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四莳锦-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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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开门一见是他,脑门儿上的青筋一蹦,重重将门关上赶紧去告诉水翠。
水翠得知后颇觉无语,“上回都将他打成那样了,还是不肯罢休?”
一旁的阿露也有些犯难:“要不要先禀给小娘子?”
“娘子每回听到他都厌恶得吃不下饭去,眼看到用饭的时候了,还是先别说了,我去会会他!”说罢,水翠便往前门走去。
贺良卿这回并不急功近利,是以刚刚吃了门房的闭门羹后不像上回继续叩门,只站在门前等。若是运气好,指不定能等到侯爷或侯夫人出门,又或他们从外头回府。
谁知才等了没多会儿,门就打开了,水翠走出来。这回贺良卿再见水翠,就没上回那样亲切了,他直截了当的问:“到底要我如何,才能告诉我莳妹的下落?若是挨打便可,我今日站在这里随你们打。”
水翠气极反笑,不过不至于一气就着了他的道,挑着眉毛问他:“什么挨打?县令大人这话是从何说起?”
说完才又笑着改口:“瞧奴婢这记性,大人如今哪还是区区县令,早因着典妻发了家,进了翰林院,成了京官儿了!”
贺良卿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觉一团无名火在胸中狂窜,却寻不着出口,最后焚着他的心肝五脏……他五指蜷曲着抓在自己心口处,又堵又疼。
原本水翠只是句调侃,可说出那话的同时也难免替主子心酸抱不平,再开口时语气已是变凌厉了:“贺大人,您可莫以为当上个从六品修撰就是鲤鱼跃龙门了!”
贺良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身后的车毂声骤停,他怀着一丝期冀转身,却见车上下来的只是个年轻男子。再细看,才发现这男子与旁人不同,竟是位中官。
那中官径直走向水翠,满脸挂着笑容,仿佛极为熟稔:“水翠姑娘,你既在这儿,咱家就不必进府叨扰了,直接将东西交给你便是。”
说罢,转身示意,身后的小跟班便将几个填漆描金嵌螺钿的八棱朱漆食盒提过来,放在大门跟前儿。
“这是?”水翠一脸疑惑地看向那位中官,不只为这些东西,也为她压根儿不眼熟这位,而对方却能叫准她的名字。
“这些啊,都是太子殿下送给夏娘子的。”事情办完,中官客气告辞,乘车离去。
水翠一脸怔然,一旁目睹这幕的贺良卿也颇觉意外,听刚刚那位中官的话,这是“送”而不是“赏”,看样子太子与侯府这位千金小娘子倒似关系不错。
水翠回过神儿来便唤门房将东西拎进府去,自己也拎着一提最轻的进门后才发觉贺良卿还杵在门口,转身晃了晃手中食盒,溢着满袖春风:“大人瞧见没,这才是真龙门!您呐,不过就龙门外头看门儿的。”
说罢,哂笑着闭了门。
水翠带着人将东西径直送去倚竹轩的明间,夏莳锦正坐在桌前饮茶,眼看着他们一提一提地摆进来,不禁问水翠:“这是些什么?”
“娘子,这是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的。”
夏莳锦一呛,将茶盏放下,起身围着那几个食盒转了一圈儿,“打开瞧瞧里头是什么。”
水翠揭开一个盖子,里面竟是满满的桃子,各个熟得晶莹饱涨,粉嘟嘟的一点瑕疵没有,不必尝就知定是汁水满溢。
再揭开一个,还是满满的桃子,只是照先前那些略欠一些。
水翠一连揭开五个盖子,不出奇的全是桃子,只是成熟度各有不同。看着最后一个食盒,水翠笑着去揭:“看来殿下这是送了小娘子六提桃子。”
夏莳锦也想不通,明明那日段禛提起时,她说了自己不爱吃桃子,为何还要送?
出乎意料的是,水翠揭开最后一个盖子时,里面登时探出来一只小脑袋,将夏莳锦和水翠俱是唬了一跳!
