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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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看出了师父的深切期望。
然而他作为弟子,却也不好去二圣跟前提起此事,且他觉得自己尚不够分量提出此事。
*
姜沃闻言沉思。
据她所知,历史上高宗一朝,是没有再起凌烟阁的。
倒是之后唐肃宗、唐代宗、唐德宗、唐宣宗等好几朝,往凌烟阁里添加了许多文臣武将。以至于凌烟阁画像人数增加到了一百多人,含金量大大下降。
比起后世挂进去的某些人,苏定方大将军无疑是极够资格入凌烟阁的。
说来,贞观一朝群星璀璨。未能入凌烟阁的遗珠也不止苏大将军一人。
若姜沃来说,还有一人,论实打实的军功亦有资格入凌烟阁——
平阳昭公主。
第163章 起阁
圣驾归于长安时;已至二月。
二月中旬,柳芽已然初绿。
然却又遇春雪霏霏。
以至于骤然望去,竟不知空中飞舞的是柳絮还是绒绒春雪。
姜沃手持一柄宽大的油纸伞;来至太极宫东北角。
隋时;这里有一座寻常的为隋炀帝存放字画古董的小楼。
贞观年间;这是无数文臣武将都梦想进入其中的凌烟阁。
熟悉的楼阁出现在眼前。
当年,姜沃亲眼看到贞观一朝凌烟阁的起建。
且因她时任太史丞,凌烟阁的选址与动工翻修的吉日,还是二凤皇帝令她算的。
贞观十七年;也是同样的绿柳初新的二月,凌烟阁正式挂像。
春雪中一切恍如当年。
姜沃兀自出神,只听身旁有熟悉的声音道:“昨日我一算;竟然过去二十三年了。”
她闻言回神;将伞握的紧了些,且尤其向身旁的人倾斜了一下。
若是只有姜沃自己;春雪时是一贯不打伞的。但此时她身边还有一人;是工部尚书;亦是当世第一画师,阎立本。
此时阎立本继续唏嘘道:“当年姜相定阁算期,我则挨个将功臣们绘以人像。”
“故而我记得最清楚——当年先帝定下二十四功臣时,其中有十一位已经过世。”此事给阎立本留下的印象很深;哪怕过了二十几年,都不怎么用专注去想,还是直接开口道来。
“然贞观十七年正月;挂像入阁的前一月,魏相又病逝。先帝当时极伤痛遗憾。”
凌烟阁终成之日,其内功臣;阴阳正好半数。
至今,唯余英国公。
而纸伞之下,为众人作画的阎立本也早已两鬓如雪,他摇头道:“时日过的真快,今岁,我也已经是六十六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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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阎立本的唏嘘很快就散去了,可谓是生动地体现了:何以解忧,唯有公务。
两人先没有进凌烟阁,而是先勘察附近的楼阁,看看要重修或是拆盖哪一座。
边转悠阎立本边苦苦抱怨:“今年可要给我忙坏了。”
“泰山封禅盛事,自要留不少画作,还都得是大幅长图!”
“偏生我又是工部尚书。真是蜡烛两头烧,别说我六十六啊,三十六的时候也扛不住啊!”工部要负责缮修、园苑等事,此番封禅建筑祭坛等事便是工部的营生。
姜沃认真听着,适时表示同情和安慰:也是发自内心的同情,也是,六十六的话,在现代早是退休了到处玩的年纪。
然而在古代朝堂上,宰相平均年龄差不多就是如此了。姜沃这种不惑之年的才是宰相的异类。
“谁料到这刚回长安,二圣偏又提起立本朝凌烟阁来。”
阎立本一听凌烟阁,当时就是眼前一黑,知道自己要百上加斤。此时苦恼兼疑惑道:“二圣怎么骤然想起此事呢?”
