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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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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神玉都有点惊讶了:李义琰的话,他这个中书令知道不奇怪。不料文成公主也知道,主要是还知道的这么清楚,连李义琰的神态也似眼见一般。
  这情报收集能力,实在是不容小觑啊。
  怪道朝上会吐蕃语的大臣不少,但二圣还是坚持选择了文成公主去做这个招慰使,想来不只因为文成公主曾和亲吐蕃待了十年的缘故。
  毕竟,若是脑子不行的人,在一个位置上待十年,也不会有什么进益的。
  以上这句话,王神玉表示只是有感而发,绝不内涵任何人。
  而看着把李义琰问的哑口无言的文成公主,王神玉忽然又想到,这次姜相病情的好多小道消息,可都是从几个公主府最先透出信儿来的。
  他的思绪迅疾转过一轮,对如今京中乱局更多了一分明白。
  不过……这不重要,他要致仕最重要!
  王神玉说了一句:“如招慰使所言。”以后,就再次咳嗽了起来。
  而媚娘对王神玉的咳嗽充耳不闻,只对李义琰道:“李侍郎此言……”
  李义琰连忙手持笏板站出来,只等皇后说完他好赶紧分辩!然而,皇后言尽于此,竟然不说了,只是最后瞥了他一眼,然后就不再理会他。
  反而直接面对所有朝臣道:“今日常朝,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诸卿且议。”
  李义琰:……啊这,这怎么都不给人澄清自己的机会呢!
  他只得手持笏板继续站在那里。
  *
  而皇后所说最要紧的事儿,就是备旱灾。
  若说年前,还是李淳风、姜沃这种专业人士能察觉出今年气候不正常,但现在,有些庶务经验的朝臣,也都会上书了,从去岁冬至到今年元宵,这都三个月了,天上一点雨雪没下啊!
  今岁关中只怕必有旱灾。
  只能尽最大可能备灾,将损失降低到最小了。
  媚娘手中拿着一份奏疏,也已经雕版印了许多份,此时则有宦官们发给每一个能够位列常朝的重臣。
  “这是姜侯之前上书的《备咸亨年间门关中旱荒十二事》,你们先看一看吧。”
  备灾从来不只是‘储备粮食’就完了的。这只能算是灾前预防的最重要的一项而已。
  除此外,更要修堤梁,通沟浍,越是旱灾年间门,越要检修水利,能够引河渠灌溉干涸的农田,使得民有所耘。
  再有就是李淳风也曾提起的预备旱后的疫情。
  除此外,旱灾后次年往往还会出现蝗灾,若是没有提前防备,百姓依旧是颗粒无收,如此接连两三年下去,灾地的百姓就不免要变成流民,流民又可能变成叛军。
  故而才有‘山崩(地震)川竭(旱灾),亡国之征’的说法。并不全是迷信,而是这种天灾之后跟着的人祸,实在可怖。
  *
  此时,朝上一片安静。
  他们在看姜相,不,姜侯所书的关于今岁备灾的一条条细则。
  不只有文成、王神玉、裴行俭、狄仁杰等与姜沃私交佳笃的朝臣,觉得心寒。
  有不少在各署衙老老实实当差的臣子,不免都在心内要想一想:如姜相般无家族,无子嗣,一心为公的朝臣,只因没有打上东宫的标签,没有去东宫做过属臣,便要离开朝堂。
  那他们将来又会如何?
  这朝中,到底还是没有入过东宫的三省六部朝臣多啊。
  而且……他们中许多人,正是从吏部‘资考授官’之后才做官或是升任的,而姜相除了是宰相,更是做了十多年的吏部尚书。
  如今能位列四品,站在这常朝上的人,也有不少受过姜相的鼓励和提拔。
  便是不念这份官场人情,那他们也要为自己害怕一下,东宫会不会把他们视为‘姜相一党’呢?
