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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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月调兵,到今岁一月捷报传回长安,中间的数月,皇帝没有一日松懈过,所有调兵、军需、招抚等军务,无论巨细,几乎事必躬亲。
三省六部皆跟着夙兴夜寐,每夜都安排双倍的人留在署衙中夜值,预备随时应答。
以媚娘的精力,都与姜沃道,每日陪皇帝看奏疏便分/身乏术,几无余暇,将后宫许多事都委给皇帝的乳母卢夫人暂且照管。
可见那几月皇帝的忙碌辛劳。
如今功毕疆土定,昭陵献俘成,皇帝想来有许多感慨与体会,要与先帝倾诉。
*
这回跟随至昭陵的,都是皇帝信重之臣。
献俘后,西突厥战事算是彻底告终。
皇帝也于祭拜先帝后,赏赐随行诸臣。
因而如今在起坐偏殿的臣子们,神色都颇为放松和悦,有的在殿中三三两两相谈,有的则在院中观雪看景。
因安安此时是跟在帝后身边的,姜沃倒也无事,就也走到院中看景。
就见李勣大将军正对着一株青松出神。
姜沃师从袁天罡,察人神色,向来入微。
就觉得李勣大将军一如既往的平静面容下,似乎有些低落。
姜沃原见了他站在院中是想见礼的,但看李勣大将军似有心事,就准备安静离开。
谁料李勣倒是先转头,主动道:“姜侍郎。”
然后接着发问:“我这人是不是命格不好?”
姜沃:?您命格不好,谁命格好啊?
不过,姜沃只疑惑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
“大将军是为了方才献俘事?”
果然,就听李勣长叹一声:“当年李靖大将军能抓到颉利可汗,如今苏定方也能抓回阿史那贺鲁,献俘于昭陵。为什么偏我没有抓住夷男呢?”
姜沃:果然。
夷男,李勣大将军终生之敌。
姜沃也没法劝,这事儿李大将军再念念不忘,也不会有回响了。
*
与英国公的郁闷不同,姜沃现下心情不错。
借着苏定方大将军大胜之事,她终于把一个早就看好的人才,捞到了自己碗里——
裴行俭。
其实早在几年前,长孙太尉还权倾朝野,皇帝让她留意朝中有无可用之人时,她就跟皇帝荐过此人。
只是当时裴行俭已经被长孙太尉提拔至长安县令,与京外县令品级不同,京县令是从五品官。
人被长孙无忌提前安排走,姜沃扼腕。
因官职得于长孙无忌,后来随着废后立后事,裴行俭也受到了波及,长安县令这个要职是做不得了,甚至直接丢了京官,被贬为新建的西州都督府(原高昌国)长史。
此番苏定方大破西突厥,裴行俭倒是正好可以借此归京——
他是苏定方大将军的弟子。
苏大将军曾道:“吾用兵,世无可教者,今子也贤。”'1'
这种文韬武略兼备,能力极强的年轻朝臣,不回长安卷起来,实在可惜。
于是今年二月,姜沃便向皇帝上书。
皇帝此时对裴行俭印象还不太深,又因他出身河东裴氏,还有‘舅舅党’的前事,就把裴行俭搁到吏部司封属,让姜沃再观察一二。
人才在哪里,都如锥在囊中,总能崭露头角。
裴行俭到吏部做司封郎中不过三个月,姜沃便觉得自己的工作轻松了一大半。
今秋若非裴行俭在司封属替她料理公务,她也难潇洒离开长安,出远门去登州探望师父。
时至今日,姜沃心态已然逐渐转换过来——学会用人和放手,而非在太史局那般,为诸事稳妥,宁愿多耗时间精力凡事亲力亲为点查。
以吏部公务之庞杂,她若是历练不出看人用人的眼光,学不会抓大框架而放细务,哪怕以如今的身体素质,估计都得过劳死。
裴行俭,算是她第一次试着大放手。
如今看来,成效甚佳。
截至此番出行前,王神玉已经明里暗里找姜沃要了三次人了——他也想要裴行俭这样让他省心省力的下属!
