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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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打小就见到姨母为官,年少时从未觉得此事有什么异常。
就像日升月落一样自然。
直到她渐渐长大,亲眼看到了许多事,也听到了许多贞观年间、永徽年间旧事。
原来姨母曾经也是,只能呆在太史局不能上朝的女官啊。
*
这几日,曜初总是想起幼时姨母给她讲的诸多故事。
故事的主角,许多都是异乡人。不然便是《西域记》那般,玄奘法师孤身一人西行而去的漫长旅程。
曜初知道姨母是生于长安,长于宫廷。京城就是她的故乡。
那么姨母故事里那么多异乡人……大概就是为着,姨母在这朝堂之上,从来就是‘异乡人’吧。
于是这一日,曜初说过‘母后与太子哥哥的对谈’后,并未离开,而是如幼时般,仰面牵袖相问:“姨母,你是不是觉得很孤独?”
姜沃不意曜初忽有此问。
她原是想笑着回答曜初,她不孤独啊,她有持之以恒的坚念,有心中相随的君王,有一直爱护自己的师父长辈,有曜初等许多优秀的晚辈,有不少志同道合齐心为大唐的朋友同僚,有……
可开口的瞬间,不知怎的,姜沃忽的落泪如雨。
到底,还是孤独的吧。
前世病榻之上,她曾看过许多《临终诗》,记得最清楚的当属唐寅所作之诗:“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她终究是这天地之间的异乡人。
曜初从未见过姨母落泪,遑论泪落如雨。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惊怔住了,半晌才有点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的帕子,抬手想去替姨母擦拭眼泪。
姜沃是倏尔动绪落泪,很快止住。
她接过曜初手里帕子时,
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声音柔和的宛如天边一朵蓬松的云:“安安问出这句话,姨母忽然就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她望着眼前的大唐公主:“曜初,长大了。”
若还是过去的孩子,姜沃是不会在她面前落泪的。
曜初闻言认真点头:“姨母,我长大了。若姨母再有烦难事,要告诉我。”
姜沃含笑:“好。”
**
姜沃是从曜初处听闻媚娘与太子的对话。
李勣大将军则是时隔几日后,从太子口中听到的——太子并未把这当成一件正经事来请教,还是说起【双束碑】时,太子才随口提及。
李勣闻言,不由注目太子。
他很想从太子身上,找到先帝的影子,亦或是找到当今的影子。
李勣已然教导太子一年,以他为官数十载的阅历,自然看得出:太子自有其长处,那便是仁孝端和、克己复礼。
如果他是一个世家出身的臣子,有这样的君王,他一定会松口气,就像……曾经晋王被先帝立为太子后,许多朝臣们都欢喜鼓舞。
毕竟当年晋王脾性出了名的柔和仁善,他们都以为晋王登基后,绝不会干出先帝那样强行重修《氏族志》,以武力镇压,屡屡打世家脸的行为。
当今登基后,倒是真没重修《氏族志》,直接改《姓氏录》了,削起世家来,照样是刀刀见血。
李勣至今想起《姓氏录》还不禁一笑,原来陛下爱改名的性子,从那时就有了苗头。
在李勣眼里,当今是个外柔内刚,不,是内‘独断明厉’的性情。
皇帝登基以来,朝堂之上从官名到官制改了许多,用他自己的话说‘朝代更迭,制典自该世代沿革。’
而最能体现皇帝性情的……李勣想起了这次封禅事。
此番封禅泰山,最终定下的规制,与旧典古籍中不同者多的简直数不过来。
于是在钦定礼仪的过程中,世家名门们曾经联合上谏了一回道:“遍搜载籍,未有古例。若依此而行,只怕后世非议。”
而皇帝直接回了一句:“自我作古,不可乎?”'1'
一众扒拉着典籍劝谏的世家、儒生均无话可说——皇帝摆明车马要自己瞎改,都不怕史册记载他不遵礼了,那他们还劝什么?