  **
  姜宅。
  与此时紫宸宫正殿内云波诡谲的氛围不同,姜沃正安闲靠在熏笼上,与曜初闲话。
  屋内烧的温暖如春,令人昏昏欲睡。
  姜沃屈指算着自己的‘惩罚日’,想到已经过了大半,心情大好。
  她现在精力不足,也没有跟曜初说起朝政,而是与她背了一段自己前世自己就很喜欢的话。
  也算与今时今日事相合——
  “我们很少信任比我们好的人,宁肯避免与他们来往。相反,我们常对与我们相似、和我们有着共同弱点的人吐露心迹。我们并不希望改掉弱点,只希望受到怜悯与鼓励。”'1'
  加缪写人性,真是深入骨髓。
  而曜初听后,先是一怔,之后便不由深思起来。她到底年轻,又是公主,对人性的复杂,了解的还不够深。
  而姜沃则发散思维到:这便是先帝什么人都能用的缘故吧,不管是狄戎归降之臣,还是从前太子李建成的属官,以及隋末各个势力投奔而来的文臣武将。
  确实也没人比他强。
  **
  姜沃岁月静好之际。
  紫宸宫。
  皇后开口不容质疑:“备旱之事需有人总任。”
  “既然姜相病归,自今日起,中书令王神玉任此事。”
  正准备下一轮咳嗽的王神玉惊呆了。


第202章 天后摄政
  姜宅。
  姜沃轻轻拍了拍正在出神的曜初:“我这里无事;曜初回宫吧。”
  “近来你母后不是在整理‘摄政事条’?你回去帮她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句话放之四海而皆准。
  皇后要摄政;就不能悄无声息的摄政;不能只有皇上的一道圣旨就完了。
  这些年来,皇后乃‘代政’:皇帝精力不济,将大方向拟好后,皇后代为行政。
  但摄政就不同了;皇后将要有自己的政见;自己的规划;以及更多的担当——
  就如《汉书》《后汉书》明确记载的几个‘摄政人’存在的时期,朝廷一旦出了什么执政差错;那基本就属于摄政者的锅了;都不好骂当时在位的皇帝。
  为此事;帝后已经商议过,皇后应先准备几条针对当前朝政的改正事条,一旦摄政诏书下了,当即开始推几条‘新策’。
  以示皇后摄政的新局面。
  这与皇帝永徽后改年号,或是改官制等事一样;皆是彰显权柄,显示分量之举。
  而皇帝提出了此等具体的方案;便是真正下定了‘皇后摄政’的决心。
  *
  曜初从深思中醒神;给姜沃换了一杯温热的水。
  姜沃看着她——说来,皇帝下定‘皇后摄政’决心并准备迅速实施;也有曜初的不可或缺的缘故。
  皇帝这个年过的着实苦闷啊!
  还未从英国公过世的伤痛中走出来,太子迎面就给了他一个‘过年惊喜’,元宵节都没到,就又让他权衡掉了一个宰相。偏生这件事;皇帝还无人可倾诉苦闷。皇后忙着理政,而原本能说话的朋友……也不会为这件事开解他的。
  皇帝是在曜初每日来晨昏定省时,与女儿说起这件事的。
  或者说,是曜初跟他说起这件事的。
  彼时曜初陪着父皇吃过了晨起的药,然后拿了一碟准备好的新蜜饯给皇帝:“父皇尝尝这个吧,是我公主府做的——近来父皇不曾展颜,宫里上下都战战兢兢。御厨也是一点新花样不敢有。”怕惹皇帝不快倒了血霉,于是只敢按照最稳妥的方式备膳。
  “父皇是不是都吃腻了?”
  当时就给皇帝感动的,差点头疼都好了,觉得这蜜饯上都要开花了。
  果然还得是女儿!
  父女两人一齐吃一碟蜜饯。
  曜初又说了许多姜府事,来宽慰父皇之心。
  而皇帝在听着女儿安慰之语时,忽然想起了媚娘那句‘曜初都是开府的公主了,陛下如何看她还是不懂事的孩子呢?’
  他便屏退了宫人,问女儿道:“曜初,这回东宫行事,你看来如何?”