*
姜沃想到此番到昭陵,来回虽耽误两日,但因有裴行俭在,她也不必像往年一样,回署衙后还要加班处理积攒的文书,就不免心情愉悦,优哉游哉往外走。
正好在廊下与一人走个对面,两人停下来彼此见礼。
是侍中许敬宗。
姜沃与他,一直是淡如水的同僚关系,此时见过礼就各走各路。
而许敬宗在拐弯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姜侍郎的背影——
李勣大将军不是此时唯一郁闷的人。
许敬宗见到姜沃也很是郁闷。
且说许敬宗之前与苏定方还有几分私交,自然也知道苏定方弟子裴行俭之才。
只是裴行俭是受长孙无忌之事连累,才被发落出京的。许敬宗就很谨慎,未免圣人疑心,想等苏定方从西突厥回来后,两人再一并上书把裴行俭捞回来。
正好进他门下省。
谁料姜侍郎这么快,早一步就上书,裴行俭回长安后就入了吏部!还就入了姜侍郎所在的司封属,成为了她直系下属。
给许敬宗郁闷的好几日吃饭都没胃口。
越发觉得当时他与李义府两人,赶在姜侍郎不上朝的正月十六,请立太子没有错!
此时许敬宗与姜沃擦肩而过,见她一如既往神色悠然若闲云飘过,心中又翻起旧事。
心道以后可得让李义府继续盯着这位姜侍郎——她动作也太快了。
因首倡改立太子事,李义府终于如愿以偿,离开了弘文馆,进入了中书省,升任中书侍郎。
许敬宗这般想,却不知,姜沃与他别过后,心中也在想一事:盯着已经进了中书省的李义府。
不过,现下已经不用她自己盯着了。
当年敢于在长孙太尉说一不二的情形下,依旧弹劾褚遂良侵地一事的韦思谦,已调回御史台。
而去岁登科进士狄仁杰,此时正在大理寺,任七品司直,专管覆理御史检劾事。
有这两位专业人士在,李义府老老实实也罢,如果再搞什么诬告朝臣、违法乱纪,那……只能成为别人的一等功了。
**
大雪止,圣驾返回长安。
回程的路上,安安原是跟着帝后的车辇的,然中间在皇驿暂歇的时候,就换到了姜沃的车上。
安安一上来就抱着姜沃的腰仰着脸道:“姨母,哥哥被父皇考了一路。”
然后学着哥哥太子李弘垂首听教的样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学的像极了。
姜沃笑着把安安抱到身边。
皇子皆是三岁启蒙,弘儿又是太子,皇帝更是早早安排了数名大儒重臣教导。
曾经做过大公子李承乾的老师,已经致仕的宰辅于志宁,都被皇帝请了回来教授东宫。
毕竟论起经史子集的学问来,如今朝中,于志宁才是当仁不让的大家——贡举考试的官方教材,原版是先帝年间孔颖达为主编纂的《五经正义》,当今登基后的新版,就是于志宁负责修订的。
皇帝将永徽年间于志宁依附舅舅等旧事都不计,将他重新请出山来教导太子,可见对太子的爱重与期许。
太子的位置,决定了弘儿,自幼要担起的重量。
对于太子的教育,并没有臣子插口的余地,姜沃也只是会与媚娘提一提‘劳逸结合’以及‘孩子心志还未形成’等关怀身心的话。
*
姜沃原以为安安是因为‘考试压抑氛围’,才不想呆在圣驾车辇上,来到自己这里的。
没成想安安坐的端正:“姨母,父皇只考哥哥不考我。”
“可我也在念书。”
孩子的眼睛,有着别样的清澈:“姨母考我吧。”
有欢喜从姜沃心底渐渐漫出,像是看到种子破土而出,长出嫩芽一般。
这些年,她只是尽心的照顾安安的健康——
在姜沃看来,身体从来是最重要的基石。
如果说对安安的心性有什么教导,那只有乐观和坚强。
她给安安讲故事也好,陪伴她玩将作监送来的各种玩器也好,都是以启发兴趣为主,旨在养成乐观坚强的性情与交流能力。
比如在讲故事的时候,她常停下来与安安一问一答,试着与她更好的交流,让她能更好的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比如在陪安安玩一时解不开的九连环时,会在孩子焦急不快的时候安抚她,引导她如何面对一时的挫折和不可得。
然她至今未给安安灌输过任何她自己的价值观和人生观。
若说有什么影响,便是潜移默化。
可如今,安安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父皇考哥哥不考我?
