼的流程。
*
“那日,会由咱们女校的副校长镇国安定公主来主持整个开学典礼。”
杨小藜还记得,给她们讲注意事项的老师;声音与语调说不出的好听与雅致。
据说是从长安请来的老师。
因初等学校的学生;比不得那两所学校基本都是在朝为官(甚至为官多年)的臣子。哪怕不是官,至少也是成年人。
女校的学子;却大部分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娘子。
因此,她们比另外两所学校;多了一个提前报道的步骤。
由老师给她们讲解开学的注意事项;以及分发校服。
在钟声回荡中,杨小藜一手捏着竹纸,一手忍不住再次轻轻的爱惜地抚摸自己的校服。
一来,这是她穿过的最好的棉布衣裳;匀细坚洁不易扯坏,甚至还很软。
二来,有这身校服,就不用阿娘为她筹措了。否则一身体面到能入‘皇城’上学的衣裳鞋履,必会让阿娘作难到睡不着。
听说校服都是学校发的,还是一样的,阿娘整个人看着都松弛了。
因是一样的校服,怕与旁人的混了去,阿娘就给她在衣服上面绣了她的名字。
小藜,又绣了一根小小的草芽。
其实……她原本不叫小藜,旁人都管她叫小灰——因怀着身孕的时候,她的阿娘总喜欢吃一种叫做灰灰菜的野菜做成的面窝窝。
其实哪有人只喜欢吃野菜窝窝,不过是没法子罢了。
她是遗腹女。
据说(只能是据说,因杨小藜从来没见过别的亲人)她阿娘生下她,阿公阿婆一见是女孩,转头就出去了——原以为是遗腹子,那也算给少年早夭的儿子留个后,既然是女伢,就没必要了。
连原本送来的一提鸡蛋都没忘记拎走。
之后就把她们打发出了门户。
杨小藜不能想象,刚生完孩子的阿娘是怎么养活她跟自己的。总之,从她有记忆起,赁来的一间小屋里,就总是飘着酱菜的味道。
阿娘会做酱菜卖给南市的酱菜铺。
而她从会走路起,就认得各种野菜,尤其是灰灰菜,她们吃了太多。
改变她们生活的,是几年前,南市多了两家隶属于【出版署】的抄报铺。
阿娘是杨小藜心中最坚强最有主意的人。她把几年来攒下来的银钱,与头一回忍羞开口去寻娘家亲人借来的银钱,用来在抄报铺不远处赁了个极小的门面,开始卖酱菜。
杨小藜知道,阿娘早就想自己做生意,只是她们是真正的孤女寡母,怕被人盘剥欺负了去。
直到出现抄报铺——出版署可是镇国安定公主掌管的署衙。那里面抄报纸的又都是爽快的女娘,就在左近,不至于让她们悄无声息就糟了罪。
那一年,杨小藜五岁。
她认的字,除了阿娘会的近百个字外,其余是都是抄报铺的女娘们教给她的。
后来……有一天,有个女娘问她:“小灰啊,你想不想去真正的学堂读书?”
*
杨小藜抚摸着袖口处阿娘绣的名字——
小藜这个名字,也是那位女娘起的,要填报名表,不好填小灰。
那女娘笑道:“虽说小灰这个名字也有趣,但到底填了学籍,名字就要跟你许久。”
灰灰菜在医书里的大名,就叫藜。
而杨,是她阿娘的姓。
小藜其实知道素未谋面的父亲姓甚名谁,但她觉得,那与她无关。
她是杨小藜。
*
“典礼上头一位致辞的,自然是圣神皇帝陛下。”
报道日,老师和声细语的嘱咐,在说到陛下的时候,语气却也凝重了许多。
“陛下金口圣言,自是一字千钧。”
“你们此时自然未必听得懂,甚至记不下——这都没关系,陛下的致辞,将来必会刊登在报纸之上,以后在课堂上,也会有老师带着你们学习。”
杨小藜还记得老师嘱咐道:“那日,可不能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要端端正正坐着,不得失礼。”
彼时小娘子们据是应了。
她们里面大多数人,都对能来上学,抱有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如何愿意在开学第一日就犯下错误?还是在御前!
而且……杨小藜想着,老师看她们都只是十岁左右的‘孩子’,故而多加嘱咐。
其实,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她不晓得如何,但与她一般的小娘子,十岁,都已经帮家里拉扯弟妹,分担家计,懂得许多事了。
而现在,坐在这大礼堂内,杨小藜越发确认老师根本无需担心她们坐不住,会做出不敬重陛下的举动——在此时的氛围之下,在圣神皇帝的威压之下,根本没有人敢。
所有的女学子,在丹陛之上圣神皇帝开口的一瞬间,甚至全都屏息起来。
杨小藜心中,甚至只剩下一个想法。
旭日。
此时的圣神皇帝,就像是登基大典当日,她仰起头看到的那样,一轮旭日。
光耀四方,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完全无法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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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乃上阳宫学校初设。”
“朕于此,下《求贤诏》!”
朝臣们如今称‘诏书’为‘制书’,是为尊者讳,避讳圣神皇帝的本名。
她本人却并无需避讳。
而一听陛下要下诏,在场的中书省官员,差点条件反射站出来领命。
大礼堂内坐了上千人,然而此时却一点杂声不闻。
这上阳宫学校开学的第一日,陛下居然当众下诏?
丹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