外头金锣腾空,金煌煌的天光斜铺进来,将明间照得格外亮堂。那食盒里的小家伙也是一身金闪闪的毛,再被骄阳一照,通体金光灿烂,直晃人眼。
“这、这是个什么东西?”水翠不认得,瞧着像猴,可猴都是灰扑扑的,一脸贼相,哪有这么好看?
夏莳锦自是认得它,起初没料到提盒里会有活物,的确被唬了一跳,可看清这是那日她喂过桃子的小家伙后,又不自觉笑起,上前蹲身抚了抚小家伙的绒毛:“这是金线狨,跟猴子可算近亲,却是极其难得。”
这下水翠就更不懂了:“太子殿下为何要送小娘子这东西?”边说着,她也轻手安抚那小家伙,任谁见了它能不心动?
“我怎会知。”
但夏莳锦不得不承认,若是段禛送来别的,她即便不敢婉拒退回,也绝不会碰。但眼下这个礼物,让她心生怜惜,难以拒绝。
既是要收养它,夏莳锦想了想:“先给它起个名字吧。”
“小猴?”
“猴猴?”
“猴儿?”
水翠一连说了三个,却都不得夏莳锦的喜欢,最后夏莳锦决定:“就叫它小桃吧!”
它爱吃桃子此其一,初回见它时它是从膳房逃出来的此其二,它活泼好动淘气可爱此其三。故而夏莳锦觉得没哪个字比“桃”更为恰当。
水翠便拿这个名字一直唤它,企图给它加深印象,夏莳锦笑笑:“这样训它不成,你去拿个桃子来,唤它名字时它但凡看你一眼,就喂它一块。”
水翠高兴的照做,这时侯夫人来了。孟氏一进门就见主仆两个孩童似的趴在地上,哄着一只猴子玩儿,猴子倒是捧着个桃站得笔直,比她两更像个人儿。
孟氏又气又笑,不温不火的提醒了句:“地上凉。”
夏莳锦站起,脸上笑意却未褪,这大清早的心情明显不错:“母亲快坐!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其实这话她也是问得敷衍,自己心里明明清楚母亲定是听闻了太子殿下命人送东西来,这才赶紧过来看看送得是什么。
孟氏扫了眼那一地的桃,还有那只小猴子,委实有些想不通太子的行事,难道这又是什么小年轻间的新把戏?
孟氏心里明镜似的,却故作诧异状:“哟,这都是哪里来的?这时节的桃子该是熟得没这么快吧。”明知故问间,孟氏还俯身拿起一个,仔细瞧了瞧:“这应是南地来的贡品。”
南地气候温暖,桃子也熟得早些,每年汴京的桃花才现败相时,那边的桃子就已熟了,车马日夜奔波急送京中,就为了给宫里的贵人们尝口鲜。
小桃很喜欢夏莳锦,她坐到椅上它便一直在她的脚下蹭,夏莳锦干脆将它放到膝上,如实答:“桃子和猴子都是太子殿下命人送来的,母亲总不至让人退回去吧?”
其实她这话里隐隐有狐假虎威的意思,打小她就喜欢猫猫狗狗,奈何父亲母亲疼爱她过了头,生怕那些东西身上有不干净的累她生病,是以总不让她亲近,更莫说亲自收养一只了。
如今段禛送来了小桃,父亲母亲便没话可说,她也终于圆了儿时的念想。
太子能百忙之中拨冗哄着自己女儿,可见是有几分上心的,孟氏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退?不过看女儿同它太过亲近的样子,忍不住道:“你想养着便养着,不过到底是外头来的东西,先得给它清洗干净了。”
孟氏这话说完,水翠立马识相地下去备水,准备过会来给小桃洗澡。
屋里仅剩下母女二人,孟氏便也不端虚架子,转头看着女儿问:“这下不会再为了一碗猴脑跟太子殿下置气了吧?那不过就是一道菜罢了。”
孟氏才说了前半句,夏莳锦就急忙将双手捂在了小桃的耳朵上,一脸震惊地望着孟氏:“母亲怎能在小桃面前说这话?”
