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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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沃展开方才默写下来的《图序》,开始有感情的念诵——模仿的还是皇帝在朝上对英国公说话的倚重信赖语调。
“朕以绮纨之岁,先朝特以委公。”姜沃停下来,这说的应当就是皇帝少时,英国公代为并州大都督的旧事。且皇帝还特意加了一句,点名先帝将他托付给李勣大将军,实为托孤之臣。
“故知则哲之明,所寄斯重……”往后就都是赞美李勣大将军人品贵重,忠心耿耿之语。
这些都罢了,最重要的是后一句:“茂德旧臣,惟公而已!”'2'
姜沃不由再次感慨道:“陛下,真的是知道怎么戳人心窝的!”
有德行可仰赖的旧臣——
惟公而已!
那长孙太尉算什么?
虽说先帝指明的辅佐之臣,尚在世的还有褚遂良、于志宁等人,他们听了皇帝这句话,也觉得老脸辣辣的,很是不忿:怎么,就李勣一个好人?我们这些年在朝上兢兢业业,都白费了?
但……只要看一看长孙太尉那张从未见过的黑脸,他们又觉得,倒是也轮不上他们先为自己鸣不平。
“今日朝会,散的实在诡异。”
皇帝赐图后,倒是如常散朝,很快离开了太极殿。
但朝臣们都站着没走——不是不想走,而是该起头离开的宰辅们都没动,大家只好陪站。
该第一个离开的长孙无忌,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李勣边陪站,边在心中拟谢恩的腹稿。
忽然觉得背后一凉似的,回神果然见长孙无忌终于动了,正转头望着他。
“好,好一个茂德旧臣,惟公而已!”
褚遂良忍不住在旁轻劝一声:“太尉……”满朝文武皆在,闹起来可不好看。
且李勣不同于旁人,他手握兵权,位高权重,对他可不能像对其余朝臣一般训斥。
长孙无忌也并未高声,只是走过李勣身旁时,冷声说了一句“李懋功,先帝托付社稷于少主,嘱你我等旧臣辅之保之。这几年你却只奉及上意,私己畏祸,几无一忠言谏之。堪为顾命否?”
李勣:……
这就直接算在他头上了?
陛下夸的,你怎么不去寻陛下呢?
李勣这倒是也猜错了,太尉并没有只算在他头上,他确实也去找陛下申冤去了。
*
李治早想过这一日,但见舅舅真正站在跟前,面上是压不住的愤怒与失望时,他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长孙无忌沉声道:“陛下,臣不知这些年有何大过,请陛下明示,不必以此辱之。”
“辱?”
“太尉此言过重了。”
皇帝冷冷淡淡:“朕为帝王,连太子都不能自择,也未觉‘辱之’。”
长孙无忌闻言,脸上尽是失望之色:“果然还是为了此事。陛下,经今日之事,臣越发觉得去岁请立太子,实无悔也!”
“陛下偏宠私爱以废国礼,若是去岁未立太子,只怕今朝代王就是太子了。武氏出身旧事,难道还要臣再提醒陛下吗!”
皇帝情绪倒是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只是冷淡道:“太尉自无悔也。朕已问过多次了。”
“朕亦曾以太尉为心上最重之臣。”皇帝抬眼看着眼前因愤怒,而显得面色极差的长孙无忌,看到他比十多年前多许多的白发,忽然有些心软。
他想起父皇驾崩后,自己居丧不能理政的数月。
那段时间舅舅实是宵衣旰食,之后还大病了一场。他命奉御出宫诊脉,得到回话是,太尉完全是累病的。
皇帝放缓了声音:“舅舅,朕以为,忠臣当竭忠事君,而非……”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长孙无忌打断:“陛下所说,是李懋功那奉上之臣!”
“陛下今日竟然以臣忠言逆耳而责之,远之!”
