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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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曜初应当也在整理官袍吧。
虽说,皇帝是以公主掌‘出版署’为由,让公主入朝的。
但姜沃心知,不管是玻璃秘方,还是出版署,都是一个引子。
曜初能进入朝堂的根本缘故,还是她这三年来,在皇帝跟前的表现,获得了这个入朝‘公主’的契机。
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
从皇帝把周王李显放到司农寺去,就可知皇帝对公主的定位了,因三年前育种荞麦之事,司农寺算是曜初最熟悉的署衙之一。
而把周王放到司农寺,便是皇帝没有精力盯着儿子,直接交给女儿了。
当然,皇帝也希望,次子到了司农寺后,能体验‘农桑之事的不易,能够体验民生疾苦’,可以幡然醒悟从此勤奋刻苦。
姜沃觉得:嗯,梦想总是要有的。
但据她所知,司农寺偏远地广,周王去看过一回后,当即很欣喜地把他的斗鸡们都移过去,散养起来了……
*
“该出门了。”崔朝站在门口,见姜沃对着镜子,似乎并不只是在照镜子,而是有些发怔。
他不由含笑:今日是安定公主第一回 上朝,除了欢喜,她一定颇多感慨。
说来,对于皇帝选择长女来稳定朝局,对崔朝来说,也是令他心头大石落地的一件好事:“将来,咱们也可放心许多。”
姜沃回头,她知道崔朝之意,就随口顺着他的话道:“是啊,安度晚年的机会大大增加。”
因在回京之前,她与崔朝曾经谈过一次回京后的安危问题——
就像师父担心她回来,夹在天后跟太子之间有可能会有危险一样,崔朝也是这样担心的。
他怕太子思及旧事,容不下她。
说实在的,就像李淳风只认先帝一样,崔朝的心理也差不多,他与皇帝才是君臣朋友。这份感情过渡不到下一任帝王身上。
而且他自问也没有擎天架海的本事。甭管大唐是兴还是危,崔朝都不觉得是自己能够影响的。
那么,如果皇帝和天后都不在了,而太子掌控不了朝局,他也只能……表示遗憾。
于是在回京前,崔朝对她道:“若是太子大婚后,陛下选择太子监国,咱们就离开长安去海外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姜沃当时只笑而不语。
崔朝也只好叹然:天后在京中,她就不会走吧。
如今,皇帝让安定公主入朝平衡朝堂,崔朝也觉得安心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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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
媚娘给女儿递上笏板,曜初双手接过。这让媚娘想起,年少时的她,也曾给一人递过笏板。
而曜初正好问起:“母后,姨母上朝的时候,与我年岁相仿吗?”
“是啊。”
媚娘颔首,彼时她还在掖庭之中,出门都困难。其实是很羡慕的。却不想,而今她们已经相伴走过了这么多年。
曜初对着玻璃镜——她入朝的诏令是姨母拟的,入朝第一日的笏板,是母后递的。
她想起数年前泰山之时,曾牵袖相问:“姨母,你是不是觉得很孤独?”因为在朝堂诸多朝臣之中,姨母就像是异乡人一样。
那时候姨母倏尔落泪。
但此刻,曜初想到诏书上‘循例授官’。
循例。
没错,正是因为姨母后还有女官,文成公主、库狄署令……所以她入朝的时候,朝臣们虽也震惊了一下,但并没有反对声甚隆。
一次两次,到了数次震惊后,什么人都难免有点麻木了。
曜初对着镜子笑了笑:麻木好啊。
说不定,将来令月入朝的时候,朝臣们就不只是麻木,而是习以为常了呢。
**
这一年秋日,京中多有大事。
说来,在后世史册中,无数人分析高宗一朝朝堂之大变局的开端,都会把‘安定公主入朝’这件事情,拿出来反复分析,恨不得把当时相关的文字记录每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来解析。
但那都是后人的观点了。
其实在此时朝臣们眼里,安定公主入朝,虽然让他们有些惊讶,但其实比不过另外一件大事——
中秋前,太子大婚。
东宫自此有了太子妃。
朝野上下,宫内宫外,都等着看这位太子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虽说在闺中,这位太子妃的名声是性情娴雅,温敦谦恭……但名门世家之女传出来的名声,是做不得准的。
说来,当年王皇后王鸣珂也是差不多的名声,不然先帝也不会选为晋王妃啊。
媚娘与姜沃在秋日里难得悠闲一日,对坐下棋。
两人都穿着家常衣裳,未着天后和宰相的服制,因而媚娘语气也很是松弛平和道:“看看太子妃是什么样的孩子再说。”
太子妃的为人处世,对她们也是有不小影响。毕竟自打二圣临朝来,媚娘对内宫事务就管的很少了,后来一直是曜初打理,如今有了太子妃,从身份上来说,太子妃接掌宫务才更名正言顺。
但媚娘不管内宫,不代表其不重要。
相反,这些年来,负责掖庭宫女教育事业的内教坊,一直是女官、女医的稳定出产地,对姜沃来说是很要紧的。
媚娘笑了笑:“太子妃灵透懂事最好,但若不能。其实也无妨。”而且无论太子妃如何,掖庭内教坊之事,媚娘都不准备交给太子妃。
她落下一枚黑子:“令月也渐渐长大了。”
“原本这两年,曜初多忙于出版署之事,就有些分/身不暇。待入朝后,也该卸一卸内宫宫务了。”
“不光令月。”媚娘抬眼看了看眼前人笑道:“还有你挑的那个弟子。”
其实原本媚娘也有点不能理解,姜沃能挑的弟子,范围太广了。但她当时就是挑中了上官仪的孙女,说有缘分。
如今看来,她这选人的眼光,果然是师承两位仙师啊!
