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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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见她理直气壮点头,心中无奈:我多年看着她走在悬崖边上,为她提心吊胆,原来她觉得自己还‘特别保守小心’?
这假如是个手腕一般,压不住朝堂的帝王,只怕保不住这种臣子。
媚娘忽然觉得,压力还挺大。
第272章 九州之游
这一日;随行宫人跟着天后与姜相走完了整个九州湖。
洛阳紫微宫,原就比长安城的两宫更大,号称穷极壮丽;以至于太宗皇帝当年攻下洛阳城;初见紫微宫;便觉此宫奢靡壮丽太过;还焚烧了两道宫门表示了下‘吸取隋穷奢极欲以亡国’的教训。
可见紫微宫之宏侈。
而此湖既然以九州为名,自是紫微宫中最大的一片水景,居地约有十顷。
“严公公若是累了,就不必再跟着了。”
严承财听到这一句,觉得甚为熟悉。忽然想起当年,大明宫方重修之时,他也是随着两人去看过龙首原上的‘建筑工地’;也是,因体力不支很丢脸的被半路放下了。
只是那时候,跟随的还是武婕妤与太史令。
时日过去良久;世事变更。
但不变的是严承财的感慨:您两位也太能走了啊!真不累啊?!
不过多年跟在天后身边;严承财已经进化了;自觉不再是当年傻乎乎的他了——当年他被皇帝送去感业寺照应的时候,对着媚娘还是习惯性的称呼武才人,直到人家皇帝身边的宦官程望山过来,一口一个‘贵人’,严承财才发现;自己是个傻子。
于是严公公也没有像多年前一样,天后和姜相让他停下来歇着,就真找了个墩子坐下来了。
这回他趋步上前道:“前面就是琉璃亭了,里头已经备下了茶点;天后与姜相要不要歇歇?便是不累,手炉里的炭也该换了。”
见天后颔首,严承财就在内心表扬自己:不愧是我,进步真大。
两人坐在亭中。
九州湖这么大,隋炀帝却只把琉璃亭修在此处,自然是此地正对一片最明丽雅致的湖景。
时值初冬,奇珍花木并不多,倒是湖边有竹丛掩映水中,与初冬的露冷风清相趁,显得异常幽静,尤其是——岸边还有数只白鹤在优雅踱步。
宫中豢养何鸟禽,都是根据上位者的喜好来的。
于是这些年,两京的皇城中都多养仙鹤。天后还曾经为此格外吩咐过照管园林的宫人,到了深秋,要把残荷的荷梗都清理干净。
因天后曾听说,有白鹤落入池中时,曾不慎被风干且锋利的残荷梗扎穿过翅膀。
为此,宫中这些年一过秋日,残荷就都清理了,不再作为一种‘残荷别景’的景观而保留。
起初,有自作聪明的宫人,以为天后是喜欢看白鹤振翅腾飞之象——毕竟白鹤起舞是一种长寿延年的吉兆。而且比白鹤只安静站在原地,肯定是飞起来要更加有趣可看。于是就有宫人在天后路过或是赏景时,用石子、弹弓来惊吓白鹤,令其飞舞。
天后不喜反怒后,就再没人敢行此事了。
于是这些鹤就自自在在于水景旁溜溜达达,飞不飞全看心情。
媚娘此时望着此景道:“你不在京中的三年,有时事多烦乱,我就到湖边去看一看鹤,也觉得心静些。”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一只看起来体型还未长全的小鹤,慢慢溜达着蹭了过来。
甚至走上了琉璃亭。
姜沃笑道:“可见这些鹤在宫中活的自在,都不怕人。”一般野生的鹤,都要跟人保持百米以上的距离才安心。
小鹤慢慢走到近前。
媚娘取了一块秋梨搁在石桌上——除了吃鱼虾等物,鹤倒是也会吃些果子草籽等物。