长孙无忌想起那句‘茂德旧臣,惟公而已!’,便觉心中气血翻涌,想到朝上那些目光,更觉此生未受过这等折辱。
长孙无忌道:“先帝若在,陛下不至于此,臣也不至于此。”
“陛下今日任情纵性之举,实令臣失望。”
言罢告退,转身而去。
门外夏末的风,吹入立政殿。
帘子微动,媚娘自帘后走出,将手轻轻按在皇帝肩上:“陛下勿伤心。”
皇帝摇摇头,声音平静而冷漠:“不,朕只是在想,以后,朕要让太尉失望之处……”
“还有很多啊。”!
第97章 利益共同体
永徽四年的中秋。
皇帝依旧于甘露殿大宴群臣。
然长孙太尉称病未至;皇帝也从头到尾未问及一句。
似乎根本没看到,下首第一席空着无人坐。
这场中秋朝宴的气氛不由就有几分古怪。
席间也有人想起去岁中秋,皇帝还特赐御用月饼瓜藕并玉箫金管单与长孙太尉;并亲手为太尉递了蜜饯。
实在是倚重之臣,亲近之戚。
短短一年;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有心的朝臣不免要盘算盘算,这一算才发现:太尉过去一年;壮举实在不少——
率群臣固请立皇长子为太子;房遗爱谋反案中大发神威,发落一批宗亲,附带一个与宗亲关联的宰相;宸妃事上力阻皇帝(虽未阻成,但气的皇帝当朝拂袖而去,还特意提及了太尉请立太子事;言辞间不满众所共见。)
这过往一年种种事端之下;是否藏着陛下愈深的不满?
以至于有了‘惟公而已’的敲打?
那……陛下不满之后;又要做什么呢?
*
中秋后便是重阳佳节。
皇帝行宴之余,又早定下这日与群臣登高望远。
然长孙太尉再次称病未至。
朝臣们共同心声:太尉您也真是会称病的;上朝一次不落;一到节庆佳宴便病了。
果然,皇帝这回问了。
他点名褚遂良:“你与太尉向来亲厚,可知太尉这病是怎么回事?竟如此反复?”
褚遂良也算是才思敏捷之人;自年轻时做中书舍人起,受旨草诏可顷刻而成。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解释长孙无忌这奇特的‘病情’规律。
只好干巴巴道:“秋日时气不好。太尉近来实不太康健;只是公心为国不愿耽搁朝政大事。”
皇帝轻巧巧接了一句:“哦。太尉不肯耽搁朝政,就只好耽搁朕所设群臣宴了。”
褚遂良噎死。
好在皇帝没有接着追究下去,只是道:“朕已为太尉准备了些补品;今日宴散后,你便带去太尉府中替朕探候,令太尉安心养病多歇几日无妨的。”
褚遂良松了口气,立刻领命。
当日就走了一趟赵国公府劝道:“此乃陛下安抚转圜之意,太尉正好顺着陛下的话,在府中歇息几日‘养病’,之后再去御前谢过圣意就是了。”
“太尉与陛下舅甥至亲骨肉,有什么过不去的?”
彼此给个台阶下就好了。
若是太尉再若无其事上朝,只每次大宴都不至,看上去便是与陛下生疏赌气一般。
“难道太尉每回宫宴都不至?接下来冬至和新岁,可都是大宴。”
长孙无忌便问道:“宴上,陛下可有再加赐李懋功等人?”
褚遂良连忙摇头:“皆是按等赏赐的,再无逾越。”
长孙无忌面色稍霁。
见此,褚遂良忙再次劝道:“这些年陛下凡有恩赐,皆以太尉为重,特于旁人,谁人不见?如今英国公所得不过凌烟阁一图而已,太尉实不必放在心上。”
褚遂良不提还好,提起来,又戳到了长孙无忌的心窝。
旁的旧臣郁闷下也就过去了,毕竟李勣大将军与他们体系不同,皇帝还要用他开疆扩土保边疆安宁,自倚重甚深。
唯有长孙无忌过不去。
回思当今登基来种种,长孙无忌深觉自己为稳朝纲呕心沥血,若是‘惟公而已’,也该是他!
