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偏执丞相和离后-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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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近前,也最深时,顾炎被随从叫醒:“将军不好了,姜云沧带着骑兵营出城了!”
“什么?”顾炎一骨碌爬起来,“他怎么出的城?”
消息传到京中已经是两天之后,正逢冬至,谢洹馄饨还不曾吃完,拿着军报急急召见沉浮:“云沧擅自带兵出城找姜侯,顾炎弹劾他违抗军令,贻误军机,朕就怕这一出!”
姜云沧桀骜不驯,顾炎又一再拖延不肯去找姜遂,沉浮早料到两个人不会那么容易罢休,忙问道:“西州城防可有闪失?”
“不曾,”谢洹叹口气,“云沧不是不分轻重的人。”
那天前半夜姜云沧几次佯装出城,等坨坨人赶来,城门立刻又关上,坨坨人被吵得一整夜都不曾合眼,又且次次扑空,不觉便放松了警惕,四更跟前又累又困睡得正沉,姜云沧动了。
骑兵营四千多兵马,马衔枚人噤声,悄无声息从城中出来,姜云沧熟悉路径,引着部下从侧边小路越过坨坨人营帐,一路上还在临近的营帐外放置了火药和干柴,兵马通过之后放一把火,借着风势烧了坨坨人十几个营帐,等坨坨人反应过来时,姜云沧早已带着人没了踪影。
沉浮细细看着地图。从那夜之后,再没收到过姜云沧的消息,顾炎依旧死守不出,眼下谁也不知道姜云沧去了哪里,有没有找到姜遂。
姜云沧带了四千多骑兵,姜遂身边应该还有五六千人,若是姜云沧能顺利找到姜遂合兵一处,与顾炎里应外合,这一仗,就有转机。沉浮看着地图上莽莽苍苍的坨坨草原,心里模糊生出一个念头,姜云沧只带骑兵,莫非除了救人,还有别的打算?问道:“姜云沧往哪个方向去了?”
“云沧安排了好几处疑兵,如今到处都是马蹄印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走的哪条路。”谢洹叹口气,“他用兵向来奇诡,从来都在意料之外,连朕也猜不出他会如何。”
姜云沧安排得如此缜密,必定在去的路上就已经筹划好了,说不定连姜遂有可能困在哪里,他心里也有数。沉浮思忖着:“眼下急也无用,等下一封战报送来,应该就知道了。”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谢洹口里说着,想起沉浮是从官署赶来的,不消说,又是对付着吃的饭。冬至是大节令,向来比新年也不差多少,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对付着过了?谢洹心里不忍,“御膳房包了百味馄饨,你留下吃点吧。”
“臣还又急事,乞请告退。”沉浮道。
谢洹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他是着急去给姜知意报信,哂笑一声:“你呀。”
唤过王锦康:“让御膳房把新包的馄饨装上两盒,给沈相带着。”
沉浮微低着头,看见王锦康快步出去,不多时馄饨送到,满满装了两大食盒,谢洹道:“拿着去吧,就说是朕赐的,让姜乡君及时煮了尝尝鲜。”
既命姜知意煮了吃,这送馄饨的人,又怎能不留下一起吃?谢洹嘴边噙着笑,万没想到堂堂天子,如今倒做起了做媒撮合的活计,也真是为了丞相的终身大事,呕心沥血了。
两刻钟后,沉浮提着馄饨,敲开了侯府大门。
第88章
冬至吃馄饨乃是雍朝习俗; 馄饨种类数十种,其中又以百味馄饨最为出色,乃是用十数种不同颜色材质的馄饨皮包裹十数种馅心; 搭配出上百种组合; 每一口咬下去,滋味都不相同。
御膳房做的百味馄饨比平常人家更要精致十分; 姜知意吃了一口; 皮子微黄,能尝出来面里加了芡粉和鸡蛋,十分爽滑,馅心是猪肉混着鹿肉,肉嫩汁多; 一口下去舌尖上全都是鲜味。
“尝尝这个; ”沉浮夹了个绿色的递过来; “吃起来有点清香气; 也许是荷叶和的面。”
姜知意早已吃过饭,眼下并不饿; 只不过为着谢洹的交代吃一个应应景罢了; 摆手道:“不吃了。”
沉浮一阵失望,将那个馄饨放进她碗里; 低眼看见自己碗里清澈的馄饨汤上浮着五颜六色的馄饨,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想起那两年里的冬至,她也总给他做馄饨。
没有御膳房做的这么多花样,馄饨包的更小些; 一口正好一个; 他并不能尝出是什么馅什么皮; 只觉得鲜美异常,连汤带水吃下一碗,一整夜身上都暖乎乎的。
沉浮忍不住喝了一口馄饨汤,依旧是熟悉的鲜甜滋味:“是鸡汤吗?”