小鹤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这才叨了这块梨。
两人边间歇性拿果子喂小仙鹤,边继续方才的军权话题。
说过京中禁军,自然要说起边境守军——
其实封疆大吏们反的可能性反而比较低:他们并非朝堂上搅弄风云的权臣,比如对常年驻守北庭的宁都护(宁拂英之祖父)来说,只要京中的帝王信任他,不断了军需军饷,其实帝位更迭对他影响并不大。
倒是他一旦起兵造反,手下听不听从是一回事,首先京中军饷一断,就要抓瞎。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缘故:他们都有子孙在长安城里。
“且还有文成呢。”她们亦有会支持她们的封疆大吏。
媚娘喂过小仙鹤,也用银签叉了一块专贡宫闱的紫皮梨给姜沃:“你刚从长安赶回洛阳,一路上风餐露宿,必然也没什么鲜果吃。”
姜沃:其实驿站里准备的宰相餐标挺好的。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
边吃边听媚娘道:“应当不会有封疆大吏糊涂到做这出头鸟。”
但听媚娘这么说,姜沃不由就想起,如今也能算是半个封疆大吏的李敬业,李培根。
其实这也是她一直让李培根留在辽东的缘故——史册之上,李敬业是在江南之地做刺史。姜沃代天巡牧第一站就是江南西道,如何不知,因处中原腹地不需防备四夷,江南两道是没有什么常备军的。
故而李敬业开始还真是没什么阻碍拿下了扬州,号称十日得兵十万。
而如今李敬业在辽东,就大不相同了。一来,比他还高一级的安东大都护王方翼,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估计不会跟着他作死;二来,吴英就在倭国,李敬业就算想造反,也得先组织水军坐船回来,他若真有此心,都未必能回到中原之地。
当然,培根的脑回路,也不是旁人能拿准的。
姜沃只希望他不要一拍脑壳‘我反了吧’,就做出什么决定来,连累英国公身后事,还连累妻女,宁拂英虽在辽东为守将,但其女李慎修(顺顺)可就在安定公主府上。
媚娘,从来是个杀伐决断的人——
正如此时,媚娘就在说:“哪怕边关将领不反,但我若要称帝,一定不会所有人都恭敬顺服,必有人反。”
“到时候需得杀一儆百。”
动物从来比人敏感,媚娘虽神色语气不变,但透露出来的峥嵘之意,甚至是杀气,惊动了原本还在绕桌走的小仙鹤。
小鹤叼起最后一块梨,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姜沃则伸手拿起桌上落下的一根鹤羽。
是啊,无论是谁,只要是做出头鸟,举起反对武皇的第一杆旗帜,是必然要死的,而且一定会罪及家人,受到重处!
武皇是不会,也决不能念旧情。
尤其是面对头一个反者,必须要一次震慑的人心胆寒畏惧才行。这绝不是能商量的事情。
姜沃心中道:培根,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哈。
见姜沃一时对着一根鹤羽没有说话,媚娘自想不到其思绪是飘到了辽东李培根那里,还以为姜沃是在为了她那句‘必有人反’而担忧她。
于是媚娘伸出手,自姜沃手上取走了那根洁白的鹤羽,然后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从临朝主政到摄政,这么多年我又不是白做的。便有人反,也不过是芥癣之患,必可镇压!”