不该是沉默寡言凡事不谏了的李勣。
于是第一日,长孙太尉又‘病愈’来上朝了。
褚遂良:……
且褚遂良一抬头还见皇帝用一种‘你到底有无将请太尉养病的话传到?’的谴责眼神望了他片刻。褚遂良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偏生皇帝却只注目于他,到底没有开口问。
他满腔解释无从说起。
褚遂良憋屈的要命:我这是受的什么夹板气啊!
*
这日朝上并无大事。
时值秋后,唯有户部尚书高履行站出来报了今岁秋收大稔,粮米较去岁价低一成。
听到丰年,皇帝神色才略显欣悦,又细问高履行现下粟米、粳米等各类粮米价。
高履行一一答来。
姜沃在心中对比着自己所知的米行内实价,俱相差不多。
皇帝问过粮食事,高尚书退回原处。
之后朝上便再无人站出来回禀朝务了。
以往,皇帝也就顺势退朝,然而今日,皇帝却是半晌不言也不动。
久到下头朝臣都觉得不太对劲了,皇帝才道:“众卿皆无事无言可奏?”
“朕昔年于先帝左右,监国理政。”
“于朝上见五品以上朝臣论事,或当面陈情谏于上,或退朝后递上奏疏,终日不绝——怎么到了朕,就四海无事?满朝文武俱无事可奏?”'1'
宰辅们不言。
朝上越发静默一片。
皇帝似乎也不要人回答,语气凉如殿外秋风:“看来,只要宰辅贤明,朕垂衣拱手,天下亦可治矣。”
言罢散朝。
自此,朝上的氛围明显一日比一日不对起来。
姜沃身处其中,能够切肤感受到压抑的氛围,以及……压抑中渐渐有些人心思变的骚动。
就像是将要下暴雨前,林间的各种兽群,都警惕地嗅着风雨的气息,在心中判断着这场风雨的走向——是要躲起来避开风雨淋透的风险,还是趁着这场难得的风雨,去捕猎填饱肚子?
又像是,在海洋中,有两只庞然大鱼平稳并行时,其余的小鱼就会躲得远远的。然而若是两鱼翻江倒海似的碰在一起,海水里又终于泛起一丝血腥气之时,就会有鱼忍不住,想要冒险加入战局,以分得一块肉。
*
太史局。
这日元宝又给姜沃带了他自家做的重阳花糕。于十数年前,两人同窗时一般。
姜沃笑收了:“多谢。府上的重阳花糕味道与外头不同,还真是每年都想着。”
周元宝笑道:“我家中也只有这个重阳花糕,算是自家一道拿得出手的食方——比不得那些世家名门,家里的酒馔点心多的是传世秘方。”
周元豹出身于武将之家,往上数几辈还只是农户,是靠着祖父的战功,在开国时得了的勋官,家中亦有个开国县男的爵位。
送过花糕,元宝却没有走,而是坐下来,小声道:“太史令,我能不能问你件事?”
姜沃点头:“你只管说就是了——经过那‘解官’事,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
那段时间何止她每日宿在太史局加班,周元宝这位太史丞也是如此。
果然提过此事,元宝也放松了些。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听父兄说,陛下似是对太尉颇有不满。”元宝又补了一句:“也不光听说,我虽上不了常朝。但那日大朝会是到了的,陛下单独为英国公绘凌烟阁图……”
元宝道:“许多人家私下关门掩户议论着,太尉也太霸道了些——当年褚相有过失,不过罚做刺史三月就又回京了,可那御史韦思谦,至今还在下头苦哈哈做下县的县令呢。”
姜沃细听着。
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坐的位置决定了脑袋。
太尉横扫一片宗亲,其实诸如周家这种中等官宦人家,感触是不深的——那离他们太遥远了,他们又没有李唐血脉,这辈子也不会想着去谋反。
他们绞尽脑汁想的是怎么在朝上站住,最好再往上爬一爬,将来能荫及子孙。
哪怕长孙太尉真的对着宗谱,把亲王们挨个干掉,许多朝臣也不过感慨一声好凶。
但长孙无忌将御史韦思谦发落出京这件事,给中等官宦人家的震撼就太大了。
韦思谦是御史,干的就是弹劾的事儿。
且韦思谦出身京兆韦氏,也并非无家族庇护之人。
结果太尉一句话,立刻从京中御史,发落成下县县令,且眼见遥遥无归期。
对许多官宦人家来说,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有些让人透不过气来了——便是努力往上爬了,若是不慎于公事上得罪了太尉(甚至只是太尉一脉的朝臣),官位便要付之东流吗?