这孩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和要求。
*
“好,那姨母来考安安。”
皇帝自然不会拿学问考女儿——其实皇帝与先帝的性情真是父子相承,对孩子(看重的孩子),都是有些忍不住的溺爱。
可偏生弘儿已然是太子,皇帝的一腔父爱就得端起来,先要将儿子教导成合格的继承人。
于是这种压制的父爱就全都倾在女儿身上了。
尤其是女儿又早产,当年又因朝局不稳被送出宫养育,皇帝越发觉得心软疼爱,对安安的宠爱,说一句捧若掌上明珠,要一奉十,实不为过。
看的媚娘都曾笑道:“还好安安有一大半时间在宫外跟着你。若是跟我与陛下,只怕就叫陛下溺爱过了。”
因而在媚娘的坚持下,安安如今大半时间,还是在姜宅。
皇帝不舍,媚娘就回一句:安安是公主,若按宫里规矩教导,只能是寻乳母和女官来教,那怎么会有姜沃教的好?
且姜宅里,不只有姜沃,还有做了二三十年宫正的陶枳。
皇帝见媚娘坚持,又见女儿自己愿意,在宫里时也常念叨‘要姨母讲故事’‘要姨母陪她玩’,皇帝也就如此准了。
*
马车上亦设着熏笼。
熏笼外头罩着细密的铜网。
姜沃就抱着安安靠在熏笼上,边取暖边考了安安三个曾经给她讲过的典故。
安安都清晰地答了出来。
然后眼睛亮亮望着姜沃:“姨母,我都说对了吗?”
姜沃一手搂着她,一手拿出备好的牛乳酥,用干净的油纸拿起一块,递给望着她的孩子,语气认真肯定道:“安安答的真好。这是今日点心份例之外的奖励。”
因怕孩子吃多了甜食不爱吃饭,安安每天只能吃两块点心。
此时得到了一块额外的点心,安安的眼睛更亮,接过来:“谢谢姨母。”
接着就像一只小松鼠似的,两只小手捧着外头的油纸,珍惜地开始吃这块奖励点心。
吃完后,安安抬头,就见搂着她的姨母,似乎在出神。
安安就自己把油纸放在马车里的小茶案上,又拿起桌上的杯子,按照姨母叮嘱过许多遍的,吃过甜点心后要漱口。
直到安安去拿杯子,姜沃才回神——
方才她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系统里给安安挑选教材。
从今天起,她便不再只是安安的姨母。
更是要做她的老师了。
**
且说,曾几何时,姜沃觉得系统还是很大方的。
有许多免费的指南:《权臣·政教篇》《权臣·择官篇》《权臣·礼乐篇》《权臣·刑法篇》《权臣·征伐篇》……林林总总,将各种权臣所需的专业知识都总结为一本本书。
但后来真的开始看才发现,这些都是很笼统的大纲性要点。姜沃看过后,就像是看了一遍新闻,流水样就过去了。
宛如读了孙子兵法,但还是不知如何上战场一般。
姜沃领悟了:果然,权力系统,怎么会做善事。
真正有用的指南,还是要花筹子买的详细版本,比如她曾经抽到的那本《宦官专权微操——皇帝与朝臣,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再比如,她现在买下的这本《一名合格的幼年皇子/太子/少帝/老师的教育体系》。
姜沃再次推开了木窗。
窗外,雪停天霁。
第115章 亦做执笔人
姜宅。
书房内炭火烧的旺;烘得地上摆着的两盆水仙香气愈显。
姜沃甚至觉得熏的她有点发晕。
她搁下笔去到隔壁书房,叩门。
崔朝打开门,就觉一阵幽香扑面。
只听姜沃道:“你把那两盆水仙搬走吧;我有些消受不起了。”
崔朝随着她的话走出来笑道:“你自己都是水仙的气息了。”
人已被花香染透。
