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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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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在昏暗中,媚娘也能看出皇帝的神情,虽是下定决心却实是消沉。
  若是长孙无忌不曾插手储位事,不曾与柳姡У热死赐蛐砘实刍鼓芗绦刖司四ハ氯ィ拖裥矶嗄昵嵝戮胪乩铣家话悖溆蟹制纾髯匀貌剑ズ系揭恢至饺硕寄芙邮艿某潭取�
  可现在,不能了。
  “媚娘,你……”
  皇帝还没有问完,媚娘罕见打断了他:“我早说过,会一直陪着陛下。”
  “宫里这许多人,朕身边却只有你。”皇帝转头望着她:“可媚娘,这一回很难。”
  “你,甚至是咱们弘儿,
  都要陷入其中。”成为朝堂博弈的一部分。
  他才说完,便见媚娘毫无畏惧之色,似此事天经地义般道:“陛下已在其中,那我自然要陪陛下一起,难道还要躲在后面,甚至使陛下再费心周全于我吗?”
  李治心中波澜稍定,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媚娘,陪朕一起吧。”
  陪朕一起走入这风雨之中。
  *
  媚娘将九枝灯一一点亮,自然也看清了案上累累的三十卷《疏议》,正是太尉领三司朝臣编纂而成。
     ……奇@ 书#网¥q i & &s u& # w a n g &。 c c……
  媚娘知皇帝不想再看了,于是将这些书一卷卷收回匣中去。
  太尉。
  媚娘将最后一卷书放好:某种程度上,长孙太尉成全了她。
  *
  “陛下要如何做呢?”
  灯烛尽数点亮后,立政殿再次亮如白昼。
  皇帝从暗格中拿出一封密信:“太子事先如此也罢了,媚娘先看看这个。”
  媚娘看过后不由凛然,极郑重道:“陛下,若此事为真,确是要比太尉与立太子事更要紧些!”
  密信是英国公李勣所上。
  其上奏明一极要紧事——驸马都尉薛万彻对皇帝语出怨怼,更与荆王李元景等人相从过密,疑有谋反之心,请皇帝细查之防备之。
  媚娘见此便与皇帝想到一处去了:若有宗亲要谋反,那比长孙无忌事更要命更要防范!
  毕竟长孙无忌是要维护皇帝,起码是皇帝这一脉,他才能继续做‘元舅太尉’,能够立于朝堂之上。若是换了其余李姓宗亲为帝,皇帝要是第一个没有性命的,那长孙无忌绝对能混个第二名,都没人能跟他抢这个位置。
  在应对宗亲谋反上,长孙无忌绝对会站在皇帝这边。
  不过凡有涉及谋反事,一旦彻查必牵连甚广……
  媚娘忽想起一事:“陛下可信得过英国公?英国公与薛驸马似从前就有旧仇。”
  皇帝点头:“一来,朕深信英国公,二来,薛万彻此人,与他没仇的人少。”
  薛万彻,不但是驸马都尉,亦是功臣将领,先帝曾说过‘当今名将,唯李勣、江夏王道宗、万彻而已。勣、道宗虽不能大胜,亦未尝大败;至万彻,非大胜即大败矣。’'
  1'
  当然,先帝说这话时,已是贞观末年,便没有将他自己和李靖算进去。
  能得先帝这样一句评价,也足见薛万彻实有战才与战功。
  然而薛万彻实在骄横不会做人,无论跟哪位将领搭伙出征,必然与对方闹翻并被对方拼命弹劾。
  甚至以英国公李勣这种老成持重,颇为谨慎的人,与薛万彻一同征过高句丽后,都被薛万彻搞得直接向先帝道:“薛万彻仗气凌人也罢,但其发言僭越怨望,罪不容诛!”
  李勣一提此事,军中附议人实多,可见薛万彻人缘多差。
  先帝也就将其除官,只留驸马都尉一职闲置京中。
  “朕向来重英国公,薛万彻怨怼于朕,朕也素知——他也未怎么遮掩,自朕登基来,多以足疾难行为由,大朝会都屡屡不至。”
  自登基来,朝臣、宗亲的一幕幕皆在皇帝眼前转过。
  李治冷笑道:“宗亲与大将勾结欲谋反,太尉把持朝堂一言九鼎——可见,朕在他们眼里,大概除了‘仁厚温和’一无是处。”
  媚娘再次握住皇帝的手:“陛下还记得咱们的小五十九吗?”
