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偏执丞相和离后-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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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洹抬眉:“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旌表?”
姜知意和黄静盈捐粮的事情他刚刚听说,几百石粮食解决了西州军的燃眉之急,谢洹自然乐见。王锦康又是个地里鬼,早将黄静盈的情况也打听得一清二楚,谢洹一听她带着女儿和离归家,便知道这批粮应该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能全部捐出来的确不容易,谢洹并不反对给点补偿。
不过,按着沉浮从前的性子,绝不会为着这种事亲自向他进言,如今这么上心,必定是为了姜知意。谢洹笑问道:“你觉得赏什么合适,银子?还是别的什么?”
这件事沉浮已经想了多时。比起银钱,姜知意眼下更缺的,是身份。西州一战胜负难料,若是胜了,皆大欢喜,若是有什么闪失,姜家人丁单薄,她孤零零一个带着孩子,前路千难万难,如果能有个身份,将来就算他取血时出了事,也不会有谁敢欺辱她。“她们分文不取捐了粮食,并不是重利之人,陛下不如赐封号,以彰显皇恩浩荡。”
对于黄静盈来说也是如此,一个孤身女子,有个镇得住的身份,才能守住家业,守住女儿。
谢洹笑起来,许久:“不是什么大事,难为你说了这么多。交给礼部办吧,让他们拟个章程出来。”
如果不是切切关注,他这位惜字如金的左相,怎么舍得为这事说了这么多话?谢洹脸上带了几分揶揄:“朕知道你十分关切,那么,就交给你督办吧。”
沉浮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有他督促着,不到三天便出了结果,赐姜知意和黄静盈乡君封号。
虽然乡君封号历来只赐予宗室女,但谢洹还是批了,笑着对沉浮说道:“朕这么破例可都是为了你,浮光,努把力,早些把人追回来,妻儿团圆却不是好?”
妻儿团圆。眼前有一瞬间闪现出那天青草坡上姜知意哄着欢儿玩耍的模样,沉浮眼睛热着:“臣谢主隆恩。”
“朕好人做到底,越发再送你一个巧宗。”谢洹笑道,“你亲身去一趟颁旨吧,你夫人月份大了,也不必进宫谢恩,朕做主替她免了。”
车马出宫,清平侯府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摆好香花香案接旨,沉浮进得门来,看见林凝全副诰命衣冠候在门前,姜知意青衣朱履,低头跟在身后,沉浮停步,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成亲那两年里,他并没有为她请封诰命。丞相夫人按惯例该当是二品诰命,可他从来没这个心思,以至于如今她接旨时,也只是穿着寻常服色。
礼部官员上前通报,林凝和姜知意一前一后跪下,沉浮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声调沉稳,心绪却是翻来覆去。诰命夫人终归是依附于男人,若是当年他为她请了封,如今和离了,按制便要追回诰命,可乡君封号却是她的,跟任何人都无关,只属于她。
就算西州战事有变故,就算他死了,她依旧是乡君,地位尊崇,按年由官府支给俸银禄米,她和孩子,从此也就有了保障。
圣旨很快念完,姜知意谢恩后上前接旨,沉浮双手递过,低声道:“陛下允你不必入宫谢恩。”
姜知意抬眼,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这次封赏出乎意料,几百石米粮并不算多,她出身将门,深知在十数万大军那里,这点粮食只不过杯水车薪,然而,竟得了这么破例的封赏。
大约都是他从中筹划的缘故。就连这免去入宫谢恩,也应该是他体谅她身子不方便,替她求来的。姜知意低着声音:“多谢你。”
很快听见沉浮说道:“你对我,不必言谢。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不必说谢字。”
他的目光停在那卷圣旨上。她双手捧着,手心接触到的,正是他方才他拿着的地方。沉浮觉得欢喜,又觉得妒忌,这毫无知觉的圣旨都能得她的亲近,而他与她对面站着,却也只限于此了。
“西州那边有消息了吗?”林凝开口问道。她见姜知意不做声,故意找了话题,好让两个人多些说话的机会。
“今天一早收到军报,风雪已经停了。”沉浮回过神来,“姜校尉脚程快的话,今夜明早也许就能赶到,到时候必定有转机。”
算算时间,父亲从下落不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来天,天寒地冻,随身带的干粮也绝不会多,姜知意心急如焚:“这些天有派人找吗?”
沉浮犹豫了一下。顾炎报上的消息说一直在找,但根据密报,顾炎派出去找人的兵力不多,而且风雪时都已经撤回,近来顾炎怕坨坨人攻城,更是一直锁闭四门,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情形对姜遂,却是十分不利的。
然而山高水远,若是照实说出来,只会让她担忧。沉浮含糊道:“有找。”
想了想又道:“黄纪彦应当跟在姜侯身边。”
第一封军报传来时,因为事发突然,并没有详细名单,这些天里加以核查,确定了与姜遂一道下落不明的还有两名副将和几个校尉,黄纪彦就在其中。以黄家与姜家的关系,黄纪彦便是豁出性命,也会保住姜遂。
姜知意吃了一惊:“阿彦也在吗?”