孟氏错愣片刻,既而大笑起来,似乎有些搞懂了太子的手段。
若送人钗环币锦之类的死物,那就是一时的高兴,转头东西旧了不再时兴了,情谊也就淡了。可送人活物那就大不同了,小东西每日都会讨主子欢心,感情那是与日俱增的,这赠礼之人与收礼之人的情谊也就总淡不了。
想通这层,孟氏不禁心生佩服,果然天家之人最懂收拢驾驭的是人心。
*
吃了昨日的闭门羹,贺良卿整晚未睡好,以至今日首次到翰林院点卯,却有些精神萎顿。寒暄应付同僚也就罢了,偏这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新到任的修撰和编修,都要在到任当晚下了值后宴请同僚,名曰“宣劳宴”。
贺良卿正愁着自己身上没有多少余钱时,中贵人来传话,官家要召见他。
贺良卿连忙正衣正帽,随着中贵人去往文德殿。
文德殿位处紫宸殿和垂拱殿之间,是官家下了早朝后临时歇脚喝杯茶的地方。贺良卿进去时始终躬身垂首,不敢直视天家威严,直到行完了礼官家命他抬头时,他才将头缓缓抬起。
贺良卿发觉除了官家,还有一双目光射向他,只是与官家的赞赏不同,那目光是充满冰冷的、敌意的。
第16章 破案
贺良卿只是二甲进士出身,此前并未面过圣,今日头一回晋谒官家,不免有些诚惶诚恐。
官家平治天下二十六载,自是天威凛凛,端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而官家身侧还站着一位年轻郎君,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身明黄的蟒袍无声宣示着他的矜贵身份。
显然这位就是当朝储贰,太子段禛。
先前贺良卿只向官家行了礼,这会儿认出太子,再次敛衽下拜:“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今日虽非正式场合,但贺良卿首次拜谒,对段禛同样行的是稽首四拜礼,但他拜到第二下时,段禛就开了口:“免礼吧。”
段禛说这话时,平缓的语调里没有一丝波动,可贺良卿也不知为什么,还是从他的话音儿里感受到浓浓的不待见。惶恐抬眼,果然见段禛的脸色阴沉着,一双狭长黑眸射出冷寒。
贺良卿有些想不透了,他明明此前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又怎可能开罪他?
暗暗思忖间,他见段禛负在身后的手移到了身侧,手里握着一本奏折,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大抵他来得不是时候,估摸方才太子正与官家讨论政务,被他打断了,这才对他没什么好气儿。
就在贺良卿揣度上意的时候,崇安帝也在暗暗观察着他。今日召见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官家念他一腔热血为国为民,在杞县做出了巨大牺牲,入京后又重病了一场,故而慰问一二。
只是眼下崇安帝瞧着他不是病,而是伤,不免关切的问起:“爱卿脸上的淤青是为何所致啊?”
“回陛下,微臣回京之时一心图快,骑快马赶夜路,这才不慎跌下马背,摔了一跤。”
“哦,原来如此~那现下觉得如何,可需要再找太医来瞧瞧?”
崇安帝随口客套上一句,却叫贺良卿受宠若惊,复又跪下深深揖首:“微臣叩谢陛下隆恩,不过微臣确实已无碍了。”
崇安帝抬抬手:“快起来吧快起来吧,也不是在大殿上,无需如此多礼。”
贺良卿起身后,崇安帝又象征性地慰问了几句,而后赐下一处三进的宅邸,并纹银五百两,算是对他的嘉奖。
毕竟乍从杞县来京城花销难免变大,而贺良卿变卖祖产的银两又都填在了赈济灾民上。官家无法作主将他已典卖的夫人赎回来,却可在钱银物质上给予些许补偿。
赏赐之后,便让贺良卿回去了。
贺良卿双手捧着五百两的托盏,自文德殿大门出来,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他想的是世事弄人,他于走投无路时舍弃了心中挚爱,却又因这舍弃换来了平步青云。
如今他最希望的便是早些找回莳妹来,能同他共享这得来不易的荣华。余生,他宁死也不会再负她!
思及往事,眼前渐渐朦胧,贺良卿一手抱着托盏,一手抬袖揩拭眼角。
春风微凉,携着一个硬梆梆的声音自背后传来:“贺大人,可是宫里的风沙大,让大人迷了眼?”