  自从媚娘进宫后,当年他们在九成宫一起看的猞猁,待遇飞升,直接成为宫中兽苑的头号保护动物,恨不得吃块肉都十八人围着它转,如今都变成了一只胖猞猁,还是媚娘特与兽苑提过,才开始控制饮食。
  李治点头:“自然记得。”
  媚娘道:“陛下还记得它捕猎前的样子吗?”
  李治点头,与媚娘虽是异口,然同时说出了一句话:“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2'
  媚娘在灯下笑曰:“既如此,接下来的日子,我陪陛下放松一二吧。”
  *
  自立太子国本安定后,朝臣们渐觉,皇帝似乎有些懒于政事了。
  原本皇帝在朝上会细问细查之事,如今也都直接点头,全然交付宰辅——甚至有种当年守孝不理政事的意味。
  以至于如今政令皆出自三省。
  说是出自三省,其实出自一人——
  中书省负责拟成诏书(长孙无忌与柳姡惺榱钋啄猓畔率∩蟛榉獠第椋ㄓ谥灸瓷笞匀徊换岵祷兀惺槭∪ブ葱校宜炝疾徽鄄豢廴グ闯に锾镜囊馑贾葱校�
  原本三省该互相牵制,如今却直接闭环了,还有别人什么事?
  其余朝臣也罢,怎么都是当差。
  然李氏宗亲怨声载道颇为不忿。
  皇帝登基这三年来,一直厚待宗亲。
  先帝周年时,皇帝还给所有叔王姑母兄弟姊妹都加了食邑。凡有年节更有嘉赏,宗亲若有不法事,皇帝能从轻处置也都从轻而决。
  可如今,皇帝忽然撒手不管了。
  宗亲们就觉得,简直要被长孙太尉欺负死了!
  尤其是之前与长孙太尉关系不佳的李道宗等人,觉得现在于朝上说话,就像是空气一样。
  从位高权重,变成说话无人理会,实在是难受。
  宗亲多有上书,甚至直接去面圣者陈情者。
  然而全都石沉大海,皇帝甚至跑出宫玩去了——
  先帝在时,皇帝为追思生母文德皇后,起大慈恩寺,并请玄奘法师主持寺务。
  今岁春时,玄奘法师曾上书请建一高塔,用于存放他从西域带回来的贝叶经文并舍利子等物。
  皇帝允准。
  此时正好塔成,皇帝便出宫去大慈恩寺为先帝与文德皇后祈福,并为此塔赐名‘雁塔’。
  且不止去一次,而是常出宫与玄奘法师谈讲佛法。
  朝臣们愕然:陛下怎么直接蹦到先帝晚年状态去了!
  还是长孙太尉劝过,皇帝虽有孝心屡往大慈恩寺祈福,但佛法易移性情,还当适可而止,皇帝出宫次数才少了些——
  等皇帝减少出宫次数时,已至永徽三年十一月。
  皇帝当朝下旨,诏各宗亲(濮王李泰因病除外)皆入京同过新岁,以便来年正月大祭昭陵。
  腊月,各州宗亲渐至长安。
  谁料,还未到新岁,朝上便有石破天惊一大事——驸马房遗爱首告其妻高阳公主谋反,欲与人同拥立荆王李元景为帝!与之同谋者多为宗亲,诸如驸马都尉薛万彻,平阳昭公主之子兼驸马柴令武等人。
  皇帝闻言惊痛伤怀:“朕之血亲怎会如此!”太尉于旁冷曰:“宗亲中多有不臣之人,陛下务必细察重审之!”
  帝实伤感不忍闻,此事一任太尉。
  长孙太尉雷厉风行,房遗爱所告者,皆没入大理寺亲审。
  冬日京中,一片肃杀。
  *
  五日后的大朝会。
  姜沃只觉得脑子乱的嗡嗡的。
  今日朝上——
  长孙无忌历数谋反人士,从罪证确凿的李元景薛万彻,一直牵连到只是与高阳公主等人有往来的吴王李恪与江夏王李道宗。
  后两者哪里肯认,只在皇帝跟前喊冤:都是宗亲,哪里能没有过来往!分明是长孙无忌把持朝纲,蓄意连坐构陷李氏宗亲!