婉儿自小就常入宫陪伴太平,媚娘自然是考较过这孩子的。见其文而有行,宛如夙构而成,又聪颖明理,进退有度,十分赞叹。
于是媚娘敲着棋子笑道:“不知你舍不舍得,让弟子进宫做女官呢?就如你当年一般,从宫正司典正开始做起如何?”
“否则,直接将宫务交给令月,她那个急脾气,我还真不够放心。需得有个仔细的孩子,能从旁帮着她绸缪转圜。”
姜沃抬头,也笑了:“好。”
棋局落定。
媚娘边数子边道:“昨日我还与陛下说起,今岁多有大事——改礼法、修律令,更有太子大婚、公主周王入朝。”
“万象一新。”
不用媚娘说完,姜沃就知道其意。
“自明年起,改元——”
“上元元年。”!
第247章 沉默寡言的太子妃
九月初一大朝会;天后下诏改元。
朝后,王神玉对姜沃说过一句:“这回改元;各署衙可比之前从容许多。”
九月里下诏;次年才改。
不像皇上之前有过的,腊月二十八下诏改元,来;大年初一所有人就改起来,主打就是一个心随意动;措不及防。
朝臣们已经公认,陛下是爱起名;爱改年号的。
登基至今,已经改了七个年号;这是第八个了……
说来;王神玉一直觉得天后性情沉潜;于是还颇有滤镜地说道:“这次改元;大概也是陛下的主意吧。”
姜沃想想历史上武皇改元的频率:王相还是乐观的早了一点啊!
他们夫妻俩是一样喜欢改元的;纵观数千年封建王朝;在爱改年号这件事上;这帝王夫妻俩都能排进前三。
比起前三的另外一名,汉武帝,有过之而不及。
可以说是后来帝王对先前帝王的致敬和超越了。
*
因已经是第八次改元;朝臣们的态度已经从‘什么?改元?!’变成了‘哦,改元’。
故而比起改元令;另外一道诏令倒是让朝臣们更加在意——
太子大婚不足月,太子妃之父裴居道便被调离了禁军,从左金吾卫将军调任为太常寺卿。
虽然都是正三品,但这两者的职权决然不同;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
太常寺卿,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等礼乐事——跟其太子女婿所在的礼部,可以说是兄弟单位,权、事都互有交叉。简略来说,礼部主要是制定文书,太常则负责具体执行。
天后这一调任,也少不得让不少朝臣心里犯嘀咕,摸不准套路。
说是压制太子岳家一脉吧,看着挺像的,毕竟是把人从掌握兵权的位置上调走了。
但说是将来要提拔亲家吧,也说的通。毕竟裴居道在南衙十六府卫中官职做到顶,也就是三品的将军了。
再往上,只有总掌十六府卫的大将军——当年英国公的官位。
以裴居道的资历(无战功),除非他像苏定方大将军一样后发力,年过六十后能立下连破三国的战功,不然他这辈子是不用肖想此职位了。
因此,帝后把亲家调出军中,放到太常寺,也可以看作是提拔的前兆。
需知太常寺在九寺中最为清贵——看官位就知道了,只有太常寺卿是正三品,其余的,譬如狄仁杰所在的大理寺,掌天下农事的司农寺等,虽然实权重,但官职上只是从三品,要次一等于太常。
虽说本朝还没有,但贞观一朝,从太常寺卿直接升任宰相,可是有前例可循的——如今门下省还一直空着一个宰相位置呢!
说不定就是皇帝给亲家留的。
连裴居道自己都迷糊起来:这到底是打压我,还是准备提拔我啊?
这官位调的,真是帝心如渊,不可揣测。
不过,裴岳父觉得,自己比旁人幸运,不需要只在家里对着房梁琢磨帝后的心思,他有女儿在做太子妃!
如今朝中既是天后摄政,又有公主也入朝为官——于是裴居道便令夫人进宫拜谒时转告太子妃,日常晨昏定省要多用心,不要一味闷葫芦似的不说话,要会讨天后的喜欢。
裴夫人入宫转达后,见女儿只是如以往一般除了应是,再无反应,不由多加了两句:“天后掌政威严莫测,又是你的婆母,若讨不得她的喜欢,在宫中怎么度日呢?”