  甭管曜初心中怎么想,她都不会说半句东宫的不是。
  因她知道,父皇是盼着东宫好的。
  曜初闻此一问,先是捏着蜜饯想了想,然后才在皇帝示意她有话直说的柔和目光中道:“父皇,女儿是从小与兄长一齐长大的,对大哥的性情,只怕比父皇母后还了解——都怪那些东宫属臣罢了!”
  她气的甚至放下了蜜饯:“女儿也不光为了姨母委屈,更为了父皇委屈!”
  “他们曾谏过父皇什么,我多少也听说过几句——陛下正合慎守宗庙,传之子孙,诚不可持国与人,有私于后。”'1'
  “这话就是在冤枉父皇,也就是父皇宽仁,才不处置他们。”
  曜初目光澄然,她生的原本就肖似皇帝,这样孺慕望着皇帝时,把皇帝一颗慈父心直接化作温泉水。
  他就听女儿接着道:“父皇才不是他们谏的‘有私于后’的私心,父皇是为公于天下的苦心!”
  皇帝心下动容,尤其是听了‘苦心’二字,想到近来自己的遭遇,要不是顾念在女儿面前的颜面,都差点心酸委屈当场洒泪。
  而曜初跟姜沃待久了,有些习惯也很像,还适时吐了个槽道:“而且父皇,便是您要‘私于后族’,母后哪里还有族啊?全家只剩下外祖母这个九十一岁的老人家了!”
  皇帝莞尔,是啊,他为何如此放心媚娘,也有这个缘故。
  若换了世家出身,牵绊无数的皇后,哪怕夫妻两人情分笃厚,他也不会在政事上如此放手。
  “父皇,给。”皇帝方才是下意识捏了捏眉心,没想到曜初已经递了薄荷膏过来。
  皇帝欣慰接过涂抹。
  就听曜初继续道:“父皇母后没有私心,那些人才是私心。”她顿了顿,很快就坚然开口:“父皇让女儿说,我就都说了——兄长的性情最温厚了,他自己也屡屡道于政事上还有许多不通之处,不敢随意决断,又怎么会急着接掌军国大事呢?”
  “况且父皇已经许兄长监国了,不过是有东宫臣子贪心不足蛇吞象,借着兄长监国需广纳谏言,就屡屡进言,才生了这件事出来。既为难了父皇,宰相也跟着受累。”
  曜初垂眸掩去愤怒之色:“何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便是如此了。”
  她很快又安慰父皇:“不过,我听闻兄长也有后悔之意,已然去向母后认错了,父皇可别生气了。”
  然而皇帝一听更郁闷:兄妹情深,女儿护着哥哥,一味劝自己不要生气。但这孩子却不知道,太子认的是什么错!到底还是认不清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
  都是“建亲、求贤、审官”的用人之道啊!
  弘儿不认那几句错,自己和媚娘还少生一口气,他还真不一定下决心,让皇后这么快摄政。
  但这些话,皇帝就不与曜初说了。
  今日与女儿细谈一番,皇帝是真颇有感慨——他一直只盼着掌上明珠欢喜无忧,可女儿长大了,且比他想象中更贴心懂事。
  又想着他们兄妹之间到底亲厚,不似儿女跟父母之间,有些话说不开。
  就像……皇帝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兄长。大哥与父皇,最后也未能面对面彼此解开心结。因他们不单是父子,更是君臣。
  便如他跟弘儿。
  但大哥有些话能跟他说。
  于是皇帝对女儿道:“曜初,日后你多帮父皇和母后看着兄长好不好?”