  见长孙无忌被围攻,褚遂良自要站出来,道心有不轨把持朝纲的分明是李道宗,他曾掌兵权在军中颇有声望,却还要举荐门下省侍中宇文节,妄图涉三省事。
  骤然被点到名的宇文节,刚站出来自辩了两句与江夏王无过密往来,就被人的叩首声打断。
  转头一看,居然是刘洎之子刘弘业出来叩首喊冤道:当年其父刘洎为褚遂良所诬陷,如今他已有证人,请皇帝为其父洗清冤屈!
  此语一出牵连先帝一朝旧事,朝上争辩声更多——还有与韦思谦交好的御史趁机拍砖想捞好友回京,就煽风点火道:“若褚相曾冤从前刘相,未必不冤旁人!还请皇上再查韦思谦被贬之事。”
  而当年同随先帝亲征高句丽的李道宗,忽然想起一事,再次剑指长孙无忌:“当日褚遂良诬告刘洎,长孙太尉为其作保!不知又是何心!”
  长孙无忌大怒:“事涉谋逆者安敢言此?!”
  ……
  看朝上热锅鼎沸之势,姜沃手持笏板立在当地,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啊,整个晋西北乱成一锅粥啦!'3'


第90章 可信之人
  朝堂喧乱。
  这若是在刑部大堂上;原告、被告、状师吵成这样,上面必要拍惊堂木,使之肃静了。
  然而此时朝中,唯一能拍‘惊堂木’的皇帝;正一言不发坐在上头。
  问就是满脸伤痛道:‘竟有血亲谋逆;莫不是朕谬膺大位;仁德不备?’。
  皇帝说出这样重的话;可见是伤心至极,朝臣们还得百忙之中搁置争议一齐跪拜劝慰:陛下仁德宽厚,乃先帝选定的太子,顺承大位继承大统;何来谬膺。
  见皇帝一时沉浸在亲人谋反的伤痛中无法自拔,更无决断;宗亲朝臣们安慰过后;就先把皇帝放到一边去;各自据理力争去了。
  *
  姜沃觉得自己像一只猹,坐在漫无边际的瓜田里;一时竟有些不知道先吃哪个瓜。
  虽然瓜多;她还是认认真真开啃;并且在腹内整理瓜谱。
  毕竟下朝后还要去跟媚娘复盘——
  且说此次谋反大案,虽说是驸马房遗爱首告,但最初的起因,却是高阳公主想要替驸马房遗爱谋夺房家爵位。
  房玄龄房相过世;其梁国公爵位;自然是长子房遗直继承。
  而高阳公主虽然与其驸马房遗爱的夫妻情分不太好,但在高阳公主眼里,既是夫妻;便是荣誉与共利益相关。
  她便要出手给房遗爱弄来这个爵位。
  想的法子也简单粗暴:直接上告房遗直非礼公主,不配承爵。
  就是从这儿起,京中不少目光集中到梁国公府,包括长孙无忌的。
  大约是做贼心虚,房遗爱忽然就爵位也不要了,与荆王谋反事业也不敢继续搞了,反而跳出来告发高阳公主等人谋反。
  还抖搂的格外干净,卖队友卖的彻底,想把自己摘出来。
  姜沃听到薛万彻等人要拥立荆王李元景的理由时,觉得格外熟悉——
  “荆王李元景自道:曾梦见手捧日月,有当为天子兆!”
  姜沃:?梦到手捧日月?这怎么还抄袭别人的人设?
  除此大事外,长孙太尉还随身带了一封厚厚的奏疏,将他审问出的荆王李元景等人不法事一一道来,其中也不乏其余宗亲的荒唐事。
  以至于许多李氏宗亲,原本是不敢硬碰太尉锋芒,只敢在一边围观不敢出声的,结果忽然塌房塌到自己家,只好惊慌失措加入战局,只道冤枉。
  宗亲一说冤枉,三司又不能忍了——若是冤枉宗亲,我们又是什么罪名?
  只好也站出来陈情。
  再有柳姡А⒋薅乩竦仁兰胰耍驹诔に锾菊獗咭∑炷藕埃芮挪稹现钊耍ú还苁亲栽富故潜还芸炀头殖闪顺己妥谇琢酱笫屏Γ舜斯ペζ鹄础�
  越发乱了!