姜沃抬头笑道:“我相信。”
她真的相信。
莫说此世已然不同,有她为宰相多年,一直在往天后的船上捞人,甚至都出现了文成这样的封疆大吏。
便是史册之上,孤身立于朝堂的武皇(哪怕还只是太后时期),也不只有野心,更有实力。能够只手擎天,牢牢按住朝中大势——
史册之上李敬业的谋反,响应者并不多,甚至连李敬业的亲叔叔李思文,都不肯响应,早早跟朝廷报信他那倒霉侄子造反不说,还亲自坚守润州,哪怕后来被李敬业破城逮到,也不肯跟他一起造反。
给李敬业气的,又不好宰了自己叔叔,只好道:叔父既然如此依附武氏,就改姓武吧。
别说,后来李敬业兵败,李思文入京请罪,武皇(时临朝称制太后)得知此事,还表示了赞同:既如此,从此你就姓武吧。
估计李勣大将军泉下有知能气活过来:李敬业这一造反,直接害得他被‘发冢斫棺’坟茔不保,御赐之姓(武皇下旨李勣复姓徐氏)也给弄没了不止,还把他儿子弄去姓了武。
好嘛,托这‘孝子贤孙’的福气,一家子搞出了三个姓。
如果说,李敬业谋反连亲叔叔都不肯看好,只能说明武皇当时已经大权在握,明眼人看得出胜负。
那么武皇用以平定李敬业叛乱的将领,则足以证明,她对朝堂的掌控力——
史册上,平定李敬业之乱的,是梁郡公李孝逸,正经八百的李氏宗亲!
可见当时的武皇,已经牢牢握住了政权与军权——李孝逸绝不是当时她手下最能打的名将,但她偏要,也敢于派出梁郡公李孝逸去平定李敬业之叛乱,正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李唐宗亲亦为她所用。
故而……
姜沃看向眼前正在安慰她‘将来便有人反,也无需担忧’的媚娘,是发自肺腑地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相信。”
都说时势造英雄。
武皇能从掖庭走向帝位,自然是有时势加持,她穿过了命运一道又一道幽玄的门。
但……绝不只有时势!
这世上多少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和帝王,
顺利到手的大好河山一手好牌被打个稀碎。
而武皇能作为古往今来唯一一个拿住江山的女皇,她靠的绝不只有时势。
她最终走向了帝位,是她作为政治家的成功,也是她走到了巅峰,看清了并掌住了这‘唯强是从’的天下。
姜沃认真道:“我从来相信,姐姐有容人之量,又有识人之智,还有用人之术——是治国之才。”'1'
媚娘不由一笑。
说来自打天后摄政以来,年节下朝臣们上贺表,就都是上两份。帝后各一份。
这些年,她听过的褒赞懿美之辞不知有多少。
然这句并无甚辞藻修饰的话,她听来,却觉得万分洽意,远胜其它万言。
而对姜沃来说,这句话也并不只是她想要说给武皇的,更是隔着漫长的时空,将一位伟人的评价,带给武皇。
那是位开辟了新华夏,令东方红太阳升的伟人。
*
这一日,两人走过了整片九州湖,如望九州。
至夜,姜沃才离开紫微宫,持宫中与宰相双重手令,一路犯着宵禁回了洛阳城的姜宅。
才坐下来,就听崔朝说:“陛下有意返回长安。”
姜沃:……我才刚到洛阳一日啊!陛下早点决定,我就不用赶这一趟路了。
崔朝见她神情,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道:“年后,年后再回。”
姜沃算了算日子:“也是,到时候周王妃应当就诞下子嗣了,陛下应当想回长安看看嫡出孙辈。”
之所以说是嫡出孙辈,是因去岁,周王府已经有庶长子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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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城内东宫。
太子妃裴含平安安静静坐着,任由母亲在眼前急得仿佛着了火:“周王已有庶长子,如今正妃身孕也已满七月,人人都道尚药局大夫扶出来亦是男儿脉象!”
“你就一点都不急?!”
裴含平礼貌回应了一句:“急。”!