姜沃一脸自然纯良:“不知道哎。”
*
姜沃这个不知道,其实说的也算理直气壮。
她并未以宰相官职上奏疏提此事,也未以近臣身份去皇帝跟前密奏此事。
姜沃只是说与了媚娘。
毕竟凌烟阁,原本就该由皇帝提出来,而非臣子提出来。尤其是官位越高的臣子,主动提出来,反而越不太合适——难免被人质疑,是否自己稀图名声想要入阁,才提出此事。
故而当日裴行俭来寻她,才带着那般郑重的请求之色,甚至心内还有几分愧然:这件事其实是会让姜相为难的。
当时裴行俭也与姜沃说了许多遍,只恳请姜相私下问一问二圣心意,若是圣人无意,姜相万万莫再提此事,更不可上奏疏起建凌烟阁。
免得落在朝臣耳朵里,必然生出许多闲言碎语——到时候只怕把姜相说成‘凭恃君恩,妄图名声’,都属于嘴下留情的了。
裴行俭反复念叨了太多遍,以至于姜沃都无奈了:“守约,原来未看出,你还有去佛门念经的潜质。”
“我知该如何行。”
这才让裴行俭不再念此事了。
故而,姜沃只与媚娘私下提了此事,并未上奏疏。
而若本朝凌烟阁能成,她的那封正式奏疏,是想要留给‘平阳昭公主’的。
*
媚娘与皇帝提起此事时,皇帝一听就先叹了口气:“朝堂上哪里有这么多,能够与父皇当年图形凌烟阁功臣比肩的朝臣呢?”
虽说父皇是登基十多年后建立的凌烟阁,他如今也登基十多年了,但情形完全不一样。
毕竟先帝是从大唐开国时走过来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均是文治武功功绩彪炳。
而皇帝是承业之主,从前十多年,朝堂上重臣还多是贞观旧人。
“朕知道媚娘何意。邢国公苏定方年老功高,且自去岁起多病,若能入凌烟阁,必是得慰平生,再有江夏王李道宗于父皇年间未能入凌烟阁甚为遗憾——但若只有零星几人,如何起建一座凌烟阁?”
媚娘便道:“陛下,若是将前后顺序换一换如何?”
皇帝捏了捏眉心,示意媚娘继续说。
媚娘便道:“先帝是先择定了二十四个功臣,为褒崇其勋德,特起凌烟阁为念。”
“然陛下可先起一座凌烟阁,此时自是不可能如先帝年间一般,足有二十四功臣。但日后若有功勋懋著的功臣便可将其图形其中。”
“一来可告慰陛下登基后,军功卓著的邢国公。”
“二来,也是勉励朝堂百僚,为国尽忠树立功勋。”也让朝臣们有个终身奋斗目标。
比如此时在吐蕃镇守的薛仁贵,在辽东镇守的刘仁轨等人,若闻此信想必会更加振奋。
亦或是有此时,尚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若有远大抱负,将来也未必不成大唐将才!
皇帝沉思片刻,终是颔首:“媚娘之言,不失为良计。”
想到这一年来病痛甚多的苏定方,皇帝心下也不免黯然——他还记得那个擒获阿史那贺鲁于昭陵献俘的苏大将军。
名将老去……让曾亲眼见过父皇征战沙场,也目睹着父皇疾痛缠身的皇帝,格外伤感。
“是该让邢国公知道,若朕之朝有凌烟阁,以他的功绩,必入阁内。”
“就如媚娘所言,先起凌烟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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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东北角。
姜沃一脸纯良与阎立本说过‘不知此事’后,两人继续在附近的亭台楼阁转悠。
缓行之时,姜沃还于脑海中打开了系统。
且说,许多年前,在姜沃刚成为‘正式用户’,能够花筹子购买各种指南的最初。她曾经领过一个福利,能够免费抽取一本指南。