阿彦,阿彦。沉浮顿了顿:“应当在。”
回城的人里没有黄纪彦,战死的将士因为情势紧急无法统计,但黄纪彦在军中也有些名声,若是战死,必定有人发现,所以最大的可能是与姜遂一道被困在了某处。
林凝也担心起来:“黄家那边还不知道呢,这可如何是好?”
姜知意咬了咬嘴唇:“改天我跟盈姐姐说。”
“别咬,”沉浮有一瞬间忘记了正事,怔怔地看着姜知意。她一直都有这个习惯,焦虑时会咬嘴唇,眼下红润的唇上便留着泛白的印子,“冷天破了皮,很久都养不好。”
姜知意再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脸上一阵发热,余光瞥见林凝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个。姜知意知道林凝是有意避开,起身想走,沉浮急急叫她:“别走。”
伸了手想拉她,指尖碰到衣服,连忙又缩了回来。他不能再做任何可能惹她不快的事,想了想说道:“你哥哥有没有跟你提过顾炎?”
姜知意停住步子:“提过。”
“你哥哥是怎么说顾炎的?有没有提起过你父亲与顾炎关系怎么样?”沉浮起身,拉开椅子,“坐下说吧,事关重大,我可能要问许多事情。”
姜知意坐下了,细细回想着:“哥哥觉得顾炎有些怪。”
“怎么怪?”沉浮忙问道。心里觉得苦涩,他如今,也只能借着说公事,才能与她多相处些时间。但又觉得欢喜,无论如何,他总是能与她多说几句话了,而且眼下,只有他们两个。“你哥哥有没有提过具体的事项?”
“哥哥说七月里那场仗,顾炎打得特别保守,一丝险都不肯冒,但这场仗,顾炎又太冒进,明明守住城池关卡跟坨坨人耗时间就行,顾炎却强要出城对阵,以至于连累了父亲。”姜知意记性好,回忆着姜云沧当时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下来,“哥哥说一个人打仗的风格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这么大变化。”
沉浮思忖着。不愧是姜云沧,这几个月里因着调任羽林卫的缘故,姜云沧其实并不能接触到详细战报,知道的都是些可以对外公布的粗略情况,可在这种情形下,姜云沧还是敏锐地发现了蹊跷。
他其实也觉得这一点非常古怪。顾炎七月里看起来非常谨慎,这次却很是激进,但也只有那一次,姜遂失踪后,顾炎又变回了那个守城不出,宁可什么也不做也不敢犯错的谨慎人了。“姜侯跟顾炎相处得怎么样?”
“父亲从不提这些。”姜遂生性谨慎又有容人之量,从不在背后议论他人短长,姜知意回忆着,“倒是阿彦回来的时候提过一句,说他奉命突围给顾炎送信时,顾炎对他有些傲慢。”
其实黄纪彦说得很不客气,道是顾炎本事也就那样,鼻孔却要傲得翘到天上去了,他拼着性命突围出去,又杀过重重包围进城,顾炎却嫌他只是个小小的巡检,把他晾在外头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肯见,险些误了大事。
阿彦,阿彦。沉浮压下酸苦的妒忌,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去:“他有没有提过顾炎与姜侯的关系?”
“提过,他说顾炎在我父亲面前比较谦逊。”姜知意道。
黄纪彦说,顾炎眼高于顶,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但姜遂的职级军功摆在那里,压得住他,所以顾炎唯独对姜遂十分客气,从不敢在姜遂面前摆架子。
这倒与他得来的消息一致。沉浮问这些,一是疑心姜遂这次出事另有内情,二就是担心姜云沧性子桀骜,顾炎又颇为自负,万一两人不和,这仗就没法打了。须得提前做好防备:“你哥哥有没有提过,准备如何与顾炎相处?”
姜知意猜到了他的心思,他是怕哥哥不服顾炎,将帅不和,影响大局。“临走时我母亲交代过哥哥,从军之人,首要便是服从。”
林凝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姜云沧性子桀骜,看不上顾炎这种仗着家世爬上去的,但林凝知道,将帅不和这仗就没法打,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要姜云沧万事忍耐,听顾炎安排。“哥哥答应了。”
哥哥答应过的事,就绝不会食言。
沉浮沉吟着,还想在问,突然看见姜知意身子一颤,捂住了肚子。
她像是受了惊吓,神色有点怪,沉浮再顾不得其他,刷一下站起身扶住她:“怎么了?”
她没躲他,也没说话,红唇微微张着,微微低着头。
沉浮越发紧张起来,还要再问时,姜知意抬起眼皮:“孩子踢了我一下。”
第86章
这不是孩子第一次动; 月份越来越大,孩子动得越来越频繁,都说这孩子生下来必定活泼健壮; 可这是第一次; 沉浮在的时候,孩子动了。
姜知意在欢喜中夹着一丝怪异的感觉。这是头一次他在的时候孩子动了; 就好像这孩子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想要回应似的。
这想法让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抬眼时,看见沉浮怔怔的脸。
他整个人都僵硬着,保持着扶她的姿势,愣愣地看着她。
这模样其实有点可笑; 可姜知意笑不出来。
半晌; 听见沉浮发颤的声音:“我能; 摸一下他吗?”