第273章 太子与镇国公主的现状
感谢太平公主。
裴含平看着今日格外执着;翻来覆去说起子嗣的母亲,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多亏了这些年,太平公主隔三差五来寻她;极大锻炼了她陪聊的能力;无论什么样的话题;她都可以应对。
不过……
裴含平看着眼前至为苦恼焦虑的母亲;再想想总是一团火光一样明烈快活的太平公主——不得不说,比起生母,她更愿意见到‘毫无边界感’的小姑子。
裴含平已经熟练地走神了。
因母亲为此事找过她太多回。
自她进东宫以来,逢年过节凡是能够见到她,母亲都是这番催生的车轱辘话。而若是她倒霉,母亲进宫的时候,正好赶上家里有亲戚生下儿子(尤其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堂姐妹表姐妹);那母亲就会焦虑十倍。
这次更惨,偏生是她的妯娌周王妃要有嫡子了,用母亲的话说:“我一听这信;简直是在我心上插了一刀;焦的我好几夜没睡着觉。”
裴含平想:或许是吧。母亲的焦虑是真的;为她考虑是真的。
但这些年,母亲凡有焦虑一定要传达给她,更是真的。
她不想听。
而裴含平之所以听着,却不出声制止,也并不是懦弱不敢违背母亲什么的。
只是……嫌麻烦。
她曾经开口说过一回‘母亲别说了’;结果好嘛捅了马蜂窝了:母亲从生她多么艰难开始哭诉,一路说到怎么把她培养的知书达礼,连皇家都看中求娶。如今却要被成了太子妃的女儿嫌弃,连话都不许她说。
裴含平看着刻漏算着:若是如此;母亲反而会多念叨半个时辰。
那赔本买卖,没必要了。
于是此时,裴含平一边礼貌而沉重地适时回应母亲“唉”“是”“急”“怎会如此”,一边早就走神走远了。
既然想到太平公主,她不免想到昨日,太平公主居然还来邀请她一起去礼部,看她的驸马复选。
裴含平差点就习惯性附和说‘嗯,好,都听公主的’,还好及时刹了车。
不对!她是太子妃,不是公主,怎么能去看‘选美少年’?
虽说人皆有爱美人心,但对裴含平来说,哪怕是潘安宋玉在世,神仙下凡出世,只要是给她的生活添了麻烦,便也不值当的去看。
不过,裴含平想着:只从选驸马这件事上看,帝后对两个女儿真的很好。
可惜她没有这样的运气。
她这个人,生来就运气不好,总是事与愿违。
母亲的话断断续续飘入裴含平耳中:“……那韦玄贞,不过是个豫州刺史,这回十月里进京受吏部考功,就趾高气昂的,见了你父亲也不甚敬重。何以如此?不就是他女儿是周王妃,而周王妃又将有嫡子了吗?”
“含平啊,你嫁入东宫多年,若再没有嫡子,全家都跟着抬不起头来。”
裴含平:哦。
她看似专注而悲痛地听母亲说话,目光落在裴夫人身上,不,身后的桌上。
那里放着数张微微发黄的麻纸,这是今日新送来的报纸。
她还没来得及看呢,母亲就来了……
说来,如今的报纸,早已不是最开始只有精选出来的诗会诗文,用以为诗歌扬名,也不再是只有一条条诸如‘壬寅,上幸东都’这种大事记。
现在报纸的内容,已经极大扩充了——
有中书省所拟,颁示天下的帝王诏令;有关于朝廷新的律法政令的解读与详细案例;有涉及民生的百官奏疏以及地方署衙的优秀工作报告;亦有边关战事和募兵事……*。
甚至还有广告(这个词也是太平公主告诉裴含平的):出版署曾高价请国子监的太学博士王勃,写了一篇文采精妙的《玻璃镜赋》。那给玻璃镜夸的,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简直是若连玻璃镜都没有,怎么好意思继续做勋贵名门?
据说那之后几个月,城建署售卖玻璃镜,竞价竞的飞起。
搞的辛侍中都去走了两趟,还让王勃给户部滞销银器也写点文章。并且,没有给任何润笔费。
王勃:……
但他也不敢追着问一位宰相要稿费,只得打了一回白工。
总之,哪怕坐于东宫之中,裴含平都能想象到,这样薄薄的几张纸,在大唐的十道三百六十州,会有多么大的舆情之用。
而且,裴含平推测:报纸的舆论影响力,只怕早不只限于官员团体了。
报纸上既然有朝廷政令的解读,边关战事(甚至是募兵事)的战报信息……就是与天下所有人息息相关的。
别说有上进心想要参加科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