  姜沃在纷乱的朝堂,默默吃瓜。
  还有闲心在腹内盘点了下这个造反队伍:错认了驸马为人有点虎的公主;做了‘吉梦’便觉得自己也能做皇帝的荆王李元景;胆小怕事(也称得上忘恩负义)关键时刻就反水背刺队友的房遗爱,常发怨望之语至人尽皆知的薛万彻……
  就,真是质量堪忧。
  上一个队伍比这还差,就敢造反的,还是齐王李祐。
  荆王李元景几人勾连证据确凿,结局应是没什么悬念了。
  姜沃看着吵成一片的朝堂:如今的变数,只在被长孙太尉扩大打击面,拉下水的吴王李恪,江夏王李道宗,宇文节等人。
  若是真如同历史上这桩‘房遗爱谋反案’,长孙太尉将这些人一网打尽,那长孙太尉在朝堂就可称得上是孤独求败了。
  *
  腹稿整理完毕,姜沃又不免遗憾,朝后她再详细地转述给媚娘,也不如……能跟媚娘同步观看来的好。
  若是此时媚娘就坐在朝上,两人应该会彼此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吧。
  希望这一天,来的更快一点。
  姜沃这样想着,目光不由往御座上一看,结果好巧不巧,皇帝的目光正好扫过来,看到她略带期待的眼神。
  姜沃忽然有种薅公司羊毛被老板看见的微微心虚感。
  正要低头,忽然听皇帝点名道:“太史令——”
  方才朝堂一片鼎沸,皇帝却只是伤感不肯就此事置一词,此时终于出声,激烈辩论中的群臣不由同时一静,然后一齐向着皇帝点名的姜沃看过来。
  姜沃:……
  **
  其实李治刚开始没打算点姜沃的名,只是在遍观朝臣。
  皇帝高居御台之上龙椅,看着下头正在争吵的诸朝臣之形——见慷慨陈词者有、痛声喊冤者有,激昂似为君者有、怒发冲冠者有、明嘲暗讽者有,趁乱生事者有……
  说来群臣日日皆山呼万岁,道忠心为国为君,说的大约连自己都信了。
  比如舅舅。
  方才李治冷眼旁观,见长孙无忌将有名望,有势力的李氏宗亲一一拖下水,显然想借此谋反案一勺烩了。心中便想着:舅舅此时大约是觉得,自己实乃忠公体国,奋力替皇帝铲除有威胁的宗亲,是护卫朝纲第一人吧。
  人,总是容易看不清自己。
  若说对长孙无忌,李治还有些心情复杂,但对宗亲上,李治就只觉得心冷:这三年来,他厚待宗亲,原想以宗亲压制外戚。
  结果宗亲见到他的艰难,见到朝堂被‘元舅’把持的情形,想要帮助他的没有,觉得他不行,想要造反取代他的倒是有不少!
  他对宗亲的厚待,换来的是许多人认定他仁懦不配皇位。
  正是从这桩谋反案,李治才真的看清,朝堂之大,他能信赖的人寥寥无几。
  若都想抢。
  那就一起下场吧。
  怀着这样的心思,皇帝起先看太尉党和宗亲之间的彼此攻讦,还看的挺专注。
  只是看了一刻钟后便意兴阑珊起来,准备看看那寥寥无几,一直陪在他左右值得他信赖的人。
  目光转开,先看到的,就是坐的靠前位置的英国公李勣。
  比起当年回京时,如今李勣面上也愈见风霜,鬓边也有了不少白发。
  此时朝堂纷扰,他也只沉默坐在那里目不斜视,直到感受到皇帝目光,李勣才抬头,还微不可见对皇帝点点头,神色坚毅,像是一株略带霜雪却永远笔直伫立的青松。
  只需看他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心安。
  皇帝的目光又往后寻去,去看崔朝。
  其实这几年,他一直很想往上动一动崔朝的官位,觉得他不必只留在鸿胪寺典客署。可以先入六部做实缺,也可以直入中书省为中书舍人——都是将来往宰辅、尚书方向走的路。
  然崔朝一直道:陛下若无其余可信之人托付宫外诸事,那典客丞这个官位就很适合他,半游离于朝堂之外。
  不但可以继续照管陛下的宫外产业,还可以替皇帝看到真正的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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