姜知意看他一眼:“是。”
其实并不只是鸡汤,乃是猪骨、老鸡、火腿、干贝一起炖煮至少四五个时辰,再用鸡肉蓉吸干净渣滓浮沫,才能得一锅清澈见底,清水也似的鲜汤。馄饨另在清水锅里煮好,捞出来浇两勺鲜汤,再加紫菜、虾米、香葱、白胡椒调味,点一滴麻油,看起来平平常常的一碗馄饨,背后不知要费多少功夫。
往年的冬至,她总是等他刚一上朝就盯着厨房开始炖汤,到他夜里回来时汤炖好了,再包新鲜馄饨给他吃。
沉浮又喝了一口:“尝着比鸡汤更鲜,不过我尝不出来到底还有哪些。”
当然比鸡汤鲜,那么多材料功夫,才能得的一锅汤。姜知意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沉浮细细品着,依旧品不出来是什么:“是不是还有火腿?”
有很多事可以通过书本,或者观察别人来学,他很擅长这个,总是学得很快,但有的事,比如精致的吃食,罕见的文玩,却是必须身在其中,耳濡目染才能精通,他这些方面几乎空白,比普通的富家子弟也不如。
“有。”姜知意简短说道。
她还在想着方才的军报,哥哥强行出城,没有援兵没有退路,担的不仅仅是殒命的风险,还有抗命不遵被处置的风险。
哥哥明明答应过服从顾炎调遣,哥哥从不食言,能走出这一步,必定是情势急迫,不得不如此。姜知意叹了口气,若是当初哥哥没有因为她一直滞留京城,顾炎就不会过去,阿爹就不会出事,都是她不好。
她叹得很轻,沉浮还是听见了,急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姜知意不想说。
沉浮多少猜到了一些:“还在担心西州么?打仗的事有我们筹划就好,你别太担心,眼下你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我想姜侯,还有你哥哥,我们心里都是这么盼的着。”
姜知意想,他并不很会安慰人,说来说去,一直都是这么干巴巴的几句话,再想想那两年里他的确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曾说她,如今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破天荒了。点了点头:“我知道。”
沉浮放下羹匙,紧张地看着她。她低着头,柔美的脸颊上长睫毛偶尔一颤,除了忧色还有点沉重。沉浮想,她应该不只是担忧战况,可她还想了什么?
他对于人心的阴暗处向来十分敏锐,可其他那些细腻的心思,他并不很懂,毕竟他所有关于美好的体验,都来自于她。沉浮急急思索,蓦地灵光一闪:“你是不是觉得你哥哥是因为你才拖延那么久不回去?”
姜知意吃了一惊,抬眼时,长长的睫毛一拂,在脸颊上投下虚虚的影子,红润的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沉浮知道,自己猜对了,忙道:“其实不是,他另有打算,你不要责怪自己。”
这些天他越看越觉得姜云沧与她不是亲生兄妹,姜云沧不肯走,既是担心她的身体,也很可能是不舍得离开她,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姜云沧的决定,与她无关,不该让她背负那么沉重的负担。
哥哥另有打算吗?姜知意踌躇着:“什么打算?”