又苦口婆心道:“便是天后日理万机你不得多见,如今宫中还有两位公主,你作为长嫂,该多去交好一二。”同龄人之间,总能更说的上话吧。
“尤其,安定公主为帝后掌上明珠,甚至得入朝同列于百僚之殊荣——你们姑嫂情分若是好,咱们家中有什么事,你不好去求帝后的,说不得安定公主去撒个娇就成了。”
这回太子妃没答是,换了一个字回答:“嗯。”
裴夫人:……
女儿自小举止有度,从无越矩之处。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句:温敦谦恭,门庭严谨。
原来裴夫人也很骄傲于女儿这种‘文静内敛’‘敬慎持躬’的世家风范。
但现在女儿出了阁,尤其是做了太子妃,裴夫人才发现,原来让她拿出去炫耀的女儿的优点,怎么变成了缺点啊!
“总之,你父亲调任之事,你记在心上。你父亲若能升任宰辅,于东宫岂不是好事?”
太子妃依旧是一字禅:“好。”
*
“今日裴夫人进宫了。”
这日,姜沃照例来紫宸宫中候诏(摸鱼)。
她边帮媚娘分奏疏,边道:“应当是裴将……”姜沃下意识还差点叫成裴将军,改口道:“裴正卿想探知自己为何被调任太常。”
从之前她还未到长安,裴居道就急着去找她‘谈话’,想要做她跟东宫之间的和事佬就可知,裴岳父是个沉不太住气的人。
姜沃略侧头问道:“但我听曜初和令月说,太子妃的性情,似乎跟其父不同?是个很沉稳的人。”
媚娘颔首:“太子妃入东宫也有一月了,宫中上下皆道,太子妃温良恭顺,秉性安和。”
当然,还是太平的话比较直白:“姨母,嫂子闷的要命!你不信问婉儿。”
在宫里,婉儿自然不会说一句太子妃如何,只在一旁笑。
还是回家后,才悄悄跟姜沃讲起:“公主与太子妃说了大明宫里许多好玩的去处,又特意道强调‘有些宫苑,旁人不能随意逛,父皇母后只许姐姐和我去’。”
说到这儿,婉儿笑得眼睛弯弯:“师父知道公主的性子呀,看上去骄傲不好相处,实则经不住旁人央她,且喜人跟她说软和话。”
姜沃也笑了:是,令月跟曜初完全不是一个性情。曜初是外柔内刚,看上去像她父皇一样‘好说话’,实则内心自有衡量,软硬不吃。
而令月则是外像一团火,实则吃软不吃硬。
婉儿道:“公主去寻太子妃说那番话,其实就是想带着太子妃各处逛一逛。”
但太平又有点傲娇,想等着新嫂子主动来邀请她。
然而,太子妃听完后道:“多谢公主提点,我必不出门乱走。”
太平:……
姜沃当时也听笑了,然后想着:这太子妃,不会是社恐吧。
她回想此事,手下也没停了继续给媚娘分奏疏。
媚娘也是边批边一心二用道:“入东宫一月,太子妃除了按着规矩晨昏定省,以及去拜宫中佛寺,几乎没出东宫一步。”
“但之前是无事,此番遇事,连母家都上门来了,再看看其心性吧。”
毕竟世家名门贵女出身,不到事儿上一般也不出什么纰漏。
哪怕王鸣珂当年,也不是每天都要生事,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殿中打发时间,只是母族一个指令,她才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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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夫人已经送出宫去了。”
东宫的宫女回禀过后,只见低头看书的太子妃,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宫女见此,识趣退出——毕竟太子妃很是寡言,连生母都得不到太子妃多少回应,何况他们这些宫人。
不过,太子妃真是嗜书如命啊,东宫服侍的宫人们,见的最多的,就是太子妃手不释卷的画面。
然而等宫人出门后,裴含平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没有多爱看书,只是她不看书的时候,就总有人想跟她搭话——在这陌生的东宫里,所有人都盯着她这个新太子妃,有想要讨好她的,想要试探她的,善意的敌对的窥探的,无所不有。
真……麻烦啊。
所以她恨不得把书镶嵌在脸上。
此时屋中无人,裴含平才放下书,然后丧丧地想:真是造化弄人。
她的名字是‘含平’——“珠玉曰含,原隰既平。”
同样出身世家的母亲给她起这个名字,自是美好期许,盼着她的将来像珠玉一样贵重,又像是旷野一样平坦无碍。
但……这些都是母亲的期许。
母亲性子好胜,从小请师傅教她诗书礼仪,出入将她带在身边,最欢喜的事情,就是听旁人夸她比人强。
故而她自七八岁起,就名声在外,裴氏女淑慎维则,温敦有礼。
许多次裴含平都觉得,母亲出门带着自己,都不用带什么钗环了,她就是母亲最喜欢的头面首饰。
可偏生越是这样,裴含平自己就越觉得无趣。
她只想做个最平常的人,她唯一的期盼,就是生活平静毫无波澜,跟谁都不用比较。
这世上,有的人害怕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裴含平就想过那种无风无浪的日子。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她做不得主,甚至说不上话的。
但她有祈祷期盼过她的婚事:去一个平常简单的人家,嫁一个次子,不需要做冢妇,不需要考虑继承家业的问题。
因此,所有的亲眷之间都可以客客气气(反正她也不打算和别人争斗比较,前十八年已经比得够够的了),跟所有人,都只需要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远距离。
然后……她成了太子妃。
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