*
从太子处出来,李勣望着不远处的泰山。
忽然想起了先帝。
先帝临终前,叮嘱他们‘太子仁孝,公辈善辅之。’
只盼如今东宫的仁善守礼,也像陛下一样,只是少年人没有经历波折前的一个阶段。
“大将军。”
李勣闻声转身。
他身上官职爵位实在太多,朝臣们见了他各有尊称。
但随着皇帝唤大将军的,就那么几个人。
李勣回头,就见一身鹤氅的姜沃:“大将军,二圣有旨后日启程归京。”
他收回思绪,颔首回应:“好。”
听闻圣驾要离开,李勣于这一日,再次攀了一回泰山——毕竟,他今年已经七十有二,这应当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至泰山。
登至一处孤崖,李勣临石望日,久立不语。
*
去岁麟德二年春日,卢国公程知节病逝。
先帝年间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至今尚在人世者——
唯有他一人矣。
第162章 新的起点
乾封元年正月;圣驾启程归于长安。
途径齐州时,因遇风雪,就暂缓两日行程。
大雪将人封在屋中;姜沃也难得清闲。
因想起一事;她索性翻出了针线匣子;开始在一枚素色荷包上绣纹样。
崔朝进门的时候,看到姜沃竟然在对着外头雪光绣花,整个人一怔,甚至退了出去;重新进了一次门。
说来,家中一直有针线匣子倒是没错。
但那是因为姜沃伏案写字最多,对各种衣裳的袖子要求就很高。每回做成了新衣裳;都会取过针线;按照她自己的写字习惯重新固定一下袖子,再请人细改。
然其余女红事;崔朝是真没见她做过;主要是不会。
毕竟她少时一直在生病;没有学女红,而病好后直接到了官场之上,更无暇去学了。
他轻轻走过去,还未及发问;就见姜沃叹气,搁下了手中还挂着线的荷包。
“太难了,放弃了。”
姜沃原是想趁着空闲;给媚娘做点什么。
她生辰的时候,媚娘可是亲手煮了长寿面。
之所以想起绣荷包,是为了想绣一个有意义的图案——
这一年是特殊的一年;而且是世间只有她明白的特殊。
乾封元年,若是按照公元纪年法,正是公元666年。而姜沃的系统用户号,正好是66688。
对她来说,是很有纪念意义的数字了,她就想绣一个给媚娘。
她原本觉得,虽然她没学过绣花,但不过是绣‘666’能有多难。
然而现实教育了她,真的很难。
崔朝见她把针线放在榻上就去了书桌前,就替她把针仔细收起来,免得一转身找不见了扎到人。然后来至桌前,看她提笔画花样。
姜沃决定:既然自己绣的不好,就亲手画底稿吧。
她很快画了几张不同的‘666’的纹样,周围还配了道家常用的葫芦祥瑞图案。
崔朝在旁看着这未见过的,似乎是三根卷草纹的花样,问道:“这是?”
姜沃笑眯眯忽悠他:“这是我推演卜算出来的,与今岁天时甚为相合的吉利纹样。”
涉及任何‘推演、卜算’之事,不单崔朝,外头有一个人算一个,自然是无条件信任两位仙师之徒,曾经的太史令。
于是崔朝不明觉厉点头:“原来如此。”
姜沃满意:玄学家的身份,还是好用啊。
遇事不决,就报玄学。
*
齐州的大雪下了两日,从窗口望出去,时不时见到大团雪花,如风滚球一般呼啸而过。
然而这样的天却还有人冒雪上门拜访。
来人是梓州刺史李震。
这位刺史姜沃并不太熟,但与他家人实在很熟——李震,英国公李勣长子,李敬业之父。
圣驾离开泰山境地后,各地刺史就该返回各州。
李震是皇帝特下恩旨,令他随驾至齐州后再返。这自是给英国公府的恩典,令其父子多相聚片刻。
而李震此番冒雪前来,则是为了其独子李敬业。毕竟雪停后,他就要返还梓州,只得趁这两日顶着风雪而来。
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姜沃见此,就越发明白李敬业的性子是怎么养成的了。
“叨扰姜相了。”
李震看上去更像英国公些,是个沉稳的中年人。
只是他显然不太会绕弯子说官话,略显拘谨说了两句客套话后,就将来意诚恳道来——
原来是李敬业不想待在长安城兵部了,想出京去边关军伍中去,真正见一见沙场。
无奈英国公一直不允。
李敬业不敢反抗祖父,直到这回因封禅事,见到了亲爹,就催着亲爹给他想法子。
李震李刺史只有这一个儿子,是个标准慈父,很想答应儿子。但无奈,他更是个怕亲爹的孝子,也不敢去向李勣大将军说情。
还是李敬业灵机一动,劝说亲爹去寻姜相,请她去劝祖父。
李刺史还真就来了。
姜沃叹气:这熊孩子。
李震仍旧在为儿子说情:“姜相,培根这孩子,是有些骄横之气,我想着将他放到军伍中去历练一二,也是好事。”
姜沃:先等等,培根是谁?在大雪天守着火炉,骤然听到培根,还给她听饿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从前确实不知道李敬业的字。
原来李敬业,字培根。
姜沃先在心中决定好了今晚的菜谱,然后才与李震道,会与英国公再商议此事。
见年已五旬的李刺史向她连连道谢后,又告辞冒着风雪辛苦而去,姜沃心中感叹父母难当。
只等雪一停,姜沃就把李培根同学状告到了李勣大将军跟前。
然后诚恳建议:“大将军,要不真将他扔到边关吃吃苦?”
英国公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也想过此事。然姜相也见了,他在京中还有个惧怕。”起码怕他这个祖父,现在也有些怕眼前这位姜相。
“若是去了边关,诸将领谁敢管他?若在军中酿出祸事,我如何见陛下?”