“或者他觉得西州有姜侯就够了,或者他只是想过安稳日子,想与家人团聚。”沉浮轻着声音,极力安慰,“他为国家打了那么多年仗,想回家也无可厚非,但是意意,一切都是他的决定,他既不曾问过你的意思,也没打算让你承担后果,你又何苦为这事烦心?你若是一直放不下这事,我想你哥哥也不会安心。”
姜知意不觉又叹了一口气。也许哥哥的确想过一家团聚的安稳日子,这几个月里哥哥督促着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番,给她屋里添置了摇篮,家具换成了没有棱角不会磕到孩子的,还买了许多婴儿的玩具,拨浪鼓、布老虎、木马之类的,满满的装了一间屋子,哥哥总说等孩子生下来要如何如何,把将来的日子规划得很长久,可西州,离不开哥哥。
姜知意想,上次哥哥没回去,大约是知道情势尚有回旋的余地,可这次刚接到军报就走了,必是情况十分危急,非他不可。哥哥想留下,可身为军人,身为姜家的男人,注定了要守卫疆土,大半生与家人天各一方了。
心上发着沉,许久:“也不知道我哥去了哪里。”
“他只带骑兵,必定有他的道理。”沉浮道。
骑兵消耗比步兵大得多,养一个骑兵的钱足够养三个步兵,处处都是精贵,尤其战马。草料要精要多,一夜几次投喂,才能保证健壮勇猛,如今天寒地冻,莫说草料,找水都难,光是喂马这一项就受了极大限制,姜云沧却偏偏只带了骑兵。
当然,骑兵的优势也很明显,快,猛,杀伤力强,可姜云沧是要去救人而不是杀敌……
沉浮蓦地一怔,如果不单单是要救人,也要杀敌呢?脑海中又浮现出西州地图,大片莽莽苍苍的草地,四下一望没找到纸笔,顺手拿了筷子蘸着馄饨汤,在桌子上画出西州的地形草图。
莽山,城池,草原,沉浮全神贯注思索着,一时忘了其他。
姜知意没有打扰他。她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然而他这副模样她从前见过,每次他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的时候都是这样,忘记周遭一切人事,全神贯注沉浸着,姜知意猜,他大约又有了什么要紧的想法,也许是哥哥的事吧。
许久,沉浮放下筷子。他神色依旧是沉肃,声音极低并不看她,:“围魏救赵。”
姜知意忍不住问道:“什么?”
沉浮其实是自言自语,被她一问才回过神来,连忙拿帕子抹干净了桌上的残汤:“没什么,也许你哥哥想往坨坨境内去。”
他有点惭愧,好容易见到她,方才却只想着公事晾着她:“不说这些了,眼下线索太少,难以确定,再过两天吧,一有消息我立刻来告诉你。”
他不想再说公事了,也不想再说姜云沧,他见她一次不容易,他得珍惜每一刻。
馄饨还放在桌上,他好容易与她一道吃饭,况且这馄饨汤还是从前的滋味,他熟悉的滋味。沉浮连忙拿起碗喝了一口,回想着之前的话题:“这汤里,似乎还加了猪骨。”
“别喝了,”她柔软的声音响起来,沉浮抬眼,看见她神色复杂的脸,她看着那碗早没了热气的汤,“凉透了。”
姜知意话没说完,便转开了脸。她有些惊讶自己会提醒他,也许是那两年里养成的习惯吧,他吃饭太不讲究,总要她留心着提醒他各种冷热忌讳,久而久之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便是现在,也脱口说了出来。
余光里瞥见沉浮泛红的眼梢,姜知意有点不自在:“让厨房再给你煮一碗吧。”
“不,不用,”沉浮慌张着,像是怕谁抢走了那碗似的,紧紧拿在手里,“热热就好了。”
眼睛热着,心里木木的,酸胀的感觉。她在关心他,像从前一样,那些他不常考虑到的事情,她都一件件替他留心着。她还关心着他。他何德何能。
姜知意觉得自己不该再理会,然而却还是说道:“那怎么行。”
别的饭食热一热能吃,可这是馄饨,皮薄馅大,在冷汤里泡了这么久皮都泡烂了,馅心里的油脂溢出来,把清汤也染得漂了一层凝固的油花。冷透了的荤腥,大冬天吃下去,肠胃准要难受。“拿下去喂猫吧。”
“没事,你别忙了,我能吃。”沉浮连忙拿过水壶加了大半碗热水,半温半凉,低头吃了起来。