因而姜沃从系统中得到的第一本指南,其实并不是医书,而是这本免费抽到的《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这本指南,是一位倒霉前辈的自传——这位与她一样绑定‘权力系统’的前辈,不幸穿到了晚唐,还不幸做了宦官。
不过看题目也可知,这位前辈虽是遭遇地狱开局,最终还是成为了在晚唐能够废立皇帝,大权独揽的一代权宦。
说来,姜沃是很庆幸抽到这本书的。
此书中记载了许多大唐数百年内风云变幻之事。而这位前辈,既有后世人的眼光,又切实地站在晚唐的破碎山河之前。故而回望曾经的大唐盛世时,除了感慨,也剖析了许多盛世下的危机。
这些年姜沃常会把这本书拿出来翻看一二。
常看常新。
当年凌烟阁初建,姜沃就是从这本书里,被剧透了凌烟阁的布局,以及凌烟阁最初的二十四功臣。
而近来,她再次打开了这本指南,将有唐一代,后面几朝皇帝往凌烟阁塞的上百人,都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彻底无语掉。
姜沃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上官仪(李显将其绣像凌烟阁)、褚遂良、韩瑗、张柬之。
姜沃:……
后世的大唐皇帝,将以上这批人送入凌烟阁,针对武皇简直不要太明显。这些人的共同点,无非是早些年反对过武皇,又或是发动神龙政变逼迫武皇退位的宰相。
虽说文臣武将入阁的标准不一样。但怎么看,文武兼备的狄仁杰、刘仁轨、裴行俭等人,都比以上几位有资格入阁。
然而他们未曾入凌烟阁,倒是那几位进去了。
可谓是只看‘政治正确’,完全不论功绩了!
姜沃忍着恼火继续向下看:很快发现,没有最堕落,只有更堕落。唐中后期的凌烟阁,固然也有平定战乱的将领,但却还掺杂了些‘神奇物种’。
比如,凌烟阁内甚至出现了叛军。
说来还是熟人的子孙——姜沃有时也很疑惑,为何这些大唐的名臣名将,子孙都不肖其祖。
唐肃宗年间凌烟阁功臣:薛嵩,薛仁贵之孙。
这位可是曾经入仕安禄山,后来见叛军兵败才投降‘迎拜于怀恩马前’,终生并无甚有益于大唐的战功,却能图形凌烟阁。
反而其祖父,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并未有此荣耀。
此外,还有奸邪叵测专权自恣的宦官如鱼朝恩(差点害死郭子仪)、程元振等,也挂到了凌烟阁里。
姜沃关上了系统:血压高了。
第164章 公主入凌烟阁
乾封元年;三月初一。
春景盛。
初一十五,皆是百官入朝的大朝会。
晨起,姜沃换过官服;于镜前静立。
铜镜打磨的极为光亮;映出镜中人紫袍金带。
姜沃对着镜子,先理过腰间三品以上朝臣可佩戴的金银缕鞶囊、水苍玉;再伸手正一正弁冠之上插着的犀导簪。
“师父。”
姜沃无需低头,从镜中就能看到,自己身旁站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仰头望着她。
“笏板。”
婉儿双手捧着一枚,对此时的她来说;还过于宽大的玉笏。
因怕掉在地上,她小手握的紧紧的,以至于姜沃接过笏板后;就见孩童细嫩的手上还带着一道压痕。
姜沃蹲下身子;将婉儿的手放在掌心轻轻吹了吹。
稚童的眼睛,如两丸透澈的黑色琥珀。
婉儿忽然问道:“师父今日……很欢喜?”
姜沃莞尔,孩子对情绪真是很敏感啊。
她点头;温声道:“是,今日师父要去做一件,很早就想做的事情,所以很欢喜。”
婉儿好奇道:“师父,是什么?”
铜镜旁用来计时的刻漏,发出清脆地响声;提示着姜沃到出门的时辰了。
于是她只对婉儿笑道:“等婉儿再长大一点,师父慢慢讲给你。”
婉儿从来很乖,也已经懂得刻漏响起代表师父要走了;于是点头道:“我送师父出门。”
姜沃站起身来,最后对婉儿笑道:“如果师父今日顺遂,晚上……我们就吃烤培根卷好不好?”