他走进门;看到地上两盆风姿绰绰的水仙;不由赞道:“王侍郎的花养的果然好。”
姜沃笑道:“这花可不是白收的,年关将近。他把裴行俭借走了十日。”
崔朝也笑了:怪道呢。
*
崔朝将水仙花搬走后,姜沃便推开窗子;准备吹一吹风。
才推开窗,正好看到一身胡服的姑娘,步履轻捷进院门来——这是吴英跟着李淳风出海后;姜沃新提上来的女亲卫长。
进门的姑娘也看到了窗后的姜沃。
隔窗问过好后,加快步伐走了进来。
比起吴英的爽快踏实能干;这位新的女亲卫长;则更偏向机灵活泼。
她人如其名,活泛的就像是廊下飞溅不住的雨点。
聂雨点走进门;利利索索行了个拱手礼。
然后就开始正色交代公事:“您让我打听的消息;我都打听到了。”
姜沃颔首而笑:“果然你做这类事很快。”
她从未忘记;当年她错看‘王正卿’后;李师父教她的用人第一课——人无完人,只要将其长处用在刀刃上;便是用人了。
吴英为人爽快干脆;亦好学能吃苦,但不喜与人多往来。所以姜沃将她送上海船,无论是农事还是海船事,吴英应当都能踏踏实实学到些精髓回来。
而眼前的聂雨点,在女亲卫里;武艺并不是学的最好的,但却是最擅与人往来攀谈的。她在掖庭里做宫女时,就八面玲珑六局都有熟人——简直是天生的情报工作者。
原本姜沃就一直很看好她的潜力。
吴英出海后,姜沃索性就时时把她带在身边,宫里宫外,凡有往来之事,都令她去送名刺。
而聂雨点也一点儿不令她失望,自从到了她身边,收集情报的速度飞涨。
姜沃心上一直有一件事,上月就交给了聂雨点去办。
此时见聂雨点来回事,她便颔首要报告:“既都打听到了,就给我看看吧。”
聂雨点罕见的犹豫起来,她捏着早就准备好的几页纸,却觉得重若千钧,并不想递给眼前的人。
“都是些糊涂人的闲言碎语,您看了也污眼睛……”
望着姜沃的面容,聂雨点声音渐低,终是不敢违拗,交上了手里那几页纸。
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一月前,姜侍郎交给她一件事,让她在几个勋贵朝臣住宅多的繁华坊子中,打听一番关于朝上唯一一位‘吏部女侍郎’的风评。
聂雨点在这些坊中食肆、酒肆、街头巷尾走了一个月。
姜侍郎让她收集的‘风评’,她是收集到了。
可她打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令聂雨点很愤怒,也很难过。
她未想到会有那么多针对姜侍郎的闲言碎语,甚至是污言秽语……
递上那几张纸后,聂雨点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姜侍郎此刻脸上的表情。
聂雨点只好低头去看地上的砖。
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几年前的日子。
她在掖庭做宫女时,负责管教她的姑姑要求她一起拜佛。
姑姑总是虔诚地伏地向神佛祈求,希望得到庇佑,过上好日子。聂雨点则无聊地趴在地上,看着地砖缝,心道:什么是好日子?在掖庭里每一日不都一样吗?
神佛能让她过上什么好日子呢?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宫女也要开始学认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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