他不想给她添麻烦,她怀着孩子那么辛苦,他不能让她为这点小事操心。他也不想让她叫人进来热馄饨或者拿走,他好容易与她独处,不能被人打断。冷粥冷饭他自小就吃得习惯,一碗冷馄饨而已,他没那么矜贵,吃下去不是问题。
他吃得很快,转眼间把馄饨都咽下了肚,又开始喝汤。姜知意知道自己拦不住,他还是那个性子,认定的事情总是固执得紧。默默看着,想起他吃饭一直都很快,她也曾劝过他该细嚼慢咽,免得伤脾胃,可他总改不掉,总是她刚吃了几口,他已经吃完了。
吃饭这样快的,她只见过哥哥,可哥哥是因为军中随时都有军情,不能耽搁,沉浮这样子,却像是慢上一步,那些饭食就会不翼而飞似的,有种不自觉的急迫。
“你这个也给我吧。”沉浮放下了碗,馄饨汤也喝得干净,伸手来拿她剩的那碗。
姜知意碗里还剩了三个馄饨,她不饿,只让人盛了三个应景,刚刚吃了一个,沉浮又给她夹了一个,但是都已经凉透了,况且又是她吃剩的,连忙拦住:“不用。”
沉浮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让他吃剩饭,然而他与她之间,哪里需要如此讲究。到底还是拿了过来,照样添了热水:“我吃了吧,放着糟蹋了。”
不等姜知意阻拦,拿起碗连汤带馄饨吃下去,放下时,又一个干干净净的空碗。
姜知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一直都是这样,对食物有种执念似的珍惜,只要盛到他碗里,无论爱不爱吃,难不难吃,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一根菜叶也不会剩下。
这种习惯在高门大户里并不多见,除了姜家这种行伍出身,格外知道粮食宝贵的人家外,那些豪富人多喜浪费,每日里顺着水沟冲出去的剩饭都够养活一户贫民了。
沉浮吃完了,将两只空碗摞在一起放回食盒,收起两双筷子放进筷子格里,跟着盖上盒盖,抬眼时,姜知意还在看他,目光幽幽沉沉,似有无限心事,沉浮忙问道:“怎么了?”
姜知意摇了摇头。她只是突然意识到,夫妻两年,其实她也并不是很了解眼前这个男人。
沉浮觉得她有话没说,想问,又怕惹她不快,只得忍了又忍。
收拾好食盒放在一边,看看小桌上放着抹布,顺手拿过来擦了桌子,余光瞥见姜知意欲言又止,沉浮忙解释道:“不用叫丫鬟,从前这些事我都是自己弄,我会弄。”
可姜知意并不是怕他不会弄,她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他连吃带收拾竟如此熟练,那两年里她从不曾让他弄过这些,那就只能是他在沈家时养成的习惯。
她知道他在沈家过得不好,可堂堂侯府公子,连吃饭,也需要自己打理吗?忍不住问道:“从前在沈家,没有人服侍你吗?”
沉浮动作顿了顿,半晌:“没有。”
他放好抹布,取出帕子擦着手:“饭得自己想办法弄,吃完了自己收拾,饿上两三天也是常事。”
姜知意在惊讶中,生出难过。也就难怪他吃饭那样快,也就难怪他那样爱惜粮食。他从前从不曾提过,她从不知道他在沈家时过得那样难。
沉浮擦干净了手,将椅子向她拉近些,挨着她坐下。这些事他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原本也不打算跟她说,可此时开了头,那些话推着搡着,只是想要对她倾吐:“不仅吃饭,什么事都得自己想办法。没学上,偷着听,没书读,偷着看,没衣服鞋袜,捡别人不要的。”
家中开塾,沈澄坐在屋里学,他藏在窗户外头听。书房只让沈澄进,他得找夜里没人的时候,撬锁进去偷书看,再赶着被发现之前放回去。笔墨纸砚更不可能有,他捡沈澄用过的,沈澄养得娇贵,什么都用得很浪费。
已经想不起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头一次偷着上学,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