  曜初闻言略怔,之后沉思了片刻,才抬头望着皇帝道:“父皇,女儿明白了。我会为父皇母后分忧的。”
  皇帝大慰。
  父女两人又闲话了半晌,曜初才起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与皇帝道:“父皇,我明日还出宫看姨母,回来再禀明父皇。”
  “父皇勿要担忧,姨母当日突然吐血应当是寒风所激,这几日渐渐好起来了。”
  皇帝闻言也心下宽了些。
  而曜初都走到门口了,又回头道:“父皇,其实我去一趟,是安两边的心——姨父姨母每日也都要问问父皇可好些了。”
  皇帝闻言,心下又是一黯,只温声道:“好孩子,去吧。”
  而曜初与皇帝相谈过后,还将整个谈话过程与姜沃复述了一遍。
  她知道此时主要矛盾要紧:母后摄政的诏书一天不下,终究不够安稳。
  因此特意说了一遍:“姨母听一听,若我有说错的话,好再去弥补。”
  而姜沃听完了曜初的复述,不由看了曜初片刻:说来,曜初的相貌是真肖似皇帝,眉眼弧度柔和,眼睛像饱满的杏子,不笑的时候也带着微弯的弧度,望之可亲。
  如今看来,也不单是相貌肖似——亦有陛下当年风范心性啊!
  **
  听姨母说,让自己回去帮母后整理‘摄政事条’,曜初倒是又想起一事。
  她抬眼看了看姨母精神还好,这才说道:“姨母,确实已经有人想动城建署了。”
  姜沃一点儿不意外:在许多人眼里,她一离开,城建署就是无主肥肉,谁不想吃?
  “是哪一边?”姜沃倒怕是世家那边太急了,现在趁乱跳出来想抢城建署。
  不过,应当不至于。九成九的可能,还是自觉‘赢了一半’的东宫一脉。
  果然,曜初道:“兵部尚书郝处俊已上书,城建署应按照甲坊署、弩坊署等例,归于兵部统一管理。”
  真是,急不可待啊。
  姜沃忽然想起了故人——魏王李泰。
  当年太子位一空出来,李泰就觉得‘舍我其谁’,甚至一急还跑去先帝跟前说了那句流传至今的昏头话:‘父皇让我做太子,将来我就把儿子杀了,传位雉奴。’
  然而在巨大的利益(尤其是自以为要到手的利益)面前,昏头的大有人在啊。
  当年,多少人都笑魏王李泰,现在,又有多少人是魏王呢?
  姜沃便对曜初笑了笑:“也是一桩好事。”
  不知如今的宰辅之一,从前的户部辛尚书,见东宫一脉如此行事,作何感想呢?
  曜初也笑了:“是。那姨母我回宫了,你好好歇着。”
  又提了一句:“姨母怕婉儿见你病着害怕,就让我将她带到宫里暂与令月一起——可我瞧那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听乳母说夜里也惊醒,吃也吃不好。”
  姜沃想了想,轻叹道:“那便让她回来吧。”
  婉儿虽然才八岁,但又哪里是寻常八岁孩子的心思呢。
  正好,她这些年也忙的太甚,教导婉儿的时间总是不够。
  待此事尘埃落定,正可带着婉儿出京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
  咸亨二年的元宵佳节,二圣以‘岁冬无雪,天象有异’取消了所有的庆贺典仪。
  而是改为了祭天祈雨,并祭祀太庙:除了求天外,还请祖先在天之灵庇佑大唐风调雨顺。
  而皇帝这人非常实在靠谱,并不会白求祖宗。
  求过祖宗庇护后,他郑重给祖父和父皇都上了他亲自拟的新尊号——太武皇帝(高祖李渊)为神尧皇帝,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文皇帝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2'
  给祖父是换了俩字,但给父皇,则是从文皇帝加到了‘文武圣’皇帝。
  礼部尚书许圉师当时就心道:皇帝登基以来,真是省了礼部好多事,甭管尊号、年号、甚至是他在意臣子的谥号,他都亲自起。
  他还没感慨完,就闻皇帝于祭祀之所再宣诏道:“为避先帝、先后之称,自此后,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2'
  百官鸦雀无声:这,这还把自己的称号也给改了?
  天皇。天后。
  帝后称呼岂能轻动。
  已然有敏感的朝臣,察觉到必有大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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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正月十六大朝会。
  二圣一同入朝。
  太子依旧设坐丹陛下。
  皇帝,不,现在应该称一声天皇了。望着下首群臣模糊的面容,又看了一眼比之年前空出来的两个位置。
  很快点名道:“王中书令。”
  王神玉起身。
  仪举罕有的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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