而更令他们窒息的是,所有上层的官位,已经被太尉垄断了。
正如——
姜沃给元宝倒了一杯茶,问道:“若我没记错,令尊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吧。”兵部之首为兵部尚书,其次是两位侍郎,再次之,便是兵部各分司的郎中。
周元宝点头。
圆圆的脸有点皱成了肉包子状:“家父在这个职方司郎中位上,已经坐了十来年了。”
“还是从前英国公任兵部尚书时提上来的。”
“可自当今登基,英国公拜相离开了兵部,崔侍郎做了兵部尚书后,家父这官位就再也动不了了,估计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太史令,并非我偏着自家人,而是论资历,论这些年的考评记功,家父比崔尚书提起的那位,更该挪到侍郎位上。只是,我们家没有崔氏那门好亲戚罢了!”
现任兵部尚书崔敦礼,早已加入太尉一脉,他推向三省的官员,自然不会有什么阻力。尚书右仆射褚遂良(他下头管着人事部门吏部)直接就给他批了。
到底是多年同僚相处,周元宝又是个比较大大咧咧的性情,直接就露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抱怨。
管中窥豹,姜沃想,与周家一样,心内含怨不敢言,伺机而动的朝臣,一定还有许多。
而周元宝在关键的时刻,留在了太史局,兢兢业业与她一起共渡难关,必然也不只因为他们是多年搭班相处的来的同僚。
更因为,本来就在同一战线上。
本就是利益共同体。
那段时日周家想来也在观望——若是皇帝连太史令都不保,那他们也没必要往上凑了,直接都躺平接受在太尉领导下慢慢熬的日子吧。
也别想升官了,先祈祷太尉一脉没有人盯上自己的官职,直接把他们踢走就谢天谢地了!
可如今,皇帝与太尉,舅甥之间已生嫌隙,已有对立。
这时候再不向皇帝表态,更待何时。
朝堂之上,永远都不缺等待机会,等着利益重新分配好分一杯羹的人。
姜沃随手拿起案上放着的三枚骰子。
这还是将作监于少监送给她的中秋礼,三枚用特殊兽骨打磨的骰子,光泽奇异。
她随手掷出——这朝堂上,也永远不缺赌徒。
姜沃收回三枚‘一点’朝上的骰子,对周元宝道:“职方司掌舆图、军制、镇戍等诸多兵部要事,当年英国公既然择中令尊为职方司郎中,必是择以才。”
“向来兵部侍郎多由职方司郎中升任,陛下想来也更乐于任之以才,而非任之族望。”
周元宝松口气起身:“多谢太史令解惑。”
姜沃莞尔:“多谢府上重阳糕。”
*
姜沃与皇帝说起周家事时,媚娘也在侧。
她如今白日几乎都呆在立政殿偏殿,替皇帝分阅奏疏。若有朝臣觐见,她也只是到帘后去暂避,并不离开。
姜沃来回事,媚娘就连帘后都省了,依旧坐在窗下阳光明媚处,将眼前一道道奏疏熟练地分开——她深谙皇帝的习惯,知皇帝若是阅久了奏疏,或是睡得不足以及动气过后,便会头疼。
于是会将需皇帝细看细察的奏疏单独归出来,让皇帝在精神最好的晌午时分看。
此时听姜沃回过周家事,皇帝颔首表示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