贺良卿应声驻足,他自是听得出这声音是谁的,赶忙回身躬腰颔首:“殿下,臣……只是感念圣恩,一时难以自持,让殿下见笑了。”
段禛促狭一笑,“感念圣恩有何可笑,不过大人从马上摔下来不断腿不断胳膊,单单青了眼窝倒属实稀奇。”
说罢,段禛也未多作停留,绕过贺良卿走远了。独留贺良卿双手端着那五百两,杵在翦翦轻风里发愣。
……
酉时正牌,翰林院散值,赵屏掐着时辰过来问贺良卿:“贺大人,今晚要在哪里做东啊?”说这话时,赵屏有些嘻皮笑脸,可心里却一点也不敷衍,他已想好今晚要狠狠宰一顿了。
赵屏是翰林院编修,也是今科的探花,可叹他堂堂探花郎如今却要屈居一个二甲进士之下。谁叫人家大义灭亲典当了自己的娘子呢?
他就想不通了,倒霉受苦的明明是贺良卿的夫人,结果贺良卿却成了英雄,这上哪儿说理去?
所谓生官发财死老婆,全让姓贺的赶上了,指不定他心里怎么美呢!也就是人家小娘子娘家支不起来,不然早该扒了他贺家的祖坟,把先祖请出来看看贺家忠肝义胆的好儿孙!
为自己叫屈也好,为贺夫人打抱不平也罢,总之今晚赵屏决定好好给这姓贺的放放血。
贺良卿当初留京候缺了三个月,照理说对东京也不应该陌生,奈何那时一穷二白,好的馆子从没去过,去过的馆子招待不了这些贵人。不过所幸今日官家刚赏了他五百两,也算有底气,便客气道:“在下初来乍到,不如请赵大人帮着定地方吧。”
赵屏等的就是这句,当即拍案:“贺大人爽快!那咱们今晚就去兰香馆吧!”
话音甫落,几个庶吉士就瞪大了眼睛凑过来,一副馋嘴的猫儿见了鱼的模样:“兰香馆?贺大人大手笔啊!”
“贺大人如此体恤我等,今晚我等便要不醉不归了!”
……
在一众同僚的欣喜赞叹声中,贺良卿渐渐意识到什么,拉着赵屏去一旁,悄悄问:“赵大人,这兰香馆到底是什么地方?”
赵屏笑而不答,只拍拍他的肩:“去了就知道了。”
就这样,在一群同僚的簇拥下,贺良卿头一次来了兰香馆这样的地方。才刚至门前,便有几个穿着单薄的小娘子笑魇如花地迎了出来,明明贺良卿之前从未见过她们,其中一个小娘子却热络地来挽他的手臂:“大人这么久不来看奴家,奴家都想您了呢~”
贺良卿推拒,却是左右夹攻,往哪躲也不是。
赵屏暗中窃笑,今晚来了这种地方,明日消息就会在宫里传开,他们自是没关系,可贺良卿这个以典妻之举惹人垂泪的形象可就彻底塌了。虽不至让圣上收回提拔他的旨意,但往后再想凭卖惨高升就难了。
几位翰林院的大人被春衫明媚的小娘子们带入了馆内,贺良卿也想好了,既然答应了让旁人选地儿,他此时撂挑子确实不好,不如将就着坐上半盏茶功夫,再以身子不适为由,早些交银子走人。
兰香馆由前卑后高的两处楼阁构成,面街的前楼类似瓦子,大厅轩敞,勾栏里有歌舞可看,招待的多是普通客人。穿过抄手游廊的后楼则尽是厢房,可以挑了称心的小娘子单独演奏,以招待贵客为主。
今日赵屏既是要让贺良卿出一出血,自是挑了后面的厢房。
前后楼阁之间有个小院子,湖石花木景色雅致,一些厌倦前堂喧闹的客人也会带着小娘子在此处幽会,做些众目睽睽下不便做的勾当。
就在贺良卿他们从游廊上行过时,不远处的假山洞里传来男子嬉闹的话:“还想跑?我看你今晚还能往哪儿跑~”
便是这样一句勾栏场所里寻常至极的狎戏之语,却叫贺良卿躯骨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