边关各处将领,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英国公的晚辈。比如李敬业自己很想去的安西都护府,其将领薛仁贵两次做过李勣的副将,对李敬业一定不会狠管。
李勣大将军更担忧,说不定还会有人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李敬业塞点军功什么的。
姜沃来之前已经想好了,与英国公举荐道:“还真有一个人敢管他——熊津都督刘仁轨。”
李勣大将军沉思起来。
他开始还真没想起刘仁轨。
因刘仁轨并非标准军中序列出来的,他是文臣转岗武将。
想想刘仁轨过去的履历——年轻时候刚做九品县尉,就敢直接打死违法乱纪的四品折冲都尉。
实在是不畏强权的硬核狠人。
李勣大将军颔首:“可以。”
他把孙子留在身边,无非是怕李敬业出了京城后,更没人管束他,如今有机会,他自要把人踢出去多吃点苦。
*
封禅完毕,刘仁轨原也要带着他漂洋过海捎回来的,一众倭国、新罗等使臣坐船回去。
就在出发前,听闻尚书左右仆射一同寻他。刘仁轨不免带了几分疑惑过来。
姜沃见人龙行虎步进门——
这两年刘都督在她心里,是完美的辽东代购。以至于她有时候会忘记,刘仁轨是何等样硬核狠人。
果然,刘仁轨听完英国公的嘱托后,连个磕绊都没打:“若是英国公不怕长孙吃苦,只管将人送到辽东。”还老实不客气直接给李敬业定了品级:“只是辽东无闲职,就让他从最低级的九品陪戎校尉做起吧。”
其实李敬业现在于兵部内已经做到了七品官。而京官到边关,按例其实可以再升一级。
只是刘仁轨不准备直接用这种官三代做六品官。
反而直接把李敬业的品级压到了最低——若是英国公连这点委屈都不舍得人受,那他可不敢要英国公府嫡长孙。
见刘仁轨这个态度,李勣大将军倒是放心了,颔首道:“好。”
刘仁轨见英国公同意,这才接着道:“李公子想要打仗也没问题。高句丽、百济等地动不动就有小股反叛军出现。”
“新罗、倭国这两个属国,也总不能尽数安分。”
说到这儿,刘仁轨还特意转头对姜沃道:“我之前与姜相报过的,倭国的银矿,就曾出过倭国‘流民’冲击之事。我虽人未在倭国,但据我看战报忖度——那起子人可不像单纯的流民,估计是奔着炸矿的火药去的。”
姜沃颔首:“正是,所以今日,我也有一事托付刘都督。”
“倭国银矿的管理,我准备交给一个叫吴英的女官。她曾随我师父出海数年,能够熟谙使用罗盘,也能操驾船只,本身武艺也不弱。”
刘仁轨也爽快点头:“既是姜相信得过的人最好。否则我也惦记着倭国几处银矿事——银子事小,火药万一丢了事大。”
姜沃心道:你这句银子事小,辛尚书一定不同意。
刘仁轨虽然是姜沃的好代购,但涉及公事还是公办,对姜沃道:“若是全权负责银矿事,必要掌些兵力才保得住安稳——那姜相定下的这位女官,我得考一考她的本事。若不能掌兵,便只好让她做个监管,我另外派将士过去。”
姜沃颔首:“刘都督只管考。”
刘仁轨能提出‘考核’通过后就让吴英掌兵权,已经符合姜沃的预期了。
若是在大唐本土,尤其是此刻大唐还名将辈出,武德充沛的年代,想让毫无根基的女子入军队为将领掌兵权,实在是天方夜谭。
但从属国开始,就并非不可能了。
尤其是倭国和新罗,原本就有过几任女王。如刘仁轨等将领便也自然觉得,当地既然是女王,那么让女将女官去对上女王,也挺正常的。
那就,从最边缘的地方开始吧。
姜沃想起吴英之前出海时寄给她的信:盼着有生之年,也能操驾一回战船。
那一天,想来不会太远了。
*
圣驾离开齐州之时,熊津都督刘仁轨便未再跟随,只恭送圣驾。
之后便带着东夷各国使臣,并两位宰相托付到他手里的两个年轻人,直奔登州,再次渡海东去。
*
接下来的时日,路上再无风雪阻隔,圣驾有条不紊地往长安城归去。
倒是有一日,裴行俭忽然来寻姜沃。
姜沃从未见过裴行俭这样郑重的请求之色。他甚至一礼到底:“姜相素简在帝心,有一事我欲请托姜相。”
“不知二圣有无心思,再起本朝的凌烟阁,选功臣入内?”
凌烟阁?
姜沃很快反应过来,裴行俭必不是为自己问的。
而是为其师父苏定方大将军问及此事。
与英国公一样,苏定方大将军也年过七旬了,而且……比起英国公尚能任太子太师,苏大将军这一年来却是多病痛。甚至这一回封禅泰山,苏大将军也只能随行,并无力再掌一路禁军护卫事。
实是岁月不饶人。
作为弟子,裴行俭深知,师父毕生遗憾于先帝一朝少有战功。故而贞观年间凌烟阁,苏定方想都没有想过。
可当今登基后这些年,他前后灭三国,皆生擒其主。
从西突厥到百济,转战万里,为大唐开疆扩土。
苏定方时常忍不住想:若当今陛下起凌烟阁,他应当够资格,如他从前追随的主将李靖大将军一样,图形凌烟阁。
然而这话苏定方自己自不能说。
裴行俭看出了师父的深切期望。
然而他作为弟子,却也不好去二圣跟前提起此事,且他觉得自己尚不够分量提出此事。
*
姜沃闻言沉思。
据她所知,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