婉儿很喜欢焦香的烤培根,闻言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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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之上,崔朝笑问道:“你明明知道培根是英国……”
姜沃打断:“好,这句话到此为止刚好。”
崔朝含笑摇头:虽不知她为何把烟熏猪肉片,以李敬业的字‘培根’来命名,但横竖只在家里称呼,也无妨吧。
他递上一枚荷包。
姜沃接过来,沉甸甸的。抽开绦子倒出来一看,是外面包着糯米纸的一枚枚糖块。
崔朝的语调总是很平稳,像是透过薄薄的棉帘,映进来的春日暖阳。他不紧不慢数过去:“是加了麦冬、木蝴蝶、罗汉果、桔梗的润喉糖。知道你不喜欢款冬花的味道,就没有加。”
说完后才笑了笑:“想来今日你要说不少话。”
姜沃含了一枚糖:“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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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含元殿,姜沃迎面就遇到了喜气盈腮的江夏王。
自上月,一圣要起本朝凌烟阁的消息传出,江夏王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那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整个人年轻了十来岁!跟年龄相仿,但因为凌烟阁要加更多班而憔悴的阎大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真是这世间的快乐守恒定律:江夏王的快乐,是因为有人替他负重前行。
他见了姜沃,爽朗打招呼道:“姜相。”然后忽然冒出来一句:“今日晨起,我想起赵国公,真是感怀不已。”
长叹一声:“怎么偏生就天人永隔了呢?”
姜沃:……
李道宗是想让长孙无忌亲眼看看他圆满的一天吧——圣人会在大朝会上,于百官前正式下诏,令阎立本为他和苏定方绘人像入凌烟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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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曾诏:自古皇王,褒崇勋德,既勒铭于钟鼎,又图形于丹青。”'1'
“朕追远先德,今再起凌烟之阁,念兹功臣。”
群臣皆拜称圣恩。
尤以邢国公苏定方、江夏王李道宗一人,格外再拜‘图形凌烟阁’之恩荣。
其余朝臣也只好带着羡慕的眼神多看两眼——毕竟武将重臣多在边关,在朝的多为文臣。除了宰辅们还敢在心里想一想,其余绝大部分人自知,此生跟凌烟阁的关系,就是没啥关系。
故而江夏王、邢国公谢恩过后,已经有朝臣摸一摸袖中的奏疏,等着回禀本部朝事了。
然,只见丹陛之下,另有身着紫袍的宰相起身。
*
姜沃手持笏板,立于丹陛之下:“臣有奏。”
“如陛下方才所言,先帝曾诏‘建武功臣,麟阁其形’”
“臣请为平阳昭公主,图形凌烟阁!”
朝上先是一静,然后微有嗡然之声。
平阳昭……公主?
姜沃没有回头,但她也能想象到身后的情形:对许多朝臣来说,这个名字,大概有些模糊甚至是陌生。
毕竟,平阳昭公主于武德六年仙逝,距今已四十余年。
更要紧的是,公主的两个子嗣,因牵涉进永徽年间‘房遗爱谋反案’,一死一贬黜流放,均已不在人世。
后人凋零无掌权者,自会被这权力中心的朝堂遗忘。
甚至于,如今的朝臣们想起平阳昭公主,大概会最先想起她谋反的子嗣柴令武,而不是她的赫赫战功。
没关系。
姜沃想,那就一起来复习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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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高祖举义兵反隋朝。平阳昭公主独自一人于鄠县,散家资招兵。”彼时其驸马柴绍,已然与公主作别,去寻高祖李渊。
“起兵之初,不过数百人。时有胡贼何潘仁攻鄠县,公主以智计武略将其困之,收为己用。”
“后公主又遣麾下马三宝,说降李仲文、丘师利、向善志等群盗。自此率众数千人。”
也就是说,平阳昭公主起家之时,身边收服的根本没啥良民。毕竟隋末乱世,良民也难招兵马买成就一方势力。
手下能用的人,基本上除了胡贼就是大盗悍匪,但平阳昭公主却能把这些人降伏的老老实实——
“公主治军极严,令军队所到之处,不得侵掠,申法誓众杀伐果决!”
深广的含元殿上,姜沃遥想公主当年沙场风范。
战争从来最为残酷,从不会怜悯弱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