姜知意犹豫着。
呼吸有些凝滞; 沉浮努力吸着气。她怀着孩子,他看着她的体态一天天发生改变; 他知道孩子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会动; 他一直以为这已经是很真实的体验了,可此刻; 他慌张无措着,才明白最真实的体验原来是这样。
那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在父亲面前,昭告着自己的存在。
鼻子开始发酸; 喉咙堵住了; 沉浮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会伤到他; 我也不会纠缠你,意意,我只想摸摸他,只一下,求你。”
他只想摸摸这孩子,他们的孩子。眼睛热得发疼,沉浮死死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见姜知意抬头:“现在不动了。”
半晌,沉浮低低地啊了一声。
姜知意看见一点水渍在他眼角靠近鼻梁的地方出现,闪闪的带着光亮,这让她极不自在,转过了脸。
她从不曾见过他哭。成年男子大约都是不哭的,尤其是他。
手心贴着肚子,孩子没再有很大幅度的动作,但还有极细微的,只有母亲才能察觉到的动静。会不会这时候,孩子也正听着他们的说话?
“意意。”许久,沉浮开了口,“意意。”
姜知意抬头,他眼角的水渍已经不见了,他脸色苍白得厉害,唇是暗红,他说话的声音不再打颤,恢复了素常的冷静:“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姜知意莫名有点心惊,他语气太过郑重,让她嗅到了不祥的气味,定定神才道:“你说吧。”
“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父亲,不过意意,你如今有孩子,无论如何,头一个要紧的就是身体,饭要好好吃,觉要早些睡,睡足睡够,天冷,屋子里总有炭火,你受了炭火气容易咳嗽,每天一早一晚记得出门透透气,万一咳嗽的话我记得蜜渍木瓜泡水你喝了有效,我已经命人做了几瓶,等我回去就给你送来。西州那边你别总太担心,有我在,有你哥哥在,这些事我们来办就好。”
姜知意默默听着,心里不是不惊讶。冬日里生炭火时她的确很容易咳嗽,的确时常用蜜渍木瓜泡水来止咳,只是她没想到,沉浮居然都记得。
那两年里他明明那么冷淡,从不曾问过这些事,却又为何对这些琐碎细节记得这样清楚。
“再过两个月你就要生了,稳婆我看好了两个,到时候提前给你送来。我打听过,第一次生孩子会比较艰难,意意,到时候我过来陪着你,好不好?”
姜知意犹豫着。她从来没想过要他过来,然而此时,看着他如此郑重的神色,听着他一条接着一条交代着注意事项,不知道怎么的,拒绝的话就没有说出口。
沉浮紧张地等着她的回答。她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这态度让他不安,又让他抱着希望,他想,这样含糊着,也许就是答应了?
他早已经想过无数次,生孩子这一遭,无论如何他都要陪着。他一直在加大药量,前几天刚刚试验过,如今他心头血的药效虽然不足以救命,但做实验的老鼠比起从前已经能多活三四天时间,到她生孩子的时候,那血,应该就能用了。
到时候他就取血给她,清除她体内的余毒。至于下毒的幕后主使,在这最后的这两个月里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来,彻底解决掉后顾之忧。“意意,陛下答应过我,今后会照顾你和孩子,若是将来碰到难以解决的事情你就去找陛下,他会给你们做主。”
那种不祥的感觉又出现了,姜知意迟疑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沉浮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没事。”
糊涂愚蠢的人,若能为她而死,也算是赎回从前一点罪过。“意意,等孩子长大后,能不能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沉浮?”
险些杀掉孩子的人,他不该奢求让孩子知道他的,但此刻,在第一次看见孩子动了以后,沉浮无法控制地生出奢望。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姜知意问道:“你怎么了,生病?”
瘦了那么多,脸色也很差,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的说这些话,就好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没有。”沉浮立刻否认,“我很好。”
他不能让她起疑心,更不能让她知道取血的后果,不然到时候,她肯定不会让他取血。他方才说得太多,太容易让她怀疑,他得克制住。“意意。”
想再说点什么,然而更深的话又不能说,此时只是沉吟着,屋里安静下来,偶尔炭火啪的一声,蹦出一个火星。
沉浮连忙走去炭盆前拿起火钳,将那块爆炭夹到边上,罩好了网子,四下一看,桌角放着水碗,忙挪到炭盆边上,道:“火盆边放点水,屋里就不会太燥了。”
跟着却想起来,这法子是过去她教给他的,他经常在书房熬夜办公事,夏天她会让人放好纱幕点上蚊香,冬天她就给他安排炭盆,又在炭火边上放几个装满水的小盆子,这样就不会太干燥。
其实他并不是非要熬夜,他只是不想回房与她相处,不想放任自己越来越依恋她。他可真蠢,他怎么没早点发现她就是意意。
姜知意却也想起来了,这法子是她过去常为他做的。原来他看似不在意,其实全都记在心里。
目光转开,看见他腰间挂着桑菊香囊,还是过去她给他做的,戴得太久,颜色已经发旧了,他如今,倒是不戴白苏的香囊了。
沉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很快猜到了她心中